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是在他们走出那片低洼地后慢慢散开的。
不是突然消失,也不是被什么力量驱走,而是像走累了一样,停在了身后。前方的空气变得干净起来,树与树之间不再互相重叠,脚下的地面也从松软的腐叶变成了踩上去有弹性的菌毯。佩莉可低头看了看脚底,菌毯是灰白色的,踩上去会微微往下陷半寸,抬起脚又弹回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托着。
"终于不像是在踩棉花了。"无奈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的靴子在腐叶里泡了三天,鞋底已经软得快从鞋帮上脱下来,踩在实地上反而有点不习惯,厄尔霍格走在他旁边,栓式步枪挂在肩上,手指依然搭在扳机护圈上,但她扣扳机的那根手指的指节不再是绷白的了。
普多在最前面停下来,蹲下拨了拨地面上一圈规则排列的菌丝,菌丝不是乱长的,是一圈一圈的同心圆,从空地边缘往中心收拢,每一圈的间距都差不多,像有人用圆规在菌毯上画过。他摘下手套用指腹摸了摸菌丝的断面,断面是平的。不是被动物咬断的,是被修过的。
"人工的。"他说着站起来,把手套重新戴上。
"你能看出来?"佩莉可走到他旁边往下看,她只看出来那些菌丝长得比较整齐,其他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看得多了。"普多说得很随意,但他没有往前走,而是站在原地等其他人跟上。
蘑菇屋出现在空地尽头的时候,没有任何戏剧性。
它只是在那里,伞盖是深褐色的,边缘修剪得平平整整,不像森林里其他蘑菇那样乱长乱卷,几根旧风铃挂在屋檐下,有的是铜管做的,有的是铁片敲的,还有一根是半截齿轮穿了根细绳吊在那里,风吹过来的时候铜管的响、铁片的也响,齿轮那根不响,只是轻轻转了一下又停了,屋前的地面踩得很实,泥土的颜色比周围的菌毯深了两个度,不是一天两天踩出来的,角落里摞着劈好的柴火,劈面是新的,大概就是这两天才劈的,门旁边靠着一把铁锹,锹刃擦得锃亮,木柄被手握出了包浆。
"有人住。"厄尔霍格的手指从扳机护圈上松了下来。
门在她说出这句话之前就开始动了,里面的人听到了脚步声,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门口,拉开门闩,然后才推开的,动作不快,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也像是觉得没必要着急。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四十岁左右的相貌,头发是深棕色的,鬓角有一点斑白,但脸上的皱纹不多,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作罩衫,袖口卷到小臂,手指上沾着机油和木屑,鼻梁上架着一副护目镜,镜片被推到额头上,在额头的皮肤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他看了四个人一眼,每个人都看了一遍,在佩莉可身上多停了半拍,她的法杖在手里握着,水晶的微光一明一暗,他盯着那颗水晶看了一会儿,然后才说话。
"再往前走就是雾区回流了,天黑之前回不来。"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的尾巴都往下沉,像说出来的话不需要被反驳。"你们运气不错,今年的雾比去年散得晚,往年这个时候前面那片洼地还白茫茫的。"
"进来吧。"他把门完全推开,往旁边让了一步,"要下雨了。巨木之森的雨要下大的,第一滴掉下来之后大概数十下就能把人浇透。"
佩莉可抬头看了一眼天,树冠的缝隙里能看到一小块灰蓝色的天空,没有乌云,也没有打雷,但她还是信了。
屋里比外面暖得多。
不是篝火那种烧在脸上的燥热,是整间屋子被什么东西烘了很久之后透出来的那种均匀的暖,炉火烧得不高,但很稳,水壶在上面咕嘟咕嘟地响着,是已经开了很久,水少了一半。墙壁上钉着几排木架,架子上码着拆开的机械零件:齿轮、弹簧、半截炼金导管、一小堆奥术符文的残片。零件上没有灰,不是刚擦过,是这间屋子里的空气本身就不怎么落灰。所有东西都贴着写了字的标签,字迹很工整,但不是印刷体,是一笔一划手写的。
空气里是木头被火慢慢烘出来的香味、润滑油淡淡的矿物味,还有食物,像是某种根茎和菌菇在一起煮了很久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温和的甜,佩莉可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大概有好几个月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了。
"柯林。"男人朝他们点了点头,顺手把护目镜从额头上摘下来搁在桌上,摘护目镜的动作没有一点多余的晃动。"暂时住在这,住了有一阵了。"
"无奈。"无奈点了一下头。
"知道。"柯林随口回了句,"你们脸上写着,在巨木之森里走了好几天的人脸上都挂着同一个表情。"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忍笑。
佩莉可反而没忍住,轻轻笑了出来。她笑了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笑了,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她已经不记得了。
"坐吧坐吧,别站着了。"柯林转身从墙上摘下四只陶杯,在手里摞成一叠,又用另一只手拎起了炉子上的水壶。他倒水的动作很利落,每杯倒到七分满就换下一杯,四杯倒完桌上没有洒一滴。倒完之后他从架子上取了一只小陶罐,用木勺舀了些干叶子撒进杯子里。叶子碰到热水之后在杯底慢慢舒展开,在水面上浮起一层很淡的绿色。
"能顶饿,不太好喝,但比什么都不喝强。"他把杯子逐一推到每个人面前。杯子是温的,握在手里能把指尖上在森林里渗了三天的寒气往外拔。
没人挑剔。佩莉可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烫得直吹气还是会接着喝。厄尔霍格端起来闻了一下才尝了一口,然后点了点头,继续喝,普多把杯子放下的时候已经空了。
"你们迷路了。"柯林在自己那把旧藤椅上坐下来,藤椅的扶手被磨得发亮,他坐下去的时候椅子发出一声很舒服的吱呀。
"走不出去。"厄尔霍格纠正,然后又喝了一口茶。
"我猜也是。"柯林耸了耸肩,肩膀的弧度很放松,"这片林子不适合赶路。你越想走出去,它越把你往回拽,等你不赶了,路自己就出来了,这森林的脾气就这样,它不喜欢着急的人。"
无奈怔了一下。他把杯子放下来,看着柯林:"你就一直住在这儿?"
"嗯。"柯林点头,"不急。"
他没有说住了多久。但他说"不急"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要下雨了"是一模一样的。
佩莉可捧着杯子,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不怕吗?一个人住在森林里,外面全是沼须鬼和铁锈虫……"
柯林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是灰绿色的,在炉火的光里看起来像树冠缝隙里透进来的天空。他想了想,想了大概有五六秒。
"不是很怕,而且我不赶时间了。"他把藤椅往后仰了一点,椅子又发出一声吱呀,"林子里的东西大部分不找人的麻烦,是人先怕了,才开始做很多多余的事,沼须鬼只待在腐沼里,你不踩它的地盘它不会出来,铁锈虫闻到油才会凑过来,你把武器擦干净就行,当然在森林里擦干净武器也不容易。"他偏头看了一眼厄尔霍格的枪,"你的枪管里已经有锈菌了,撞针螺丝缝里,今晚不清理的话明天会卡壳。"
厄尔霍格下意识地握紧了枪管,低头看了一眼枪膛的方向,她没有拆开枪检查,但她的表情说明她信了。
那天晚上没有发生任何大事,但也不是什么都没发生。
柯林从炉子上的吊锅里盛了四碗炖菜,给佩莉可那碗多舀了半勺。煮的是根茎和菌菇,根茎切成拇指大小的块,煮到筷子一夹就散。菌菇是刚从屋后采的,伞盖还没有完全展开,咬下去会在嘴里弹一下,汤是清的,盐放得很少,但是很鲜,鲜到佩莉可把碗底都喝干净了,她已经四天没有吃过一顿热的了。
普多靠着墙坐在地毯上检查装备,偶尔插一句嘴,柯林看到他手腕上那圈暗红色的血管痕迹时多看了两眼,是那种行家打量另一件行家的痕迹时会有的目光。
他没问这是什么,只是从架子上拿了一小罐油放在普多旁边。普多点了一下头,把罐子拿起来放在自己手边,两个人在这几秒里说的话比刚才在桌上加起来的还多。
无奈躺在铺好的地毯上看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是蘑菇伞盖的内侧,伞褶的纹路一圈一圈从中心往外辐射,看着看着会觉得那些线条在缓慢地转动,像水的漩涡。他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眼皮越来越重,在这间屋子里,连蘑菇都在替他犯困。
佩莉可靠着墙,看柯林修一只老旧的机械手,机械手的结构很复杂——五根手指的每一根关节都能独立活动,掌心有一块已经被磨得半透明的奥术水晶,柯林用一把很细的螺丝刀挑开关节里的一根卡死的弹簧,弹簧弹出来的时候在他指尖上弹了一下,他说了句"别闹",然后继续修,就像在跟那只机械手说话。他修东西的时候嘴里会在哼歌,调子和风铃的铜管声差不多,有时候重合有时候分开。
佩莉可问了一堆零碎的问题。柯林每个都答了,答得不长,但每个回答的尾巴上都带点什么让人想接着问下去的东西。
"你怎么不去城里?"
"以前去过。"柯林把机械手的中指关节拧紧,"城里的房子不听话,你让它们站着别动,它们就站着,这里不一样,这里的蘑菇每天早上会自己调整伞盖的角度,哪边太阳多往哪边歪,我不需要跟它们说话,它们也知道我在修东西。"
"你以前在哪里学的修零件?"佩莉可问。
柯林停了一下,螺丝刀在他手里转了半圈,然后才继续拧。"没学过。做着做着就会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的法杖也是。那颗水晶在跟你说它还撑得住,但其实它已经不太行了,里面的裂纹太多了,你再施几次奥术可能会碎。"
佩莉可下意识地把法杖往怀里收了收。
"别怕。"柯林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牙齿露了一点,眼睛眯成两条缝,"碎了也能修。东西坏了就是坏了,不是死了。"
"那你为什么回来?"佩莉可继续问,"城里不好吗?"
"吵。"
柯林把机械手的中指弯了一下,关节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城里到处都是还没坏的东西互相撞来撞去。这里安静,零件坏了就安安静静等着。"
普多从地毯上抬起头,隔着炉火看了柯林一眼,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继续擦拭他的血刃。
夜深之后柯林从柜子里翻出两条毯子,洗得很干净,叠得四四方方,上面有太阳晒过的味道。他把毯子递给了佩莉可和厄尔霍格,然后又从床底下拖出一张旧羊皮铺在普多和无奈面前的地毯上。"地板不凉,但羊皮更软。"他把羊皮铺平整了,用手掌在上面拍了两下,动作像是在给什么东西顺毛。
炉火被调到最小,火焰缩成了拳头大小的一小簇蓝火,还在烧着,但声音很轻,像猫在打呼噜。柯林坐在藤椅上,护目镜重新架回鼻梁,就着炉火的光在用一根细针修一块拆下来的炼金表盘。表盘上的符文小到不凑近几乎看不见,但是针尖点下去一点都不偏。
佩莉可裹着毯子靠在墙上,眼皮已经在打架了,她看着柯林在炉火旁修东西的背影,他的肩膀随呼吸微微起伏,手里的针在符文上点一下、抬一下、点一下、抬一下,节奏和水壶里剩下的半壶水被火慢慢加热的声音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到的东西是那根半截齿轮风铃,齿轮在门口慢慢地转了半圈,没有声音,只是转了一下,停住了,然后风又来了一下,它又转了半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