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太阳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美爱倒垂的视野里，那些光斑像一个个被压扁的硬币，落在泥土上，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美世文垂向地面的手指上。她没有去数它们，只是在风把它们吹散的时候，看着它们重新聚拢，又散开。她的伤口没有再出血，但纱布边缘已经干硬了，贴着皮肤，随着身体每次轻微的晃动在手腕上刮出新的灼烧感。她已经不记得自己这样挂了多久。时间在倒悬的状态里失去了刻度，像一只被倒置的沙漏，沙粒已经沉到了底部。
美世文也没有说话。她的身体比她更重一些，绳结在树皮上勒得更深，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在提示她这棵树还记着她挂在上面这件事。她调整过几次姿势，试图让脚踝的受力点从同一个位置分散开来，但绳子的宽度有限，她只能做出有限的调整。她能感觉到血液在流向大脑——那种不是尖锐的、而是缓慢持续的压迫感，像有人一直在用掌心稳稳地压着她的太阳穴。她看见美爱的手垂在她面前不远处，指尖微微蜷着。那双手曾经在厨房里拿起过许多碗，她也曾在那双手上缠过许多次绷带。
居里夫人没有再来查看她们。门廊处的阴影在下午的光线中缓慢移动，从台阶边缘一直推移到墙根，在那里停留片刻，又重新开始移动。她出现在门廊边缘，手里端着半杯凉透的茶，在门廊边沿坐下来，面朝院子。她的目光从被绑着的两个人身上移开，投向了院子角落那丛正在枯萎的薄荷——叶片边缘已经卷曲，蔫软的茎秆贴着地面，旁边留着一道浅淡的、未被遮掩的水痕。她把茶杯搁在膝盖上，没有喝，只是握着它。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站起来，走回屋里。又过了一段时间，她重新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装着水。她走到美爱面前，蹲下身，把碗沿凑到美爱嘴边，倾斜碗口，喂她喝了一口。水流进喉咙的声音很小。她没有抬头看居里夫人。居里夫人端着碗，走向美世文，也同样倾斜碗口，喂了她一口，然后站起来，端着碗走回屋里。
天色开始变暗。云层从西边移过来，遮住了太阳，空气中的热度开始下降。风变大了，枣椰树的树冠发出更响的沙沙声，地面的温度也在逐渐降低。美爱感觉到脚踝处的绳子在风中收紧了一下，又松开。门廊的灯亮了。居里夫人再次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剪刀，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窄窄的白光。她走到美世文身边，抬手剪断了绑住她脚踝的绳子。美世文的身体下落，她没有用手去撑地面，侧着身落在落满落叶的泥地上，背先着地，肩胛骨碰触到地面时发出一声闷响。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在地上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翻过身，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坐起来，把脚踝上的绳头解开。
居里夫人没有看她，只是走向另一棵树，剪断美爱脚踝上的绳子。美爱没有下落，她先被绳子松开了，身体的重量重新落回地面，膝盖弯曲，跪在地上，双手撑着泥土，额头也垂到了地面上。她没有动，在那里跪了很久。居里夫人把剪刀放在门廊的台阶上，走进屋里，没有回头。
风从院墙外吹来，把沾在美爱脸上的细沙拂走了一些，还有一些仍然贴在她额前。美世文从她身后走过来，扶着她的肩膀，让她慢慢地从跪姿变成坐姿，背靠着树干，让她双腿平放在地上。她蹲下身，拆开她手腕上的纱布，检查伤口。纱布下的伤口没有裂开，但边缘的红肿比早上更明显了，有一道新渗出的血线。
美爱坐了一会儿，看向门廊的方向，那盏灯还亮着，落在台阶上，照亮了那杯茶所在的位置，但茶杯已经被收走了，台阶上空空荡荡的，只有风把几片干枯的薄荷叶从墙角吹到门廊边缘，贴着门槛的边缘，像一种尚未被注意到的小东西。夜风从树冠间穿过，把树影从她们身上推开了一段距离，又让它们重新靠拢过来。美爱用指尖解开那根绳结，把它从自己身边移开。美世文把剪刀放到墙边，然后在她身边坐下来，靠着同一棵树干。她们没有说话。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她们手边的地面上落下一小片正在缓慢移动的光斑，像一支尚未到位的笔尖，仍然在寻找下一个应有的句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