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子解开的时候,美爱的手腕已经勒出了一圈深红色的印痕,印痕边缘的皮肤微微鼓起,像是被长时间压迫后毛细血管破裂形成的淤肿。她没有立刻放下手臂,保持着被吊起时的姿势,直到美世文把手伸过来托住她的手肘,慢慢放下来。她站到地面上时膝盖弯了一下,美世文扶住她的腰侧,等她自己站稳了,才把手收回去。
院子里的枣椰树还在原地,树杈上的绳子已经被解下来绕成一卷,放在墙根下。居里夫人已经走了,作业本也收走了,桌面上什么都没留下。苏东坡的粗陶杯还搁在矮台上,杯沿那道细小的裂缝在斜阳里投下一道极细的阴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缓慢裂开。他伸手拿起杯子,晃了晃,杯底已经干了,他把杯子放回原位,也走了。
美爱走进屋里,在床边坐下来,背靠着床头。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几道交错的伤痕。美世文端来一盆温水,把毛巾浸湿,拧干,蹲在她面前,翻开她小臂翻起的皮肤,用湿毛巾慢慢擦拭。伤口接触到水的时候,美爱的肩膀轻轻绷了一下,手指攥住床单的边缘,但没有出声。美世文没有停手,也没有放轻力度,只是沿着伤口边缘一圈一圈地往外带,把干涸的血渍慢慢浸软,再用干毛巾按干。她用棉签涂上药膏,顺着伤口的方向抹开,贴上一块纱布,把胶带按平。两只胳膊都处理完了,美世文把剩下的纱布和药膏收进抽屉里,端起水盆去倒。水从盆沿倾入水槽的声音很响,然后又静了下来。
美爱在床边坐了很久,才慢慢躺下来,侧过身,把受伤的手交叠着搁在枕头上。她的呼吸很浅,像是每一次吸气的深度都有所保留。美世文放好水盆后走过来,在床沿坐下来,没有问她疼不疼,也没有说要关灯,只是把她搭在枕头上的手轻轻展开,确认纱布的边缘没有卷起来。她保持着这个姿势,等了一会儿,等到美爱的呼吸逐渐变深变慢,才把手收回去,关掉了大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灯。光线落在床单上,把纱布的轮廓照得清晰。她靠在椅背上,没有离开。
第二天早上,美爱醒来的时候,手已经肿了。纱布边缘被绷紧的皮肤撑得微微鼓起,指尖活动的范围明显减小了,握拳的时候只能弯曲到一半。美世文端来早饭,放在床头柜上。粥是稀的,米粒已经煮化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美爱坐起来,试着用右手拿勺子,手指弯曲时牵动了前臂的肌肉,伤口的地方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她没有立刻松手,只是停了停,然后慢慢把勺子伸进碗里,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是温的,不烫,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出轻微的声响。美世文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找出一根软管吸管,插进粥碗里,放在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然后走开了。
粥喝完后,美世文开始帮她换药。纱布被揭下来的时候,粘住了边缘干涸的血痂,揭开的动作拉动了新长出的表皮,美爱的手指无声地握紧了床单,但依然没有出声。美世文用温水把血痂浸软,再用镊子夹住纱布边缘,慢慢地、一片一片地揭下来,然后用棉签蘸上药膏,顺着伤口的方向涂上去,涂得很均匀,没有留下空白的地方。她把新纱布覆上去,胶带贴得比昨天略松了一些,留出了肿胀的空间。
下午的时候,美爱从床上坐起来,慢慢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棵枣椰树。树冠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动,树杈上已经没有绳子了,但树皮上还留着一道被绳子磨过的浅痕,颜色比周围的树皮略浅一些,像一道还没有被新长出的木质部完全覆盖的标记。她把手按在窗台上,两只手都按着,手掌是平的,指尖没有蜷缩。美世文从她背后走来,递了一杯水给她。美爱接过水,没有立刻喝,只是握着杯子,感受着杯壁透过纱布传来的温度。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水面的倒影,把杯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傍晚的时候,她开始试着做一些简单的事情——叠一条毛巾,把衣领翻平,把枕头拍松。她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计算从左手到右手的距离,然后才伸出手去完成它。美世文一直坐在不远处的窗台边,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是翻开的,但她的目光总是先落在她身上,再回到书页上。她坐着,没有出声,手边放着一卷纱布、一根药膏和一盒没拆封的创可贴,像是随时准备好应付下一次换药。
夜深了,月光照进来,落在床沿上,把纱布的边缘染成银灰色。美爱侧躺着,受伤的那只手搭在枕头上。她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了,不再像白天那样浅。美世文确认她入睡之后,才把书签夹进书页里,合上书,也闭上了眼睛。她在椅子里靠着,门缝下透进来走廊里微弱的光,在地板上停留了一整夜,没有被任何脚步踩散。底格里斯河在远处持续地流动,把月光揉碎又铺平,像一本被不断翻开又合上的、没有人名也没有标题的账簿。那些微响没有被任何东西打断或覆盖,只是沿着它自身的音轨继续向前运行。墙外的树影在夜风中移动了一小段距离,没有触碰到窗沿,也没有被记录在哪个已经准备好接纳它的页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