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升

作者:安和小猫 更新时间:2026/5/30 15:42:24 字数:8144

电梯升起来的时候,佩莉可觉得自己的胃还在破落之窟的地面上。

厄尔霍格将家徽按在炼金电梯的认证板上。是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牌子,上面刻着普琳梅尔家族的纹章,一只被齿轮环绕的闭着的眼睛。认证板上的符文亮了一下,发出一声很短的蜂鸣,灭掉了。然后重新亮起来,这次是淡绿色的,门开了。

电梯轿厢很大,能装下十几个人,四壁是抛光的黄铜,地面上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毯,踩上去软得不像是地面。

佩莉可站在电梯的一角,背靠着黄铜壁,手指在魔典的边缘反复摩挲,她的另一只手揪着无奈的背包带,从踏上电梯的那一秒起就没有松过,绒毯太软了,她在破落之窟踩过的所有东西都是硬的,铁板、碎石、干涸的泥壳,脚下这种柔软让她觉得自己随时都会踩空。

电梯启动时发出低沉的嗡鸣。佩莉可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身体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往下按了一下,是上升,她在破落之窟从来没有上升过,这辈子所有值得去的地方都是往下走的,垃圾堆是往下走的,地下室的木板床要往下走几级台阶,普多引他们去的那个地下室要往下走两分钟。上升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方向。

她侧过头,看见了窗外。

时间之城的底壳正在从玻璃外壁的下方缓慢地沉下去,那是一层又一层叠压在一起的金属结构,锈迹斑斑,到处是铆钉和焊接的疤痕,原来时间之城从底下看是这样。而那层底壳的下面什么都没有,是空的。云层,透过云层的缝隙能看到地面,地面的垃圾山小到像撒在灰色桌面上的面包屑。破落之窟就在那些面包屑里的某一个位置,她住了十几年的房间、克洛洛睡过的木板床、乔恩妈妈的孤儿院、十二号墙的废墟,都在那片灰色里,小到看不见。

她的手指在魔典上停住了。

“你还好吗?”无奈没回头,他站在电梯的最前面,手放在腰间匕首的位置。

佩莉可点了一下头,然后意识到无奈看不见她点头,于是说:“嗯。”

她说谎了,她的胃还在破落之窟的地面上,她的手指还在抖,她脚下那块暗红色的绒毯让她觉得自己踩在别人的生活上,而那个人随时会回来。

厄尔霍格站在认证板旁边,一只手扶着黄铜壁。她已经换掉了那件从垃圾管道摔下来时破烂不堪的钴蓝色袍子,穿了一件晚宴裙,深灰色,肩带很细,裙摆刚过膝盖,裙子是她在家族旧宅的衣帽间里顺出来的,尺寸不太对,腰线松了一点,她的栓式步枪拆成了三截,藏在裙撑的金属骨架里,高跟鞋也是旧的,左脚鞋跟有一点歪,走路时发出不均匀的敲击声,但在电梯里她没有走路,只是站着,鞋尖轻轻点在绒毯上,像秒针。

电梯升了将近三分钟才停,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和电梯轿厢里完全不同的空气涌了进来。冷,干燥,带着某种很淡的金属味。是被抛过光的、被清洁过的金属。

“换上。”厄尔霍格把一套侍应生的外套扔给无奈,又扔给普多一件灰色的维修工制服,她给佩莉可的是一条素色的长裙,“把魔典藏裙子里。”

佩莉可接过长裙的时候裙子的布料从她手指上滑了一下,太滑了,新的。她不知道多久没有摸过新的布了。

悬浮轨道列车的站台在高处,风很大,站台边缘没有护栏,脚下几寸就是一落到底的空旷,远处时间之城的塔尖和穹顶在暮色里亮着暖金色的光,佩莉可盯着那些光看了很久,她在破落之窟从没一次性看到这么多亮着的灯火。

列车来了。没有声音,没有轮子和轨道的摩擦声,是悬浮的,车身通体银白,窗玻璃是弧形的,坐在里面能把整座城市的天际线收进视野里,车厢里只有他们四个人。

广播响起合成女声,语调平缓得像是被人调低了感情的参数。“神迹广场站。”

厄尔霍格从晚宴包里抽出小半截口红。不是补妆。她把口红按在餐巾上,划出几道粗粝的红线。

“第七象实验室在这里。”她指着餐巾中央一个用指甲掐出来的凹痕,“它下面就是永恒熔炉,一整层,禁库在熔炉的西南角,通风管从这里贯穿下来,直通禁库的顶部隔层。”

她又划了一道线,从上面往下拉,在底部画了一个圈,“这里面有两套千面之躯,不用管哪套更好,随便拿一套就走。”

普多靠在弧形窗边,嘴里哼着一个听不出调子的旋律,他穿着那件灰色的维修工制服,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他手腕上一圈淡色的疤痕。他的黑手套没有摘,即使在列车里也没有摘,指尖轻轻敲着窗框,打拍子。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眼睛眯起来,像一只老猫在估算两栋楼之间能不能跳过去。

“巡逻的间隔是多久?”无奈问。

“七分钟。”厄尔霍格没有抬头,“防护立场维护时间是两个小时。误差不会超过十秒。永恒熔炉的安防系统是帝国第七代标准制式,精确到秒。他们不会早一分钟恢复供电,也不会晚一分钟。”

“你确定?”

“我就是在那座熔炉旁边长大的。”

列车开始减速,气压变化掀动了厄尔霍格的鬓发,一滴融化的口红从餐巾边缘滑落,滴在第七象实验室的标记点上,像一滴血渗进了石缝,她把餐巾叠了两叠,塞进晚宴包。晚宴包的链条在她肩膀上发出很轻的金属摩擦声。

“到了。”她说。

神迹广场。

佩莉可走出站台的时候停了整整一步,广场上站满了人。不是破落之窟随处可见的瘦骨嶙峋的乞丐和满身油污的拾荒者,是穿着笔挺外套的男人和长裙拖到脚踝的女人,头发梳得没有一根乱丝,嘴里用佩莉可听不懂的腔调说着话,香槟杯在人群里彼此碰撞的声音像一层细碎的铃铛,从广场的东边一直铺到西边。

广场正中是一座许愿池。不是破落之窟污水坑里飘着铁锈的许愿池,这座池子是白色大理石砌的,池水清到能看见池底的炼金符文在发着淡蓝色的光,公民们排着队把封好的奥能瓶投入池中,瓶子沉到底部,符文的光会闪一下,然后熄灭。池底的炼金装置安静运转,将这些愿望拆解、转化,送往城市的悬浮核心。

赤金色的烟花在头顶炸开,第一轮。

佩莉可下意识地低了一下头,她在破落之窟听过无数次爆炸声,每一次爆炸声都意味着铅芯弹或者榴弹或者某个人身体撞在墙上的声音。她花了整整三秒才意识到头顶炸开的是烟花。

无奈从背后按了一下她的肩膀。

佩莉可抬起头,看见烟花碎裂的光照在无奈的侧脸上,他没有什么表情。

“跟着侍应生。”厄尔霍格压低声音,“夜庆正式开始之后,侍应生会集中去后厨换酒。那条走廊连着货运电梯的后门。跟着他们走,不会有人问。”

她把刚才那张染了红线的餐巾抽出来,塞进一只空的香槟杯里。气泡迅速吞噬了监察军的水印。杯子被她顺手放在了大理石台面上,旁边还有七八只一模一样的杯子。没有人看见。

路灯逐一亮起。

广场中央的人群开始涌动,一个穿着金色长裙的女人在佩莉可旁边不到两步的地方笑了一声,笑得很响,佩莉可被吓了一跳,手从魔典上滑了下去。她低头把魔典按紧在怀里,重新贴住裙子的布料。

普多站在人群的边缘,嘴里还哼着那个听不出调子的旋律,他没有看任何人,只看着广场周围的守卫,两个在许愿池左边,一个在站台出口,还有一个靠在广场最远端的石柱上。一共四个。他们的巡逻路线像是一幅被画在广场地砖上的隐形的棋盘,每个人都在各自固定的格子里来回移动。

“月光。”普多说,没头没尾。但厄尔霍格听懂了他的意思。

巨大的机械鲸鱼投影从悬浮基座的齿轮结构之间游了出来,缓慢地穿过广场的上空,它的肚皮是半透明的炼金光幕,能透过光幕看到它体内运转着的无数枚小齿轮,第一头鲸鱼游过去的时候遮住了月光,广场暗了几秒。然后是第二头、第三头,排成一列,像一支正在迁徙的船队。

守卫们在鲸鱼的阴影里抬起头看。

厄尔霍格把剩下的口红壳弹进许愿池。汞银色的涟漪从落点往外扩散,一圈比一圈大。

“该走了。”

她扯了扯裙子的肩带,缝在衬里的一条炼金导线正在升温,那是她身上唯一还能连上家族电路的零件。

货运电梯在广场后方的偏巷里,偏巷很窄,窄到普多的维修工制服几乎蹭到了两边墙壁。巷顶被天桥遮蔽了大半,月光只能从桥缝里漏下几步宽的光斑。

厄尔霍格在电梯的隐藏面板上敲了一套密码,不是她自己的密码,是家族的通用维护码。她离开的时候没人改过密码,已经四个月了,面板亮起来的时候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她自己也没完全相信自己能进来。

电梯往下。轿厢很小,四个人贴着站。佩莉可呼吸的时候能闻到厄尔霍格头发上的香水味,是某种她从来没见过名字的东西。

电梯停住,门滑开。

地下回廊,比普多带他们去的那个地下室要冷得多,墙壁不是铁锈,是灰色的石砖,每一块都切割得很整齐,没有缝隙,没有苔藓,没有发出腐水味。地面上没有铺绒毯,但也不是泥,是一种佩莉可叫不出名字的硬质地面,鞋踩上去会发出很轻的嗒的一声弹响。

走廊尽头是一条岔路,三条。

“比市政图多出来一条。”厄尔霍格将枪托敲了敲最右边那面墙。她说话时嘴里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这里比地上的温度低了至少十度。

那块砖石不是真的,枪托敲上去发出闷响,然后砖面往内陷进去半寸,一扇暗门无声地向里滑开了。

他们在暗门的外面站了一会儿。

冷风从暗门里往外灌,裹着旧纸张发霉了的味道,像是放了很多年没人翻过的档案库的味道。

无奈第一个走了进去。天花板上的监视水晶全部处于休眠状态,晶体的表面是暗的,庆典的烟花和灯光把上层电网吃掉了太多负荷,安防系统此刻的警戒级别被临时下调到了最低。

厄尔霍格说这是他们唯一的路,她猜对了。

暗门里面是资料库,一排又一排的铁架子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架子上码满了档案盒,盒脊上的标签写着日期和代码,角落里有几张堆叠的铁椅子和一张落满灰尘的桌子,桌面上还放着半杯干涸的咖啡和一枚没盖上的印章。

这里最近有人来过。但此刻没有人。

普多用黑手套的指腹在桌面上抹了一下,抬起手看指尖上的灰,灰不多,他伸出两根手指,朝厄尔霍格的方向晃了晃。两个小时之内有人坐过这个位置。

“避开换班时间。”厄尔霍格把声音压到了最小。她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炼金计时装置,一块嵌在腕带上的小水晶,正一明一暗地闪着淡蓝色的脉冲。“第一波巡逻会在六分钟后经过这条走廊外面。”

无奈在资料库的最里侧找到了通风管的入口,是一扇横向的铁栅栏,用六枚螺栓固定在墙面上,边缘有一点锈,但这锈不对,是擦过的锈。有人曾经打开过这扇栅栏。

他把匕首的刀尖插进螺栓的缝里,拧,普多从维修工制服的口袋里摸出一把短柄螺丝刀,沉默地递给他。

佩莉可蹲在铁架子旁边,把魔典翻开放在膝盖上。她翻到了昏睡术那一页,是她在乔恩妈妈的旧魔典里找到的最简单的一种精神干预术,她练了整整两天,在破落之窟的房间里,对着墙壁的裂缝一遍又一遍地描通路,魔典上的纸张因为被描描画画了太多次,纸页软得像布,碰一下都能闻到手指上的汗味,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的时候又开始轻微地抖,她咬着下嘴唇,把手腕按在自己膝盖上,压稳了。

第五枚螺栓被拧下来的时候,走廊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皮鞋踩在石砖上,每一步都很均匀,速度不快。普多立刻熄灭了手边的提灯。资料库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佩莉可闭着嘴,呼吸从鼻子里一丝一丝地往外挤。她把手从魔典上移开,指尖按在地面上,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个小圈,她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划这个圈,可能是因为不划点什么的话,她的手会开始抖得更大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说话声。

“……第四段区域的加密协议更新了,下午发的通知,你没有收到?”是守卫甲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

“我今天上午才换上炼金义肢的第三代补丁,右手还在校准,谁他妈有空看通知。”乙的声音粗砺,带着一股不耐烦的火药味。

守卫的皮鞋从资料库门口踩过去,没有停,因为资料库的门是关着的,而且没有光。

又过了整整二十秒,脚步声完全消失了。

普多重新点亮了提灯,他看了一眼无奈。

第六枚螺栓被拧下来,栅栏被卸掉了。通风管的口子刚好够一个人爬进去,前提是先把武器摘了,然后是背包,然后自己侧身往里挤。

无奈第一个进。厄尔霍格第二,她把高跟鞋留在了铁椅子底下,赤着脚钻进了管口。佩莉可第三,魔典被推在前头和背包一起拖进去。普多最后,他把栅栏重新挂回原位之后才爬进来,用机械臂的大拇指钩住了自己的维修工制服下摆往里塞。

通风管是垂直向下的。

无奈用手和膝盖撑住管壁,一点一点往下蹭。管壁是凉的,但越往下热,慢慢地热到他的手掌开始冒汗。那是从永恒熔炉的机房往上渗透的热量。他向下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到几乎分辨不出的光点。

他们往下爬了将近五分钟。

通风管的底部通向一条检修走廊,走廊很短,尽头是一扇刻着普琳梅尔家族纹章的金属门。那只被齿轮环绕的闭着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发着幽蓝色的光,和炼金装置运行时的光谱完全一致。

“到了。”厄尔霍格的声音贴着管壁传上来,闷闷的。

无奈从管口里探出半个身体,用手扒着管壁,把自己从管口里拔了出来。检修走廊的地面是铁格栅,脚下的缝隙里能看到下一层密布的管线和偶尔闪过的蒸汽。他站在铁格栅上等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这里的亮度。走廊里不是完全黑的,门上的家族纹章提供了一点微弱的蓝光,刚好够看清自己的手。

佩莉可最后一个从管口里钻出来。她的手上全是汗,魔典的封面沾了一小片铁锈粉。她把书抱在怀里。

厄尔霍格站在门前,把家徽按在纹章中央的凹槽里。纹章上的蓝光闪了三次,然后变成绿色。门锁发出一声低沉的咔嗒。门开了。

禁库。

千面之躯放在禁库最里面的工作台上,不是放在玻璃柜里,也不是锁在保险箱里,它就放在工作台上,底下垫着一块灰白色的防静电布,周围散着几件拆开的维修工具和半张还没填完的检修单,有检修人员正在做定期维护,被庆典打断了,工具都没收就走了,他们绝对没有想过会有人在防护立场维护的两个小时里摸到这里来。

两台千面之躯并排放着,银色的金属圆环,大小刚好能套住一个成年人的脖颈,环面光滑得像镜面,没有任何按钮或开关,但光洁的表面上浮着一层淡金色的奥术符文,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刻在了金属的分子结构里。符文在缓慢地流动,一圈一圈,从环的外沿往内圈汇拢,快到中心的时候又散开,像一个一直在呼吸的东西。

无奈拿起其中一只,金属比看起来轻,不是铁的重量,更像是某种炼金合金,他叫不出名字。千面之躯的表面温热,不是从他手心里传过去的热,是它自己在发热,它在运转。它在刚才这两个小时的维护停电中没有停过。

“循环辅助装置。”厄尔霍格敲了敲第二台的环身,“把这东西装在炼金机械的核心管路上,它能自动校准一整台机械的奥能通路。校准精度比任何炼金技师手工调试都高。而且是实时校准。”

佩莉可想起无奈每天晚上坐在桌前用金色针头调试自己那台破设备的画面。他很认真,用针头一点一点地把有损害的部位拨正,每次都要花上半个多小时。这台千面之躯能在一秒之内做完他半个小时做的事,而且做得比他更好。

“下城的人会用命来换。”厄尔霍格说。

普多把手里的提灯调暗了。他站在原地转了一圈,眼睛扫过禁库每一个角落。他的黑手套握紧又松开。“拿一个,别磨蹭。”

无奈把工作台上的防静电布拉起来,裹住千面之躯,塞进自己的背包。然后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是桌角上放着的一枚备用符文。一块尚未激活的炼金符文,通体透明,只有硬币大小,夹在检修单的纸张之间。他把符文也拿起来,放进了口袋里。

“拿完了?”普多问。

无奈点头。

佩莉可的魔典突然自己翻了一页,她的手指还没来得及碰到纸面,书页就在指尖底下哗啦一声翻到了奥术感应术那一页,通路自己亮了,是魔典自己在吸收空气中的奥能残留,一种来自禁库深处、来自墙壁里面的某台炼金机械的异常振动。

然后警铃响了。

整个禁库的炼金安防系统被某根线路里的异常能量波动唤醒了,警铃声从墙壁里面传出来,像是整座楼都在用同一个频率尖叫,天花板上休眠的监视水晶一块接一块地亮了起来。

“走!”普多吼了一声,一脚踢翻了脚边的检修工具箱,扳手和螺丝刀在地上弹跳了几下滚进通风管的管口里。

但通风管不能回去,往上爬了五分钟的垂直管,等到他们一个一个爬回去,每一个爬出管口的人都会被等在上面的巡逻队按住。

厄尔霍格没有往通风管的方向跑。她赤着脚跑向禁库的侧门。

侧门通向蒸汽机房,她小时候和家族里的其他孩子一起在蒸汽机房玩捉迷藏时的记忆。,永恒熔炉的蒸汽机房,十几年前还不需要什么禁库巡逻,孩子们的足迹留下来的路线比任何地图都更可靠。

蒸汽机房庞大得像一座被埋在地底的教堂,天花板高到看不清,巨大的蒸汽锅炉贴着四面墙壁排列,锅炉表面的炼金符文像呼吸一样一明一暗。地面上铺着铁格栅,格栅之下是流动的液态金属,永恒熔炉的奥能冷却液,发出一种介于粉色和橙色之间的光,照在所有人的脸上。

“那边!”佩莉可指着机房尽头的一排高压阀门,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认出来的,只是在魔典上看到了感应术所连接的某种共振,排阀门背后的管道口径大到能容下一个人。

厄尔霍格跑到那排阀门下面,用家族徽章敲上了其中一个阀门的控制面板,面板闪了三次,没有变绿,密码错了,维护密码在四个月之后终于被换掉了。

厄尔霍格骂了一句破了音的脏话。

禁库方向传来铁门被撞开的闷响,守卫在往机房赶来,脚步声从至少两条走廊同时逼近,皮靴踩在铁格栅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蒸汽机房里被放大成了不止六个人的规模。

普多把那只从守卫身上扒下来的机械臂套上右臂,在控制环上敲了三个数字,机械臂的手指合拢成拳,指关节弹出三根短刺,他没有往走道方向走,而是跟在佩莉可身后往蒸汽机房深处退,佩莉可对着走道方向念了一整串防御术的咒文,一道薄薄的光墙在机房的走道入口处立了起来。它撑不住多久,但在他们和追兵之间多了一面墙。

追兵已经冲破了禁库侧门, 光墙被三把炼金义肢同时轰中,碎成了一片发光的粉尘,连三秒都没撑到。

无奈和厄尔霍格同时看见了蒸汽机房尽头的东西。

一只一人高的金属瓶,表面布满阀门和仪表,管路连着头顶的高压蒸汽主管。不是武器。是蒸汽机房的紧急泄压装置。如果在高压状态下强行打开阀门,超压的蒸汽会从泄压口喷出来,力量大到能推飞任何站在这只金属瓶后面的人。

“用这个。”厄尔霍格握住了出口的泄压开关。

“这是蒸汽,不是飞艇。”无奈看着那只金属瓶。

“蒸汽够顶到下一层的空中走廊。那个走廊连着货运滑翔艇的停机坪。”

无奈看了她一秒钟。两秒钟。然后把千面之躯从背包里掏出来塞进厄尔霍格的怀里,把背包的带子绑在自己手腕上。他捡起掉在旁边的半截检修用的金属盖,挡在自己和那只泄压阀之间。

“你疯了——”佩莉可搂着手里的奥术魔典朝他们跑过来。

无奈把阀门推下去。

超压的蒸汽从瓶口喷出的瞬间,声音大到世界上所有其他声音都消失了。白色气柱撞穿了蒸汽机房尽头的玻璃幕墙,钢化玻璃在两秒之内碎成了上千片碎片,每一片都被蒸汽裹着飞进夜空。无奈、厄尔霍格、佩莉可和普多被气浪推着冲出了墙外,金属盖像一片树叶一样在他们脚下翻了几下,被蒸汽吞没了。

佩莉可闭着眼,感觉到自己的裙子下摆灌满了风,耳朵里没有声音,是噪音填满之后留下来的那种空白,她的手紧紧攥着魔典,手指隔着封面感受到纸页在气流的冲击下翻动。

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是无奈。

他在蒸汽的推力里把自己横了过来,一只手拽着佩莉可,另一只手用匕首插进了下一层空中走廊下方的一根横梁。匕首的刀刃在横梁的金属表面上划出一长串火星,速度明显在减缓。普多用机械臂的五根手指插进了走廊边缘的金属格栅,整个人挂在半空中晃了一下,然后翻身滚上了走廊地面。四人先后撞在走廊的金属栏杆上。佩莉可的膝盖撞上了栏杆底部,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但她没有松开魔典。

空中走廊的尽头是一片小型的货运停机坪。停机坪的边缘停着一架滑翔艇,机身灰白色,机翼是折叠的,尾部的螺旋桨被炼金装置密封在一个透明的球形罩里。滑翔艇的启动面板用的是普琳梅尔家族的通用认证码,这次没有换。

普多最后一个跳进机舱,机械臂在栏杆上剐掉了一层漆。他坐进后座,把黑手套上沾的玻璃碴一片一片地摘掉。

滑翔艇的机翼展开时发出几声机械咬合的脆响。尾部的炼金螺旋桨开始低速旋转,透明球形罩里面的奥术符文在一圈比一圈快地亮起来。飞艇离地的瞬间,佩莉可看见上方有几个窗户亮着,不知道是追兵还是庆典结束后刚回到家的人在开灯。

滑翔艇调头,朝破落之窟的方向滑去。

时间之城的光在身后越来越远,佩莉可抱着魔典坐在机舱后座,风从被蒸汽撞碎的玻璃幕墙的方向吹过来,吹得裙子和魔典一起往一个方向翻,她低头把魔典翻回第一页,是她学会的第一个奥术通路,几个歪歪扭扭的线条,画得比她现在画的差太多了,她把魔典合上,放在自己的腿上。

厄尔霍格坐在机首,握着操纵杆。她的高跟鞋丢在了资料库的铁椅子底下,一双赤脚踩在滑翔艇的铁板上。她把栓式步枪从裙子里抽出来重新装好,拉了一下枪栓,放在膝上。

无奈靠着机舱侧板,匕首还握在手里,刀刃上横梁铁锈和碎片还在往下掉。他把匕首收回腰间,然后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在禁库里顺手拿的备用符文。透明的小小一片,没有激活,但在月光底下也反射出了一层淡蓝色的光。

云层吞没了身后最后一点金色灯火。

飞艇在灰色的夜风里,往更灰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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