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美爱和美世文再次召集了英灵殿的所有成员。通知是在前一天深夜发出的，没有说明会议的具体议程，只标注了时间和地点。消息像穿过石头缝隙的微风一样，沿着走廊和楼梯缓缓扩散。没有人问为什么。第二天清晨，底格里斯河的水面还没有被光照亮。会议室的长桌已经被撤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沿着墙壁摆放的椅子。大厅中央空出一片宽大的区域，地面被仔细清扫过，木板的缝隙里残留着昨晚擦拭时留下的水痕，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英灵们陆续到达，沿着墙边坐下，有些人坐在前排，有些人选择靠后的位置，但没有人坐在中央那片空地的边缘。椅子彼此之间隔出了比平时更多的间隙，像是每个人都在提前感知到某种尚未被说出的空间秩序。
美爱没有坐下。她在空地中央站着，黑色长发没有束起，白色连衣裙的下摆贴着膝盖。白色运动鞋的鞋带系成蝴蝶结，两个耳朵一样长。她说话时声音不高，刚刚够传到墙壁边缘，然后被墙壁本身吸收，不再往前延伸。“之前的会议里，有些工作出现延误，有些记录不够准确，有些调整方案没有按时提交。我们已经明确指出了这些问题。接下来，我不打算再逐个指出来，而是会用一套新的标准来处理。”大厅里没有新的动作，也没有人更换坐姿。她说话时没有停顿，也没有借助手势来补充语气，只是在陈述。“你们各自负责的领域，将会从今日起被重新分配任务完成时间和验收方式。延期或质量不合格的，不再需要重新提交，任务会被直接转交。不会另行通知，你们的系统会实时更新状态。”
美世文从墙边的一把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美爱身侧，没有站到她前面。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已经提前完成了确认，剩下的只需要让那些尚未形成的沉默自然沉淀下来。过道两侧陆续有人垂下手，有人将目光低垂，有人正在按序列调整座椅的间距，像是已经提前知道自己将被分配到哪条新的流水线上。英灵殿各处的支架与窗口之间，气流沿着固定的路径保持着恒定的速度，没有因座位的移动而绕行。门边一位一直在等待新任务的英灵起身，向其中一条走廊走去。在走到门框边缘时，他略微侧身，调整了臂弯的角度，让文件袋的边缘与门框保持平行，像在适应一道他还没走过、但已经知道宽度的通道。大厅内的呼吸声在门扇合拢后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收缩，又缓缓展开，恢复了它惯常的节律。空气中没有扩音设备，只有从某处透过窗沿送进来的风声，沿着墙壁边缘散开，在地板接缝处持续流动，像水漫过纸页的边角。
美爱始终没有改变站姿，声音依然不高不低。“所有未完成的任务，将纳入新的周期表。完成期限会重新计算。逾期的工作成果将不会被归档，未被接收的任务将不再被重新分配。你们各自手中的报告，如果与新标准不符，请自行确认是否需要重写。”她侧过身，目光扫过墙边的人群。“从今天开始，那些记录将由系统直接更新，不再经过人工核对。”
她的声音在句尾自然下沉，没有额外加重。她的目光从墙边收回，像是那一轮确认已经完成了它的覆盖范围。大厅内没有出现新的动作，窗外的水流声继续以相同的节拍穿过缝隙。她把目光从窗边移回大厅中央，像是确认那道声音已经沿着墙脚和门框的路径，抵达了它应该抵达的所有边缘，没有需要重新调整的内容。她沿着墙面缓慢走动，步伐均匀，像在测量空间的边界。“那些已经完成的工作，不会因为新标准的出台而被重新评估。而那些尚未完成的部分，将会在接下来的周期中逐项重新校准。我不会告诉你们该如何执行，我只会告诉你们新的周期表将在何时开放，然后在它关闭时确认哪些任务已经落地。”
她没有停步，继续沿着墙边缓缓行走。“你们可以保留你们原有的工作方式，但那些方式需要适应新的周期。我不会逐一检查你们的调整过程，我只会查看周期的末端是否如预期一样闭合。”她站在门框边，侧过身，面朝大厅。“散会。”
没有人立刻站起来。椅子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滑动声，像是有人在调整位置。那声椅子腿划过地板的摩擦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扩散开，又被墙壁吸收。美世文已经先一步走向门口，她的轮廓在门框边缘停留了片刻，像是某种无声的邀请。美爱跟随着她的方向，经过那张曾被移走的会议桌所在的区域。地板上仍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桌腿曾在同一处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留下了印记，已经无法被新的光线完全覆盖。大厅内的人仍然没有完全散尽，但在她走过时，他们以一致的方向低下了视线。她走到门口，跨出门框，没有回头。
傍晚时分，美爱站在议会大厦最高处的窗前。美世文靠在一侧的墙边。河面上的光线正在从金色过渡到浅灰。美爱看着河面，伸手碰了一下窗台上那盆植物的叶片边缘，顺着叶脉的纹路轻轻滑过，确认叶片的厚度和边缘的温度，然后收回了手。“我不是在惩罚他们。我只是不再等待他们自己找到节奏。当工作内容在某个时间点上已经不再能够与系统同步时，再多的调整也不会让它回到正确的轨道上。”美世文从墙边直起身，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那片水面。“他们已经知道了。我今天在走廊里经过的时候，有人正在调整他们手中的记录格式，没有问新的标准是什么。”她在窗台边缘停了一下。“他们也在等待新的周期表开始运行。不是等待你解释规则，而是等待它何时开始生效。”美爱低下头。“那就让它开始生效。底格里斯河正在变暗。新的周期表将在明天天亮之前正式启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