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狂奔

作者:安和小猫 更新时间:2026/5/30 16:02:36 字数:4629

篝火在四个人之间投下橙红色的光,但佩莉可还是觉得冷。

她的手几乎贴到了火焰的边缘,指尖被热气烘得发红,手背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里面往外渗,像有什么东西在骨髓里缓慢地游,明明身体紧贴着篝火,呼出的气却在离开嘴唇的瞬间凝成一小团白雾,飘不远,坠进衣领里化成了一滴冰水。她往无奈身边挪了挪。无奈没有动,但他把外套的一角搭在了佩莉可的膝盖上。

普多坐在篝火的另一侧,机械臂搁在膝盖上,右手握着一把剑,暗红色的剑刃,不是铁锈,是剑身本身的颜色。佩莉可没见过这把剑。在车夫尸体上也没见过。

“你那把剑。”无奈的声音不响,但篝火的噼啪声忽然显得很远,“从哪弄来的。”

普多掀起左臂的皮革护腕。手腕内侧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一片暗红色的血管网,像活的蛇一样在皮肤下缓慢地起伏,他用指甲在自己的掌心划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流出来,但没有往下滴,血珠在空中悬了一瞬,然后像一朵花一样绽开了,暗红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往外翻,花瓣的边缘渗出一丝一丝的金色咒文,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铁锈和焦糖混合的甜腥味。

玫瑰坍缩成了黑色的灰烬。

“血魔法罢了。”普多把手掌上的灰拍掉,“打小就有学这玩意。”

无奈没有说话,他见过很多种奥术通路和炼金装置,但没有一种是用自己的血当燃料的。佩莉可盯着普多手腕上那团还在缓慢蠕动的血管,魔典在她膝上自己翻了一页,又翻回来了。

佩莉可的法杖忽然闪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呼吸式的微光明灭,是突兀地、猛烈地亮了一瞬,杖头水晶的裂痕里透出来的光从淡蓝色变成了灰白色,像一只被捏住了喉咙的萤火虫,她低头看水晶,什么都没有看到,但水晶的表面微微地振了一下,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指在弹玻璃杯的杯沿。

然后法杖又闪了一下。

“无奈哥。”佩莉可拽住了无奈的袖口,她的手指又开始抖了,那种灾厄之夜之后留下的抖,每次有不好的事要发生之前都会回来,“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她指向地面,所有人的影子都投在碎石和枯草上,被篝火拉得很长,但影子的边缘不对,影子在动,没有随着火焰晃动的动,是往同一个方向缓慢地扭曲,像蝌蚪在往池塘的深处游。四个人的影子都在往黑暗里延伸,越来越窄,越来越长。

厄尔霍格已经站了起来,她的栓式步枪从膝盖上滑进手里,枪栓被拉开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中响了两声。她不需要问佩莉可感觉到了什么,她也感觉到了,在普琳梅尔家族的熔炉旁边长大的孩子对奥能异常有自己的第六感。

“别磨蹭了。”她的声音绷得很紧,“上车,现在。”

普多一脚踢翻了篝火旁的水壶,他嚼着半根风干的蜥蜴尾巴,从刚才在篝火旁就在嚼,到现在还没吐,跳上了马车驾驶座。沾着车夫血污的缰绳在他手心勒出了新痕。

四个人刚关上车厢门,沼泽方向的芦苇丛里传来了一声很低很长的呻吟,不是人,也不是兽。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被拉长了十几倍的叹息。然后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从四面同时传来。

佩莉可透过车厢的窗缝往外看了一眼,月光的颜色不对,今晚的月亮泛着很淡的红,血月,厄尔霍格后来说那是沼泽沼气折射的光,但佩莉可觉得不是,她看见芦苇丛的边缘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面升起来,半透明的,看不清轮廓,像烟又像水,在离地面不到三尺的高度缓慢地凝成一团,一团接一团,一团接一团。

“普多!”厄尔霍格用枪托砸了车厢前板一下。

马车冲了出去。

第一只幽魂攀上车窗的时候,车厢已经在一片石灰岩群里跑出了将近两百米。

普多把缰绳甩得像鞭子,骡子嘶叫着在碎石路上狂奔,马蹄踩在风化的石灰岩上溅起的不是泥,是灰白色的石粉,月光把前方的路照成了灰蓝色,路两旁的岩石像被劈开的巨兽肋骨一样歪斜着从地面戳出来,每隔几步就有一根,阴影把路面切成了斑马纹。普多的机械臂只能勉强握住缰绳的一边,另一边的缰绳靠他右手。车在碎石上滑了两次,每一次车厢都倾斜到几乎要翻,然后被骡子的蛮力硬生生拽回来。

那只幽魂是从车顶上方翻下来的,佩莉可看见窗外的月光忽然被什么东西遮了一下,然后一张脸从车窗外侧贴了上来,不是贴在玻璃上,是透过玻璃穿了进来,半透明的面部轮廓在穿过玻璃的瞬间变形成了一团看不出五官的乳白色雾气,一只青灰色的手从雾气里伸出来,指甲比手指还长,刮在车厢内壁上划出了三道霜冻的白痕。

佩莉可尖叫了一声,法杖从膝上弹起来,杖头水晶朝那只手的方向射出一道灰白色的光束,光束穿透了幽魂的手腕,像穿过一层半冻的湖水,涟漪从穿透点往外扩散,幽魂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车厢里伸,光束没用。

无奈反握匕首横切过去,刀刃穿过了半透明的手腕,没有血,没有骨头断裂的声音,只有一种像是把匕首插进冻了很久的脏器里的粘滞感,幽魂的整只手在匕首的刀刃上碎成了一片雾状的冰晶,然后是整条手臂,最后是肩膀。无奈把匕首拔出来的时候刀刃上结了一层白色的霜。

幽魂的尖啸从车厢外传来,不是一只,是几十只。

无奈一脚踹开车厢后门,单手勾住车顶的行李架翻了上去,靴底踩在车顶木板上的瞬间,他感觉到脚底传来一阵刺痛,冷霜透过靴子的鞋底刺入他的脚掌,车顶的木板上结了一层不属于这个季节的白霜,从车厢尾部往车头方向蔓延。

他抬头看了一眼马车后方,月光下,数以百计的半透明幽魂正在沼泽的雾气里升起来,它们彼此重叠、交错,有些刚从地底冒出,还拖着一缕没有完全脱离地面的灰色雾气。所有幽魂都朝同一个方向移动,马车,它们的移动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一种像是风吹过废弃管道的低鸣,几百只幽魂的低鸣叠在一起变成了一整面不会停的声音墙。

“左转!左转!”无奈一刀劈开两只从侧面扑过来的幽魂,刀刃撞击灵体迸发出蓝色的火花。普多猛拽左缰绳,骡子的前蹄在碎石上横着滑了半步,整个车厢在离心力中倾斜到了几乎和地面平行的角度。

佩莉可在车厢里被甩到了左边的侧板上,她一只手抓着魔典,另一只手握着法杖,杖头水晶在车厢内壁上擦出一长串微弱的火花,厄尔霍格用肩膀撞碎了车厢顶棚的一块已经裂开的木板,橡木碎屑像雪片一样落在佩莉可的头发上,她把窟窿扩到碗口大,半个身子探出车顶。

第一发奥术子弹击中了一只离得最近的幽魂,子弹的蓝色尾焰在幽魂半透明的躯体里穿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然后洞的边缘缓慢地重新合拢了,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之后水面自动闭合。幽魂只是被弹头携带的动能震退了半尺,半透明的躯体重新聚拢,继续追赶。

“灵体抗性。”厄尔霍格低头钻回车厢,已经开始在身上摸索,一只幽魂的爪子从碗口大的窟窿里伸进来,扯断了她的肩带,无奈从车顶探下半个身体一脚踢碎了那只爪子,结冰的木屑溅了厄尔霍格一身。

“圣水不是能驱兽吗?!”无奈从车顶上往下喊。他的声音被风撕成碎片,普多只听到了半句。

普多脖颈青筋暴起,缰绳在他手心勒出了一道血线。“睁开眼看看,这他妈是兽吗!”

佩莉可缩在车厢角落里,把魔典翻到了奥术感应术那一页,通路亮了,但亮的不是平时淡蓝色的光,通路在魔典的纸面上描绘出的是车厢外面所有幽魂的能量分布的轮廓,纸页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灰白色的光点,像有人把一整把碎盐撒在了纸面上。她从来没有在感应术里看到过这么多目标。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事,纸面上所有的灰白色光点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缓慢偏移,不是往马车追,是往一个更小的点靠拢,她把感应术的视角往回收——那个点不在车外。在车厢里。在马车的储物箱里。

厄尔霍格停下了摸索弹药的动作,她看了一眼车厢储物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从刚才就开始在身上摸的那枚子弹,是普通的奥术弹。棕色的弹头,弹壳上刻着螺旋纹路。她把子弹推进枪膛,咬合弹仓的动作带着狠劲。

棕色弹头击穿了三只幽魂。弹头本身穿透第一只的时候就碎了——但碎裂的弹片携带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像一块被撕碎的金箔纸飘进了雾里。金光照到的幽魂开始剧烈地颤抖,半透明的躯体不再重新聚拢,而是像被风吹走的灰烬一样一层一层地剥落。弹头碎屑覆盖范围内的幽魂在不到三秒里大片大片地被卷走了,露出马车后方短暂的一段空旷。

无奈从车顶往下探出半个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余地:“有效果!再来一次!”

“这种子弹我只有两枚。”厄尔霍格把枪收回来重新装弹,“刚才用了一枚,只剩一枚了。不能用在这种地方。”

“它们不是魔兽。”厄尔霍格低声说,“是死人的魂骸。被什么东西困在这里了。圣水的神圣气息让它们以为有人能超度它们。”她把步枪架在车顶的窟窿上,枪口指着车厢侧面距离最近的一团半透明躯体。

“圣水!”佩莉可忽然喊出声,“它们不是被圣水驱赶,它们在追圣水!”

佩莉可没有等厄尔霍格说完。她把手伸进了车厢角落的储物箱,摸到了那瓶圣水,瓶身表面已经结了一层冰壳,握在手里像一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石头,她把瓶身上的冰壳剥掉。

“给我。”厄尔霍格伸出手。

佩莉可把圣水瓶抛过去,厄尔霍格接住,用牙咬开瓶塞,然后把整瓶圣水往车厢外面用力泼出去,透明的液体在空中散成一片不规则的扇面,月光穿透水珠的瞬间折射出一层教堂彩窗般的七彩光晕。

幽魂停下了。

不是被击退,不是被驱散,所有幽魂,数以百计的幽灵在同一瞬间停止了追击,离圣水最近的几只甚至往回退了半尺,然后掉转了方向,不是往马车,往圣水落地的方向。所有幽魂都涌向地面上的那片水渍,半透明的躯体在水渍上彼此挤压、重叠、堆叠成一层又一层苍白的雾气,争先恐后地触碰被圣水浸润的泥土和碎石,它们不追马车了,它们甚至不再看马车。

厄尔霍格坐回了车厢的座位上,低头看着手中步枪的纹路。刚才被幽魂爪子扯裂的肩带还搭在她肩上,一缕头发从鬓角散下来贴在颧骨上,她的声音比刚才在车顶上喊口令时要轻了很多。“果然是奔着圣水来的。”

无奈从车顶翻回车厢,膝盖撞在座椅边缘,闷响了一声。他侧身靠在车厢壁板上,把匕首上的霜在裤腿上来回蹭了几遍才插回腰间。“怎么回事?那玩意不是驱魔用的吗?”

厄尔霍格垂着头,盯着步枪枪管上的花纹。“这些不是魔兽。你见过魔兽会穿透玻璃吗?这些东西没有骨头,这些是死在这里的人,在外面变成魂骸的人。他们被某些不知道什么东西困在这里了,感知到神圣气息便追上去,祈求有人能超度他们。”

“所以那枚子弹……”

厄尔霍格把手腕翻过来,在炼金计时装置的侧面嵌着一枚很小的家族徽章。她的手指在徽章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应他。

普多的声音从驾驶座的方向传过来,打断了车厢里的沉默。“有个坏消息,朋友们。”

无奈从车厢前窗探出头。石灰岩群已经完全消失了,路面不再是碎石,是松软的腐殖土,马蹄踩上去发出闷响而不是石头的撞击声。路两旁不再是风化的白色岩石,是黑色的树干,每一棵树都粗到三个成年人环抱不住,树皮干裂成鳞片状,裂缝里往外渗着一种深紫色的树脂,在血月的光线下看起来像树在流血。

他们的前方没有路了,石板商道不知道在哪里拐了弯,骡子已经踩进了没有道路的密林深处,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天空,血月的红光只能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几束,照在满地腐烂的蕨类植物上,空气里的味道从沼泽的湿气变成了朽木和某种甜腻的腐味,像花烂了很久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香味。

“刚才为了躲那些玩意。”普多把缰绳松了半圈,骡子开始慢下来,“我们现在转进巨木之森里了。”

佩莉可从车厢后窗往外看。远处的地平线上,圣水落地的那一小片地方还在发出很淡很淡的彩色光晕,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光点,更远的地方,那些被圣水吸引过去的幽魂又重新升了起来,半透明的躯体在月光下重新聚拢成模糊的人形,它们没有追过来,但它们堵住了回去的路。

马车停在密林深处,骡子喘着粗气,鬃毛上结了一层霜,车厢侧板的四分之三面积都布满了幽魂爪子划出的白痕,车顶上无奈踩过的地方还残留着几片没有融化的寒冰。佩莉可把法杖横放在膝上,杖头水晶的灰白色光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呼吸式的淡蓝。

他们只有往森林更深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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