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爱在第三天清晨决定离开。天还没亮透，底格里斯河上的雾气还没有散尽，她从床上坐起来，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但纱布下面的皮肤还在发热。她的动作很轻，没有惊动美世文。她穿好衣服，把帆布袋里几件东西翻出来叠好，放进另一只小包里——一条毛巾，半块肥皂，一个水壶，和两片干饼。她没有带作业本，没有带名单，也没有带卡特的信封。
她走过门廊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木地板在她的体重下发出极轻的响声，像有人在远处翻了一页纸。她停下来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然后继续向前走。院子里的枣椰树在晨光中投下模糊的影子，树皮上那道绳痕还在，颜色比周围的树皮浅了一圈，像一个被反复触碰到不能再复原的记号。她经过树旁时没有减速，也没有抬眼去看那道痕迹。
她沿着一条通往城外的小路一直走。路面是沙土混合着细碎的石块，踩上去的触感与议会大厦周围的石板路不同，边缘不规则，会随着脚步略微下陷再弹回。她的脚步没有因为伤口而变慢，但也没有刻意加快。她没有回头。
她走了大约两里地，穿过一片干枯的野草地，路从土路变成了更窄的田埂，两侧是收割后的麦茬地，残留的麦秆被晒成了浅黄色，均匀地倒伏在垄沟两侧。远处有一棵孤立的柳树，树干倾斜，枝条约有一半垂到了地面上。她在柳树旁边停了一下，蹲下来系了一下鞋带，又重新站起来，绕过柳树，继续沿着田埂向前走。在她绕过柳树的时候，居里夫人站在田埂的尽头，面朝她来的方向。她的外套扣子没有系，风把它吹开了一角，她也没有伸手去拢。美爱停住了脚步。她的呼吸节奏在停下来的那一瞬间略微调整了半拍，然后重新恢复了原来的频率。
居里夫人没有朝她走来，也没有开口让她回去。她的目光在美爱的帆布袋和她的手腕之间移动了一次，然后落回她的脸上。两个人站在田埂的两端，风从她们之间穿过，把麦茬地里残留的茎秆吹得轻轻晃动。
美爱先往前走了一步，不是往后退。居里夫人侧过身，让出了半条路的宽度，不是让美爱过去，而是让她们能够并排站着。“包扎的纱布换了没有？”美爱没有回答，但她的目光先落在自己露出袖口的那截纱布边缘，然后才抬起来，望向远处那棵她刚刚绕过的柳树。风正在把它的枝条从一侧推到另一侧，像一个不断重复的省略号，持续的。居里夫人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在田埂的起始处停下来，弯下腰，把手探进一处看起来比周围颜色略深的草丛里。她抽出一根绳子来，一端被编成简易的环扣，长度和韧度都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她直起身，没有回头。“你把东西放下。跟我来。”
回到院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光照在枣椰树的树干上，树皮的纹理清晰。居里夫人走到树旁，把绳子的一端绕过树杈，穿过环扣，拉紧。她侧过头，看向美爱的脚踝。“站在那棵树旁边。”美爱走过去，在树根旁站定，没有做多余的动作。居里夫人蹲下来，把绳子绕过她的脚踝，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然后把另一端抛过树杈，收紧。美爱的身体被翻倒过来，头朝下，脚踝悬在树干上方大约一米的位置，从高处垂下来，像一只尚未完工的吊环。
居里夫人把绳子的末端在树干上缠了两圈，打了一个结实的结，退后两步，检查了一下绳结的牢固程度。美爱身体的重力使绳结在树皮上勒出一道新的浅痕。她用手指按了一下绳结的边缘，确认它不会在受力时滑动，然后把手放下来。“你如果要走，你可以选择走的方式，但不能选择不回来。你可以走得更远，你不能再绕过我。”
美爱没有反抗，整个上午一直被倒吊在树上。她的头发垂向地面，散在泥土上，被清晨的露水沾湿了发梢。她的视野是颠倒的——天空在脚下，泥土在头顶。风从地面卷起，带着草屑和细沙，擦过她的脸颊，又沿着她垂落的衣袖向下滑去。她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攥紧，也没有张开。伤口处的纱布在倒悬的姿态中被布料牵扯着，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已经结成深红色痂的皮肤。没有人走近，也没有人离开。
美世文在正午时分走过那棵枣椰树。她在树前三步远处停住，视线从被倒吊的脚踝向上移动，经过绳结和树杈，最终落在美爱被血液浸润的纱布边缘。她没有说话，没有向前，也没有后退。然后她转身，走回屋里，取出一把剪刀，走在树前停下。她举起剪刀，刀尖刚碰到绳子，居里夫人的声音就从门廊的方向传来：“放下。”美世文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她把剪刀合拢，没有放下，只是握着它，垂在身侧。居里夫人走过来，把剪刀从她手里抽走。“你站在那里就好。”美世文没有挪动。
居里夫人开始搬动一棵草绳，把它穿过树杈上预留的另一道环扣。她打好结扣，检查了一遍，然后后退两步，把手伸向美世文的脚踝。美世文没有躲。她把她的脚踝并拢，绕了三圈，打了一个活结，留出一截余量，然后拉紧，让她的身体沿着树干缓慢升起，直到她的脚踝与美爱处在同一高度，头朝下，脸朝向相反的方向。她做完这一切后退了几步，把剪刀搁在墙根下，沿着墙边走廊走进屋内，没有再回头。
院子里的两棵枣椰树的树冠在风中轻轻晃动。两个被倒吊的身影悬挂在树影深处，手腕的纱布和脚踝的绳结在风中轻微摆动。美世文的头发也在垂向地面，在风里被吹散又聚拢。美爱侧过头，看着与自己平行悬挂、方向相反的身影，看着那根离她不到一臂距离的绳子，和那双正在努力适应倒悬着呼吸的嘴唇。她没有开口。美世文也没有开口。她们隔着两棵枣椰树的空间，在各自的绳结下端，维持着相同的节律，看着同一片从地面升起的天空。风把沾在美爱睫毛上的细沙吹进她的眼睛，她眨了眨，然后重新把目光转向树冠上方那一片更亮的区域。她确定自己还能看见那道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