“果然来了。”白谣心中念叨，面无表情地扭头看向暗巷，直到两道身穿玄玉宗制式弟子服的身影来到灯笼之下。
“两位师兄，我夫君昨夜外出至今未归，不知师兄可有头绪？”
理由和说辞，白谣早就已经想好了，于是见面就这般说道。
两名执事对视一眼。
他们奉命监视白谣，可没接到限制侠王府少主母人身自由的命令。
加上眼前这宗门挂名圣女修为低微，就算放她出去，也翻不起什么浪。
“既然两位师兄不知，白谣也不会让师兄为难。”见两执事师兄不吱声，白谣迅速露出急切担忧的神情，面色焦急，眼眶甚至微微泛红。
这演技，简直跟真的一样。
“我只是想前往北城大营看看。老侠王就在那里，指不定我夫君也在，还请两位师兄见谅。”
白谣的理由、态度都无可挑剔。
“圣女请便。”其中一人侧身让开，只是阴影中的目光仍黏在她背上。
但她知道，这两人还在监视她。
十启境四层的修为虽然并不足以察觉视线的来源，却能隐约感知被监视的异样。
“尽管监视跟踪吧，正好给老子当个去北城大营寻夫的证人。”对于这一切，白谣心里头记着，却并不在意。
北城大营的铁锈味混着马粪气息，扑面而来。
亲兵掀开大帐的皮革帐帘，萧云山坐在案后，白发刘海下的刀疤在烛火里显得格外狰狞。
他抬头看见一袭暗红斗篷在身的白谣，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这个挂名儿媳，居然敢深夜独闯军营。
但让萧云山更为意外的是，白谣没有寒暄，而是开口便说道：
“老王爷，萧逸原本这七天都在家中，昨夜离家后至今未归，我觉得这很不正常。”
萧云山眉头微皱，迅速召来副官核查。记录显示，并无萧逸离城的痕迹。
“只要他还在楚义城，便是安全的。”萧云山的神色渐渐放缓，而后他语气一顿，开始目光如炬地上下打量着白谣。
“十启境四层……白谣，你修出浩然之气了？”
白谣抬眼与萧云山对视，没有隐瞒：“回老王爷，只是侥幸而已。”
萧云山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朗声大笑，那豪迈的笑意直达眼底，显然是一种货真价实的赞赏。
“侥幸？七天时间，十启境四层，并修出浩然气……
算上老夫，萧家七代出过浩然正气者不过三人，而每一个都是我萧家的脊梁。”他站起身走到白谣身前，声音压低道，
“何况你的这道浩然气，乃是世所罕见、精纯无比的正气。
你既是我萧家正妃，便是我萧家的人。
玄玉宗那帮有眼无珠的老东西，居然不知道自己送了个真宝贝过来。”
白谣垂眸不语，她还真没想到这老狐狸会如此直白地认下她这个宗门出身的外人。
“既然是同源真气，那便自有感应。”萧云山来回踱步，沉吟片刻这才继续说道，
“你既同修【紫阳浩然诀】，哪怕逸儿没修出浩然气，只要距离不远，以你这道正气为引，应该能找到他。”
白谣心中一动，顺势开口：“老王爷，白谣还想知道【仓颉洞天】的情报。”
萧云山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早料到白谣此次造访自己的真正目的。
他没有卖关子，直接走到沙盘前，以戟尖划出一道弧线：
“【仓颉洞天】乃是数万年前的一位奇人仓颉先生在萱国凡俗地所造。
他既非儒门，也非道门，更非佛门中人，身份极为神秘。
我萱国王室萧家，便是这洞天的维护者。而【紫阳浩然诀】，也是代代相传的准入钥匙。”
萧云山戟尖一顿，点在沙盘中央。
“洞天分外内外两层。外层因埋在四维深层的灵脉和宇脉暗流交汇，常有重宝与天地灵材汇聚诞生。
故而时常引得南岭云州各大仙道宗门的天骄，皆透过王室关系入内探宝。
玄玉宗也不例外。”
下一瞬他突然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白谣道：
“至于内层……传闻与合欢宗的上古道统有关。里头是什么，老夫也不得而知。
但白谣，身怀纯正浩然正气的你，应该有机会一探究竟。
如无意外，这洞天内层，便是你的生路所在。”
白谣静静听着，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心中念头电转：
“生路所在就在内层吗……萧云山居然真在给我指路。看来我修出的这道浩然正气，并不简单。”
萧云山忽然抬手，一道微不可察的金光真气从帐顶洒落。
在帅帐的一处角落，不知何时便走出一名身着黑衣的王室暗卫。
萧云山轻声吩咐几句后，暗卫躬身领命，便从帅帐中离去。
“老夫已知会司天监，暂时屏蔽了你身后那两只尾巴。
你既然想，那就顺便找找逸儿吧。我是个不及格的父亲，没脸见他。”
半个时辰后，王府的马车驶离北城大营。
马车行至半途，白谣忽然睁眼，因为车厢外那股若有若无的监视感，消失了。
“萧云山和萱国司天监果真动手了……”
凭借一股模糊的感知，白谣让车夫绕进楚义城最脏乱的酒巷，然后下车独行。
她闭上眼，运转丹田内那缕浩然正气，感受着同源功法之间存在的一条无形的弦。
而后，她在污水沟与烂菜叶之间，找到了那个身影。
萧逸瘫倒在墙根，衣衫凌乱，满身酒气，手里还攥着半壶劣酒，酒液混着呕吐物淌了一地。
白谣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
人还活着，只是经脉像被蛀空的木头，真气涣散得几乎感知不到。
他这不是醉……或者说，不只是醉。
她嗅了嗅萧逸衣襟上残留的墨韵暖香，那味道她当然认得。
柳聆霖的贵妃榻上，便全是这种让人迷醉的淡墨暖香。
“老子好不容易找个能谈上两句话的，你这王府世子就这么糟蹋自己？”
白谣这不是心疼，而是有些气恼。
然而再是恼怒，她也只能叹口气，将萧逸的手臂搭在肩上，拖了起来。
这侠王府的小王爷比她想象中轻，轻得不像个练了七年武的世子。
马车在巷口等候。她把萧逸塞进去，自己则坐在一旁，看着他在颠簸中紧蹙的眉头，一言不发。
东厢房内，白谣将萧逸扔在自己床榻上。
她正要转身去关门，手腕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
萧逸闭着眼，满脸通红，嘴里含糊地嘟囔：“娘……娘！……别走。”
白谣僵在原地。
下一瞬，萧逸又补了一句。那梦呓般的话语，带着一股如同被母亲抛弃的孩子般的悲伤：
“妈妈……”
白谣缓缓抽出手，替萧逸掖了掖被角，脸上则是无奈的苦笑。
她怎么也没想到八天前萧逸的那一句玩笑般的“妈妈”，直到今天居然还在追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