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看这个。"无奈指了指树挂着的木质牌子,"呃,什么之森。"
普多走过来仔细抚摸着木牌上的刻痕,"巨……巨木,上面写的是巨木之森。"普多拍了拍挂着牌子的树干说道,"这些树是比别的地方的树高上、粗上许多。"
"那下面的那些是什么?"无奈指着在巨木之森四个字下面的字,"有点像什么专业术语还是……"
"这下面的是古语。"厄尔霍格说道,"我在时间之城的图书馆见过些古语,这些古语的形状和奥术符文的形状有点像……你先看看指南针还能不能用。"
无奈从兜里拿出了指南针,然后对厄尔霍格摇摇头,厄尔霍格叹了口气,指向木牌的右边,"这边的地面要好走些,咱们可以沿着这边的路走。"普多和无奈对视了一眼,然后三人便跟在了厄尔霍格身后。
无奈说:"有点可惜那马车,没办法跟咱们一起进这森林。"
无奈说:"圣水还丢了,马车也没有,地方也没到,咱们还进了这个森林,这不是一件事都没办成吗?"
普多"……"
无奈"……"
四人渐渐离开了木牌。
两个小时后,普多停下了脚步。他面前的树干上挂着木牌——和两小时前他们离开的那块一模一样。上面的刻痕还是巨木之森四个字,古语的字迹歪歪扭扭地铺在下面,连木牌边缘被虫蛀掉的缺口都是同一个形状。
无奈从普多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木牌,干笑了一声:"我说怎么这棵树看着眼熟。"他转过身朝来路的方向望了望,他们明明是沿着厄尔霍格指的方向直走的,但穿过一片雾气之后方向感就像被揉碎了一样,森林里的雾不浓,很薄,薄到能看清二十步外的树,但它永远罩在前方不远不近的地方,你往哪里走,雾就往哪里飘,看久了之后所有方向都长得一样。
无奈靠在树根上,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普多你在哪里学的血魔法?"
"联邦南部。"
"你之前在联邦吗?"
"我年轻的时候在联邦。"
"你在联邦干什么?"
"我吃干饭。"
…………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第三次经过了木牌。这次是厄尔霍格先看到的——她走在前头,脚步忽然慢了,盯着那块木头看了很久才开口。
"时间之城真的会长寿吗?"无奈向厄尔霍格问道。
"比起这个,我说。"厄尔霍格伸出手指点了点木牌的方向,"我们一直在原地走圈啊。"
"原地走圈?"无奈也注意到厄尔霍格在看的木牌了,这次他没干笑了,"我们走回来了?"
"第三次了。"厄尔霍格说,"六个多小时,走了三次,每次都回到这个牌子底下。"
"迷路了。"普多蹲下来抓起一把地上的松针搓了搓,松针在手心里碎成了干粉,"巨木之森是这样的。这片林子的雾气有问题,不是普通的水雾。指南针在里面会失效,人的方向感也会被扰乱。眼睛看到的和脚踩到的永远对不上。"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松针渣,"但也不是完全走不出去。"
"那该怎么办?"
"我有一个办法。"普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松针渣,"我们可以试试往比较难走的地方走。"
……
第二日清晨的雾气在林间蜿蜒,四人按照普多说的,不再沿着平坦好走的路,而是踩着铺满松针的陡坡往森林深处切进去,脚下的松针厚得像踩在烂棉被上,每踩一脚都往底下陷去,鞋底带起来的不是泥,是去年冬天的落叶被雨水泡烂之后再被今年的新针盖住的黑色腐浆。
无奈用匕首劈开挡路的藤蔓,断口处渗出的乳白汁液淌在他的手背上,不到三秒便引来一群拇指大小的蜂虫,翅膀振动的声音细碎得像有人在耳边撕纸。
"慢着!"佩莉可突然拉住他衣袖,法杖尖端的水晶泛出警示性的红光,"这是乳藤蜂,蜇人后伤口会溃烂三个月。"她蹲下身,从腰包抓了把硫磺粉撒在藤茬上,蜂虫碰到硫磺粉的粉末便往后躲,但也不飞远,只是悬在半空中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等粉末落尽了再靠回来。佩莉可又撒了一把,然后拉着无奈快步穿过了藤蔓丛。
厄尔霍格用枪托戳了戳树干上的青苔:"这条路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她指向树根处几道整齐的斧劈纹路——不是自然断裂的,是被人用刀刃一刀一刀砍进树干深处的旧槽,槽口已经被树皮重新包裹了大半,只在缝隙里露出泛黄的木质。"至少是五十年前的旧道。有人在我们之前走过这条路,而且走过不止一次。"
"往北走。"普多舔了舔沾露水的指尖,"血腥味更淡。"
无奈踢开脚边一簇灰白色的骷髅菌菇,菌伞被他的靴尖踢碎,散出一小片粉状的孢子:"你属狗的吗?血腥味都闻得出浓度梯度?"
"这也是血魔法的一环。"普多抬手扯断挡在额前的一根垂下来的蛛丝,蛛丝黏在他的手套上怎么甩都甩不掉,他用力在树干上擦了两下才蹭掉,"非常基础的,血魔法。"周围的潮气把他的斗篷边角浸得又湿又重,袖口往下坠了好几寸,他走几步就得往上扯一把。
佩莉可的法杖突然扫过无奈的头顶,打落一条伪装成枯枝的毒蛇,蛇身撞在树干上弹了一下就钻进腐叶堆里不见了,只留下法杖在空气里划出的一道微光轨迹。"专注看路,别踩到刺蒺藜。"佩莉可把法杖收回怀里,杖头水晶的红光闪了一下又变回淡蓝色。
"我说,"无奈戳了戳厄尔霍格的背囊,"你买子弹的时候为什么不顺带买驱虫粉?"
"预算都用来买你的蠢匕首了。"厄尔霍格拍开他的手,"还是说你想拿武器换花露水?"
……
第三日黎明前的黑暗里,佩莉可被指尖上一阵奇异的触感惊醒了,她借着法杖的微光低头看,一条半透明的蛞蝓正贴在她的匕首上,或者说,正贴在匕首剩下的部分上,刀刃被啃出了一个豁口,豁口的边缘不是整齐的刃伤,而是像被酸液腐蚀过的蜂窝状凹陷。蛞蝓的腹部微微起伏,每起伏一次,刀刃上的豁口就扩大一丝。
"它在吃铁锈!"佩莉可叫出声,法杖一横把蛞蝓挑了起来,黏稠的生物在她杖尖上扭动着,半透明的身体里面能看到一块还没消化完的金属碎片,是她的匕首尖。
普多伸手把蛞蝓从杖尖上掐了下来,蛞蝓在他掌心里被捏碎的瞬间,黏液灼烧出一缕青烟,他摊开手让碎渣掉在地上:"铁锈沼虫,专吃迷途者的武器,它们在闻到铁锈味后会从腐叶底下钻出来,不找到金属不罢休。"
无奈检查着自己猎刀刃口上密密麻麻的豁口:"早知道该买三把……"
"买二十把也会被啃光。"厄尔霍格坐在地上擦拭枪管,手指在枪管内侧摸到了几个细小的凹痕——不是她的撞针留下的,是同样的腐蚀痕迹,"十二年前时间之城就闹过铁锈母虫,炼金家族的许多精密仪器都被咬坏了……这里的虫子比那次还密。"
地面毫无预兆地塌陷了。
佩莉可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她脚下的整片松针地往下沉了将近两尺,泥浆瞬间漫过腰际。不是水,是半固半液的灰黑色腐泥,粘稠得像一锅煮了太久的粥,每挣扎一下都会往下沉一点。腐沼泛起的泡沫中露出了一排倒三角形的脊背鳞片,不是鳄鱼——那些鳞片是青灰色的,每一片都往外渗着墨绿色的黏液,脊背的两侧还各有一排正在蠕动的气孔。
普多割破手掌凝血成剑,暗红色的剑刃刚成形便往自己脚下刺了下去,剑尖穿过泥层钉中了什么东西,整片沼泽剧烈地抖了一下。
污泥突然沸腾,五条覆满鳞片的触手从腐泥下方同时破出,每一条都有成年人手臂粗,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倒钩状鳞片,其中一条直接缠上了普多的右臂,倒钩扎进他的护腕缝隙里,手臂上的皮肉被刮掉了一层。无奈挥刀斩断了那条触手,腥臭的墨绿色体液喷上他前襟,液体在衣料上冒出了细小的气泡——它在腐蚀布料。
"操!不是鳄鱼是章鱼怪?"
"沼须鬼!"厄尔霍格的枪响了,子弹在水面炸出一个漩涡,被击中的触手缩回泥下只留了一圈涟漪,"砍主须!左侧第三条——那条是主须!"
普多从泥里拔出右臂,将血刃的刀尖对向左侧:那条触手比其他的略粗一圈,鳞片的颜色从青灰变成了深墨绿色,每蠕动一下便带动其他四条触手同步收缩,血刃的刀尖刺入那条主须的根部时,整头沼须鬼发出了类似婴儿哭嚎的尖啸,触手疯狂地向外甩打,把周围的松针地抽出了几道深深的沟痕,然后整片沼泽突然收缩,泥浆在一瞬间失去了水分,硬化成一片干裂的灰黑色硬土。
佩莉可瘫坐在硬土上,法杖横放在膝上,杖头还黏着半片仍在抽搐的触手吸盘。她把吸盘从杖头上扒下来扔在地上,吸盘又在干土上滚了两圈才不动了。"好……好恶心……"
……
第四日中午,佩莉可的胃袋发出响亮的悲鸣,她已经不觉得尴尬了,昨天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今天早上也没有,饿到胃袋开始抽筋的时候是顾不上脸面的。她按着腹部,小声说了句"抱歉",声音干得像是砂纸在磨砂纸。
无奈戳了戳正在用石头研磨蕨根粉的普多,普多面前的石板上铺着一层碾碎了的蕨根,墨绿色的粉末被他用石片拍成一张薄饼的形状,薄饼的边缘干裂起了卷,看上去和干掉的泥巴没什么区别。"说说话吧,饿疯了会啃你血魔法的。"
"我曾经有幸吃过蛭虫卵。"普多用指尖捏起一小撮蕨根粉撒在薄饼上,又用石片把它压平,"这蕨根比蛭虫甜。"
一旁的厄尔霍格突然摔开了手里的枪械零件,撞针从枪管里弹出来滚进松针堆里,她低头在那堆针叶里翻了半天才找到,找到之后她把撞针重新塞进枪管,拧了两圈螺丝,撞针又自己弹了出来,第三次了。
"第三回装不上撞针了!锈菌在螺丝纹里产卵……"她摊开掌心,一层锈红色的孢粉黏在她手指的纹路里,怎么搓都搓不掉,反而越搓越往指甲缝里钻。"或许该把你喂给魔兽换条出路。"
"哦,嘿!我好像闻到一股香味!"无奈突然扬起头,鼻子在空气中反复嗅着,身体随着嗅觉的方向开始往北边移动,"好像是那边,呃……北边?"
"小心又是什么魔物放的陷阱,啊……我真是受够了……"厄尔霍格将手里握着的撞针随手一扔,整个人往身后的树干上一靠,松针从枝头抖下来落了她一肩膀,"这里待着还不如在你们俩的那个破房子……"
无奈没有停下来,他追着那股香味走了大概一段距离,踩过一片倾倒的朽木,钻过两排交错生长的蕨丛,眼前的场景忽然不再是密不透风的树干和腐叶。
一片几百平米的空地,阳光从树冠的一道缺口里完整地灌下来,不是森林里那种碎成斑点的光,是真正的一大片、暖的、能照出人影的日光,空地的中央是草地,褪了色的灰绿色野草,不是森林里的腐叶,是真正的草地,被踩得矮矮的、实实的,明显有人常年在这片空地上走动。而空地尽头,背靠着三棵巨木的树干,立着一座巨大的蘑菇屋。伞盖修剪过,边缘平直,屋檐下挂着几串旧风铃,门前的地面上铺着踩实的菌毯,角落里还摞着几块劈好的柴火。
有烟从蘑菇屋侧面的烟囱里升起来。
无奈站在空地的边缘,脑袋微微仰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
"哈,这儿真是……什么离谱的东西都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