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乔的巢穴不在破落之窟里面,它在窟的外围,贴着西边的废铁山脚,一栋歪歪扭扭的三层砖房。砖是红砖,但被酸雨淋了太多年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远看像一坨被遗忘在垃圾山边缘的干涸血块。第一层是铁匠铺的幌子,门口挂着几把打了一半的菜刀和一把断了簧的炼金左轮,骗巡逻的管理局,第二层是仓库,第三层才是老乔本人的办公室。
普多走在最前面,他没有敲门,直接用机械臂的指关节在铁门上敲了三下,不是叩门,是打暗号。
门上的窥视孔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在缝后面转了转,然后门开了。开门的驼背男人半张脸藏在阴影里,身上散发着一股腌肉和铁锈混合的味道。他手里握着铁链枷,链身盘在手腕上,末端的铁球轻轻晃荡,铁球上还挂着几丝干涸的血痂。普多没看他,四个人一个接一个从驼背男人身旁侧身挤进了门廊。
楼梯很窄,橡木梯板踩上去吱呀作响,声音在逼仄的楼道里弹来弹去。每踩一步,板缝里就会挤出一小撮锯末。佩莉可跟在无奈身后,一只手抱着魔典,另一只手捏着鼻子,空气里的味道太重了,不是垃圾堆的腐臭,是更浓烈的、动物性的酸腐味:腌肉、机油、汗液和某种她说不出名字的腥气混在一起,粘在她的鼻腔里怎么都呼不出去。
三楼只有一个房间。煤油灯被罩在一只鸵鸟皮灯罩里,光线被皮子的纹路切割成细碎的金黄色碎片,洒在四面墙壁上像一层会轻微抖动的鳞片,墙壁上钉满了木板,木板上画着歪歪扭扭的账目——几月几日收了什么货、出了什么价、赊了谁的债,字迹潦草得只有老乔自己能看懂。房间正中是一张镶铜铆钉的橡木桌,桌面被烟头和刀刃磕出了无数个浅坑。桌角压着一只黄铜痰盂和黄铜座钟,座钟的齿轮一瘸一拐地走着,走几步就卡一下。
老乔本人坐在桌子后面,他的体型在破落之窟很少见——三层下巴,每一层都泛着油光,鳄鱼皮腰带勒在肚子最窄的位置上,但那个位置也窄不到哪里去。他嘴里叼着一根银牙签,见到四个人走进来的时候牙签在嘴唇上抖了一下。
无奈没给老乔寒暄的时间。他从门后绕到老乔背后,匕首从腰间拔出来贴在了老乔第三层下巴的下面。刀刃沾到了老乔脖子上那层薄汗,更像是某种油腻的分泌物,滑得像握住一条活鳗,无奈把匕首往里收了半寸,刚好压住皮肤但没割开。
“坐好。”无奈说。
老乔坐好了,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往桌底下滑了一点,指尖碰到了警铃按钮的边缘,那颗按钮是一颗黄铜圆钉,嵌在桌底的暗格里,用手掌一按就能触发楼下所有的警报。
“您最好别按桌底的警铃。”
普多的声音从房间角落的阴影里传出来,他靠在墙上,慢慢擦拭着机械臂的关节,用一块破布蘸了润滑油顺着关节缝往里捋,润滑油滴落在地板上,声音刚好和墙角座钟的齿轮卡顿声同频重合,一下,咔嗒,又一下,咔嗒。
“那根铜线,三个月前就接进下水道了,你现在按下去,唯一会响的东西是你的痰盂。”
老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银牙签从嘴里滑出来,掉进黄铜痰盂里,叮当一响。
厄尔霍格走到橡木桌前,把那只黑色金属箱放了上去。桌面被箱子的重量压得往下一沉。铆钉硌在木板上,压出了几道新痕。
七道黄铜锁扣依次弹开。每弹开一道,箱盖就往上掀一寸,掀到第七道的时候,整个箱盖已经完全展开了,不是普通的翻盖,是十二片铰链板像花一样向外翻折,露出里面嵌在软绒中的千面之躯。软绒是深紫色的,千面之躯的表面在昏黄的灯光下流淌着液态金属般的光泽,淡金色的奥术符文在环身上无声地呼吸着,一圈一圈,从外沿汇拢到中心,再散开。
蒸汽从箱子的夹层里喷出来,鸵鸟皮灯罩里的火焰被气流掀了一下,光影剧烈晃动,惊飞了窗台上蹲着的几只铁喙乌鸦。
老乔的呼吸变重了。他忘记了脖子上还架着刀,往前凑了一点,刀锋又压进了皮肤半毫米,但他没在意,只是盯着千面之躯。他脸上的油光忽然没那么油腻了,被某种更强烈的情绪盖住了,是贪婪。
“佩莉可,点灯。”
无奈收回匕首,老乔没有逃跑,也没有按警铃,他从鳄鱼皮腰带上抽出一只放大镜,镜片是用废弃的奥术水晶手工磨制的,表面有微小的划痕,但能析出炼金术特有的靛蓝光斑。他把放大镜凑近千面之躯,眼睛贴着镜片,呼吸喷在环身上凝成一层薄雾。
佩莉可踮脚摘下墙角的乙炔气灯,气灯很旧了,提手被磨得锃亮,开关有点涩,她把灯放在桌面上,拧开了气阀,火焰蹿高的一瞬间,千面之躯表面的奥术符文被更强的光源激活了,淡金色的光忽然亮了一档,炼金家族的水印从金属的深层浮现出来,是一只被齿轮环绕的闭着的眼睛,和厄尔霍格家徽上一模一样。水印不是印在表面的,是从金属内部透出来的暗影,像月光穿过被腐蚀到只剩一层薄网的铁皮。忽明忽暗,断断续续,仿佛那只眼睛正在很慢很慢地眨眼。
老乔把手里的放大镜放下了,银牙签已经掉进了痰盂,他对着门外吹了一声口哨。
驼背助手拖着铁链枷走进来。铁链枷的铁球拖在地上,刮过橡木地板时留下一道浅槽,老乔朝他吼了一声:“把测纯仪搬来!”水晶酒柜里的摆件被他声音震得叮当作响。
测纯仪是一台笨重的玻璃钟罩,底座上嵌着几排黄铜齿轮和一圈刻度盘,助手把一块从千面之躯上刮下来的金属碎屑放入钟罩的样品槽里,老乔亲自拧了发条。齿轮咬合的声音从慢到快,越来越紧,像一颗心跳在加速。当频率达到某个临界点时,钟罩里面猛地爆出一道孔雀翎状的蓝色电弧。
蓝色电弧,纯度超过七个九的奥术合金才会有这种反应,在破落之窟的地下市场里,纯度超过一的合金比等重的金币还要稀有,老乔的嘴张开了一点,又合上,他把测纯仪的发条往回拧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普多在角落里冷笑了一声,不是对着老乔笑的,是对着那个驼背助手,助手的眼睛盯着千面之躯,手里攥着铁链枷的握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他脚边放着测纯仪的玻璃罩,玻璃表面映出他浑浊的瞳孔,老乔看不出来,但普多看出来了,这人的杀意不是对着买家的。是对着老乔本人的。
无奈并不关心面前的情况,他用自己的匕首挑起桌面的支票本,往前推了一下。羊皮纸边缘的金粉簌簌掉落。
“四百万。”
老乔的笑容僵在油光发亮的脸上,他下意识地用手指在桌底那枚已经失效的警铃按钮上摩挲了一下,又停住了,他什么筹码都没有了。
“上个月,”他声音有点干,舔了一下嘴唇,“独眼鲍勃卖了块劣质符文通路都要了八十万。你们这是在施舍乞丐?”
话是这么说的,他的脚已经往桌下缩了半寸,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盘算,普多看得很清楚,这个人在盘算的不是能不能压价,是这张支票到底该开给谁,而他的眼神在助手身上停留了比正常多了一秒。
老乔从上锁的抽屉里抽出支票本,又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鹅毛笔,鹅毛笔的笔尖蘸进墨水的时候抖得墨水溅了一滴在桌面上,他潦草地签了名,他把支票撕下来推过桌面,纸面上镶着一小条金边,潦草的签名歪歪扭扭地趴在支票底角,像一只被人踩了一脚还来不及爬起来的虫子。
厄尔霍格先一步拿起了支票,退到门口。乙炔灯的光照在纸面上。潦草的数字被金边衬得很难看。
五百万。
佩莉可的奥术魔典忽然被什么东西掀开了,房间里没有风。书页哗啦啦地翻到了基础防护术那一页,纸面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压了过来。普多伸手按住书页,机械臂的传动杆在压力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他没有说话,只是瞥了一眼那个驼背助手,助手的位置已经从老乔的背后移到了老乔的侧前方,铁链枷的铁球不晃了,握柄上那只手的指节已经不是发白了,是发青。
四个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橡木楼梯往下走,无奈走在最后,匕首一直握在手里没有插回腰间,佩莉可在他前面,魔典被用力按在胸口,纸页还在微微地抖,那种抖和她平时手指发抖的频率不一样,普多走在最前面,机械臂的关节还在滴着润滑油,每一滴落在楼梯上,和座钟的声音一样准。
他们走出铁门的时候,三楼传来一声很短的响动,不是枪声,是人的身体撞在地板上的闷响,然后是什么东西从高处坠下来砸在砖面石板上的重击声,够重,重到连坐在窗台上的铁喙乌鸦都飞了。
老乔的助手没有跟出来,老乔本人也没有。
大概是老乔替他开了那张支票之后想起了什么事,比如那个助手跟了自己多少年,每个月拿多少铜板,刚才盯着千面之躯的时候到底在看什么东西,然后他摸了桌底的警铃按钮,发现真的没响,于是决定先下手,也可能是助手先动的手,普多不在乎顺序。
厄尔霍格走在最前面,把支票折了两叠,塞进了自己的衣领夹层里。她大概知道老乔那边发生了什么,但她什么也没说。
分赃、买行李、做一枚假的身份铭。
他们还要去西方,去帝国,事情已经够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