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亮。佩莉可被炉火里新加的一块柴火的噼啪声弄醒了，她从毯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柯林已经在工作台前面了。
炉火不大，台面上铺着一块灰色的厚帆布，帆布的边角被熨斗烫过。四件东西被一件一件地摊开在上面：厄尔霍格的栓式步枪，拆成了枪管、枪机和护木三截。佩莉可的法杖，水晶的裂纹在炉火的光里比昨晚更明显了，普多的手套搁在一边，旁边还放着一只很小的金属盒，盒子是关着的，无奈的匕首搁在最边上，刀刃上密密麻麻的豁口在灯光下像一把缺了齿的梳子。每件装备底下都垫了一小块绒布，洗得很干净。
柯林没有回头，但他知道佩莉可醒了。"还早，再睡会儿。修东西不着急，你急它，它反而不听话。"他说话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正在用一把细刷子清理步枪枪管里的锈菌孢子。刷子从枪管一端推到另一端，推了三下，枪管里面那种灰绿色的粉末被推出来一小撮，他用帆布角接住了倒进旁边的小铁桶里。
佩莉可没有睡，她把毯子裹在身上，抱着膝盖坐在墙角看柯林干活。无奈也醒了，普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起来了，厄尔霍格靠在窗边，窗外还是灰蓝色的，森林还没有亮起来，没有人说话，早晨的安静里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柯林的工具偶尔碰到金属时发出的很轻的叮叮声。
柯林最先拿起的是厄尔霍格的步枪。
他把枪管举到炉火前，眯着眼睛顺着枪管内侧的膛线往里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枪管放在帆布上，从工具台下面翻出一根很细的抛光针，在手里比了一下长度，又换了另一根更细的，然后才把针探进枪管里，他的手很轻，针在膛线里来回走了几遍，每次走完他把针抽出来对着光看针尖上沾的东西，刚开始是灰绿色的锈菌孢子，后来颜色越来越淡，最后一遍带出来的只有一层薄薄的机油。他把枪管放下来，用一块干净的布从枪口擦到枪尾，然后把撞针拆开，在撞针弹簧的螺纹缝里找到了厄尔霍格之前一直装不上的那几个锈斑。他没有说"你看这里生锈了"，只是用手指点了一下，然后把那一圈螺丝重新上了半圈，把撞针装回去。咔嗒一声——他拉了一下枪栓，撞针稳稳地撞在了枪机底部的金属片上，没有再弹出来。
"枪管的锈菌清理干净了，撞针螺丝里那点锈也挑掉了。"他把枪管重新装进护木，拧紧螺丝，"下次装撞针的时候先把螺纹擦干，森林里的雾气进螺丝缝里晾不干就会上锈，这把枪不错。"
厄尔霍格接过枪，拉了一下枪栓，撞针弹出去收回来，没有卡，她上次装了三回都没装进去。她把枪管内侧对着炉火的光看了一眼，膛线清清爽爽的，她看了柯林一眼，柯林已经在拿佩莉可的法杖了。
"你的水晶。"柯林把法杖横放在帆布上，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杖头水晶的边缘，水晶的表面布满了蛛网状的裂纹，有新的，有旧的，旧的裂纹边缘已经泛黄了，是上次施法过热的时候留下的灼痕，新的还在往深处延伸，"裂纹太多，再施几次奥术可能会碎，你最近一直在用它施奥术吧。"
佩莉可点了一下头。她的脸颊在毯子里。
"别怕，碎不了。"柯林从架子上取了一只小陶罐，里面的东西已经用掉了半罐，是一种半透明的膏状物，颜色介于蜂蜜和树脂之间。他用一把很小很薄的竹片从罐子里挑了一点点，用指腹蘸着膏往水晶的裂纹里填，没有涂在表面上，是用指尖一点一点地把膏推进每一条裂纹的缝隙里，推进去之后用拇指抹平，再换下一条，每一条纹路都顺着水晶本身的纹理来回抹，没有一条是横着走的。
"这个，是我自己调的。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去年秋天刮风刮断了一棵松树，树干里有树脂，我加了一点蜂蜡和石英粉熬的。"他一边抹一边说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水晶裂了之后里面的奥能通路会走偏，这些填料会把偏掉的路重新导回去。奥能流动会顺一点，不容易失控。"
佩莉可接过法杖，试着在指尖引了一小股奥能，她平时在室内不敢试，怕水晶碎了伤到自己。奥能从她的指尖进入杖尾，沿着水晶的内壁往上走，走到之前经常会卡住的那几道深裂纹的位置，没有卡，流速缓了一点但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杖头。她感觉到水晶微微热了一下，像把手指泡进温水里的那种温。
"谢谢。"她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
柯林笑了一下，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向了普多。
"你的手套。"柯林说这句话的时候把手套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内衬的磨损程度，然后放下来，打开了他旁边的那个小金属盒子，盒子里面是一只暗红色的手环，不是铁，不是铜，也不是普多见过的任何金属，表面没有抛光的镜面反射，而是漫反射，像一层被磨砂过的暗红石头，但握在手里能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热，发热的节奏和心跳一模一样，和正在使用人脉动的频率。手环的内侧刻着一排极细的凹槽，每一条凹槽都整齐到肉眼几乎分辨不出间距。
"这个给你。"柯林把手环放在他面前，放的动作很轻，像把一个茶杯搁在桌上，"以后戴在手腕上，就不用每次都在身上划破口子才能用血魔法了，手环的凹槽能把皮肤表面割开一个很细很浅的口子，足够血液流出来，你控制一下奥能走向，血液会顺着凹槽流到手心，不用再划手掌了。"
普多看着他，看了有好几秒，他把手环拿起来翻了个面，用指腹摸了一下内侧的凹槽，凹槽很细，细到摸上去几乎感觉不到。他把手环套在左手腕上，大小刚好，稍微松了一点，大概刚好留了一指的空隙。
"你要集中奥能在手腕的时候凹槽就会启动，但是切记，平时不用血魔法的时候手环只是普通的装饰品，要启动就要集中奥能让它自己割开。"
普多试着把一小股奥能集中在手腕，手环的凹槽里忽然亮起了一层很淡的暗红色微光，凹槽切开皮肤表面的瞬间他只感觉到一丝很轻的刺痛，比指甲划纸还轻，一滴血从凹槽里渗出来，顺着预设的导流槽往下滑，滑到手心的时候刚好够凝成一小片暗红色的雾。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伤口，也不需要再用指甲掐开掌心了。
"这个。"普多看着手环，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不是随便做的。"
柯林把普多的手套推到他面前："旧的也别扔，手套能用，手环也能用，两个不冲突。"
普多把手环留在手腕上。他说了声谢谢，然后把手套叠好放进自己的行囊里的动作。
最后是无奈的匕首，柯林拿起来对着炉火的光转了一圈，刃口上密密麻麻的豁口让刀刃看起来像锯子多过像刀，他用拇指在刀背上刮了一下，刮下了一层细细的铁粉。
"这什么破烂啊？"
他放下匕首，从工作台下面搬出一只旧的皮鞘，皮鞘看起来用了不少年了，表面磨得光滑发亮，但里面的刀槽是重新修过的，他从皮鞘里抽出两把短猎刀摆在无奈面前，刀身不长，从刀柄到刀尖大概只有小臂的一半，刀背是直的，刀腹微微往外弯出一个小弧度，不是什么特别的蛇纹钢，也不是乌塞铁匠铺里那种"古代圣骑士佩刀"，刀身是暗哑的灰色，没有一点反光，拿在手里刚刚好，重心刚好卡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的刀柄凹槽里，握着不觉得坠。
"你那把匕首已经破的不能用了，我手边刚好有两把旧的猎刀，帮你重新开了一下刃。这两把比匕首短一点，但是刀背够厚，砍藤蔓和剥皮都合适，沼泽里的鳄鱼鳞也能割开，别想着换别的，你习惯握刀的时候食指扣在这里，"他指了指刀柄上的凹槽，"这两把的刀柄是照着你那把旧匕首的握痕调整的。"
无奈拿起其中一把试了试手感，很顺手，是那种不用试第二下就知道这把刀和自己以前的刀在同一个位置有同一个弧度，他把第二把也拿起来，插进柯林给的旧皮鞘里，皮鞘刚好能并排装下两把刀。他看了柯林一眼，忽然想起来刚才柯林说"我手边刚好有两把旧的猎刀"。
天亮透了。
柯林把工作台上的帆布收起来叠好，又从柜子里拿出四份用油纸包着的压缩口粮和一只有些磨损的简易指向器。"这个永远都会指向西北的方向。"他把指向器递给了厄尔霍格，又把油纸包分给每个人，佩莉可接过油纸包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柯林的手，他的手很暖，是那种长时间握着工具修东西、被摩擦热烘透了的暖。
他们收拾行李，普多把旧手套塞进行囊里，手腕上的暗红色手环被袖口遮住了大半，厄尔霍格把步枪挂在肩上，拉了一下枪栓又松开了，松开的动作不像之前那样小心，因为知道撞针不会再弹出来。佩莉可把法杖靠在自己肩膀上，杖头的水晶在被柯林填过的裂纹里反着很淡的光。无奈的腰间换上了那只旧皮鞘，两把短猎刀一左一右并排插在鞘里。
临走前，厄尔霍格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柯林已经坐回了藤椅上，手里又在修那只老旧的炼金表盘，护目镜架回鼻梁，炉火烧得不高不低。
"这片森林这么乱，"厄尔霍格说，"跟你有关吗？"
柯林手上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点下去。他笑了一下——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种别人问了问题、而答案刚好很复杂的时候才会有的笑。
"如果是呢，你想怎么办？"
"不怎么办。"厄尔霍格把肩上的枪带调了一下，"反正我们要走了。"
柯林目送他们走进森林。四个人走出空地边缘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最后一眼，然后门慢慢关上了。
风铃又响了几个，铜管的和铁片的都响了，齿轮那根还是没有声音，只是轻轻转了半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