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是被嘴里的源晶硌醒的。
他吐出来,摊在手心。晶体比昨晚小了一圈,棱角磨得圆润,像颗被含化了的糖。里面的蓝光弱了,像快没电的灯泡,偶尔闪一下,又暗下去。
"失效了。"
陆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坐在坐在吊床边缘,已经换好了衣服——粗布灰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圈旧疤。肩上的绷带换了新的,白色,没渗血。
"艾琳娜说只能压三天。"她跳下来,落地很轻,但肩膀还是僵了一下,"今天第一天。"
江临把废掉的源晶揣进兜里,站起来。胸口金色纹路还在,但淡了,像退潮后沙滩上的水痕。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咔咔的响。
"其他人呢?"
"小杰在楼下偷吃的。艾尔雯……"陆羽顿了顿,"在哭。"
"哭?"
"她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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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比楼上吵。水晶壁里的鱼群在游,发出笃笃的撞击声,像有人在墙后面敲门。小杰蹲在角落,手里捧着半条腌鱼,兽耳上沾着盐粒。看到江临,他含糊地打了个招呼:"早。"
艾尔雯确实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缩在一张矮凳上,抱着膝盖,浅绿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她脚边放着个藤编的药箱,盖子没扣紧,露出里面的瓶瓶罐罐。
"怎么了?"江临问。
"船……"艾尔雯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红红的,"我们要坐船吗?"
"不然怎么到月咏之森?飞过去?"
"水里有东西……"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我小时候掉下去过,被咬了……"
"什么咬的?"
"鱼。"
"鱼?"小杰嗤笑,"灵族圣女怕鱼?"
"有牙齿的那种!"
江临没再问了。他走到窗边,推开窗。运河的水汽扑进来,带着腥味和某种花的腐香。昨晚闻到的那股味道。
引路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兜帽没摘,银眼在晨光里像两颗磨砂玻璃珠。
"走。"她说,"城主给了船。在底层码头。"
"底层?"小杰把腌鱼尾巴塞进嘴里,"那地方不是淹了吗?"
"淹了一半。"引路人转身,"刚好够一艘小船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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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澜港的底层是另一个世界。
水晶建筑到了下面变成腐烂的木头,运河的水变浑,漂着油花和某种不知名的碎屑。梯子很陡,铁锈把掌心染成红褐色。艾尔雯走得最慢,每一步都要确认脚下的木板结不结实。
小杰在她后面,兽耳抖个不停:"快点,这地方闻起来像死了一个月的老鼠。"
"你、你才是老鼠……"
"兽血族不是老鼠。"
"那是什么?"
"高级哺乳动物。"
江临没插话。他走在陆羽旁边,共感里传来她的警觉——那根连接心脏的线绷得很紧,像弓弦拉到了满。她的手指搭在冰剑剑柄上,指节发白。
"怎么了?"江临低声问。
"味道。"陆羽说,"昨晚的味道。"
江临吸了吸鼻子。腐香。混在运河的腥味里,很淡,但确实存在。像某种花泡在水里太久,烂透了,又被人捞出来晒了一半。
引路人在前面停住。
底层码头的尽头是一小块平台,平台边缘拴着一艘船。很小,木头船,船身刷着白漆,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发黑的木纹。船头雕着一只鱼,眼睛是两颗红色的石头,瞪着前方。
"上去。"引路人说,"顺流往东,十二个小时到月咏之森边界。别上岸,别点灯,别——"
她没说完。
暗巷里传来一声轻响。
像高跟鞋跟踩碎了一片枯骨。很脆,很清晰。
引路人猛地转头,兜帽下的银眼骤然发亮。她的手伸进袖子,但动作停住了——
暗巷里走出一个人。
很高,比陆羽还高一点。暗紫色的长发垂到腰际,不是直的,是微卷的,像烫过的羊毛,在昏暗里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她穿着黑色的、紧身的衣物,剪裁妖艳,一侧肩膀露在外面,皮肤白得发冷。
她背上背着一柄剑。很大,剑柄从肩头露出来,剑身拖在地上,随着她的步伐,在石板路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不是金属的刮擦声,是某种更活的、像骨头摩擦的声音。
她走到平台边缘,停住了。
抬起头。
猩红色的竖瞳。不是陆羽那种金色,是红的,像血凝固后的颜色。额头上有一对黑色的短角,很短,从发际线里支棱出来,像某种幼兽的角。背后……江临眯起眼,看到一对残破的羽翼,暗红色的,羽毛稀疏,骨架外露,垂在她身后,像一件破烂的披风。
她看着陆羽。
"凛霜。"
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不是问候,是某种陈述,带着冰碴子。
陆羽的瞳孔缩成一条线。冰剑发出嗡鸣,剑身上的蓝光像应激的猫一样炸开。
"瑟琳。"
"好久不见。"
紫发的女人——瑟琳——扯了扯嘴角。那不算笑,是面部肌肉的一个习惯性抽动,带着某种自嘲的弧度。她往前走了半步,巨剑的剑尖在石板地上划出更深的沟。
江临往前跨了一步。
他挡在陆羽前面。动作很生硬,因为胸口还在疼,左腿昨晚撞过,一用力就发麻。他站得不太稳,但确实挡住了。
"你是谁?"他问。
瑟琳的目光移到他脸上。猩红的瞳孔上下扫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待估价的货物。
"江临。"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你认识我?"
"时间删除者。侵蚀值24%。"瑟琳的嘴角又扯了一下,"黑田的广播里提过。加列德的通缉令上也提过。你现在很值钱。"
她的目光越过江临,重新落在陆羽身上。
"一个该死却没死的人。"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这是你们要的答案吗?"
陆羽没回答。她的冰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上抬,对准瑟琳的喉咙。
"你来干什么?"陆羽问。
"杀加列德。"
"那就去杀。拦我们干什么?"
瑟琳没立刻回答。她抬起右手,很慢,像在展示什么。江临看到她的手腕上有一圈暗红色的纹身——不,不是纹身,是某种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东西,像藤蔓,像荆棘,从手腕一直蔓延到锁骨,在露出的肩膀上盘绕成一朵花的形状。
她打了个响指。
很轻的"啪"一声。
然后江临脚下的地面动了。
不是震,是某种更诡异的、像有东西在土里翻身的感觉。石板裂开,泥土翻起来,腥甜味扑面而来。黑色的荆棘从裂缝里钻出来,不是一根,是几十根,像蛇群出洞,扭曲着,疯长着,瞬间在他们周围织成一道两米高的栅栏。
荆棘上长着刺。不是普通的刺,是某种半透明的、像水晶一样的尖刺,在昏暗里泛着暗红的光。
艾尔雯尖叫一声,抱头蹲下去。小杰的兽耳炸毛,他试图瞬移——身体晃了一下,没消失。
"别浪费体力。"瑟琳说,"我的荆棘带'锚定'。空间跳跃会被缠住。"
小杰低头,看到自己的脚踝已经被一根细小的荆棘绕住了,刺尖抵着皮肤,没扎进去,但威胁很明显。
引路人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掌心浮着一个金色光球。但瑟琳看了她一眼,猩红的瞳孔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疲惫的漠然。
"引路人。艾琳娜的倒影还撑得住吗?"
引路人没回答。金色光球在她掌心转了一圈,慢慢暗下去。
"我来不是打架的。"瑟琳说,"要是想杀你们,昨晚你们睡觉的时候,荆棘就已经扎进你们喉咙了。"
江临低头看着脚边的荆棘。它们确实没有攻击,只是围着他们,像一圈活的栅栏。他能闻到那股腐香就是从荆棘上散发出来的——烂花混着铁锈,浓烈得让人头晕。
"那你来干什么?"江临问。
"合作。"
"合作?"
"加列德在月咏之森。"瑟琳说,"他在挖源晶矿,准备开启大鸣隙。你们要去月咏之森,我也要去。但那里现在全是圣域的猎犬和企业的眼线,我一个人进不去。"
她抬起眼,猩红的瞳孔直视江临。
"你有时间删除。能抹掉'被看到'的事实。凛霜有共鸣体质,能定位加列德的位置。灵族圣女能净化渊蚀,让我不至于在森林里发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江临脸上。
"我需要你们。你们也需要我。"
"为什么?"江临问。
"因为月咏之森的古树之灵,"瑟琳说,"被我的荆棘缠住了。它沉睡了五百年,是我用诅咒把它锁在地底的。没有我,你们连它的面都见不到。"
空气凝固了。
陆羽的剑还举着,但蓝光弱了一些。她看着瑟琳,金色的瞳孔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不是单纯的敌意,是某种更旧的、埋得更深的东西。
"你锁了古树之灵?"陆羽的声音很干。
"我锁了它。"瑟琳说,"在我还是圣域圣女的时候。在我还没发现加列德杀了我全族之前。"
她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暗红色的荆棘纹身在那里盘绕成一朵花,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活物。
"所以我需要你们。"她说,"帮我杀加列德。作为交换,我解开古树之灵的封印,让它吸出他体内的渊蚀。"
她指向江临。
"否则,"她轻声说,"你活不过三天。第二人格会吃掉你,连骨头都不吐。"
江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金色纹路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像埋着一簇随时会复燃的火。
他抬起头,看向陆羽。
共感里传来她的犹豫。不是拒绝,是某种权衡,像猎人在判断陷阱里的是猎物还是诱饵。
"她说的,"陆羽低声说,"是真的。古树之灵确实沉睡了五百年。我一直以为是自然沉睡。"
"现在你知道了。"瑟琳说。
荆棘栅栏缓缓缩回地面,像退潮。石板裂缝合拢,只留下翻出来的泥土和几缕暗红色的根须,像血迹。
瑟琳转身,巨剑在石板地上刮出最后一声刺耳的响。
"船在东边第二个码头。"她说,"我的船。比艾琳娜那艘漏水的棺材强。"
她走进暗巷,暗紫色的长发在阴影里一闪,消失了。
只留下那股腐香,在运河潮湿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小杰低头看着脚踝上残留的荆棘印子,红了一圈,像被勒过。
"操……"他骂出声,"这女人什么来头?"
"花之魔女。"陆羽说,冰剑终于垂下去,"蚀印者。被诅咒的混血。"
她看向江临。
"也是加列德的第一个圣女兵器。在我之前。"
江临没说话。他看着暗巷深处,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能感觉到,某种比荆棘更锋利的东西,正在这条船即将驶向的森林里等着他们。
"走吧。"他说。
"真跟她走?"小杰瞪大眼。
"不然呢?"江临从兜里摸出那块废掉的源晶,在掌心抛了抛,"她说的对。我没时间了。"
他朝东边第二个码头走去。
陆羽跟在他后面,脚步很轻。艾尔雯抱着药箱,小跑着跟上。小杰骂骂咧咧地扯掉脚踝上的荆棘残渣,兽耳耷拉着,也追了上去。
引路人站在原地,没动。金色光球在她掌心彻底熄灭,像一颗死去的星星。
"城主说,"她对着空气说,"荆棘会记住一切。"
"但我不需要记。"
暗巷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笑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