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巨木之森的边界上站了一会儿。
身后的雾气还在林间缓慢地翻涌,像一锅永远不会烧开的水。但前方,前方的天空忽然开了。不是树冠缝隙里那种碎成斑点的光,是整片整片的天,灰蓝色,没有遮拦,从地平线的一头一直铺到另一头。佩莉可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完整的地平线了。她站在森林的最后一棵巨木下面,法杖撑在地上,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普多指向远处。地平线的尽头有一道青金色的弧光,从地面往上弯,像有人把一片极光竖起来挡在了什么东西前面。光的弧度很规则,不是自然现象,普通人也能一眼看出那不是风或者云造成的。
"那就是席拉海姆要塞,距离联盟最近的龙之国要塞。"
无奈快走了两步,眯着眼往那个方向望。走近之后才能看清:那道青金色的弧光其实是一整面弧形的风墙,架在要塞前方,风墙的边缘不断有细小的碎石和枯草被气流卷起来沿着墙面往上爬,爬到一半又被甩出去,像一群被水冲散的蚂蚁。风墙里面的要塞城墙隐约可见——灰白色的石材,表面流动着同色的青金色纹路。
"这种级别的奥术大概要什么级别的奥术师才能释放?"无奈回头问佩莉可。
"这么大的范围……"佩莉可吞了口唾沫,"大概全大陆都没几个奥术大师能布置吧……"
"如果可以长时间布置的话,"厄尔霍格在心底粗略估算了一下,"让联邦的第五将军花上一周的功夫,估计也能布置一个差不多的奥术通路。"
"第五将军啊……"普多琢磨了一下这个名字,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别的,忽然转向三人:"身份铭准备好了吗?"
"揣兜了。"无奈拍了拍口袋,"从柯林那出来就一直没睡好,赶紧进城睡上两天安稳觉。"
守门的哨兵仔细核对了四人的身份铭。他的盔甲擦得很亮,胸甲上有一道爪痕状的浮雕,在阳光下泛着很淡的青金色光,大概是某种龙族赋能的印记。他把四份身份铭逐一在青铜镜面上扫过,然后还给四人。
"来自破落之窟的雾都无奈和佩莉可·安伟思,来自时间之城的厄尔霍格·普琳梅尔,以及来自联邦的普多·折光——龙之国欢迎你们的到来。"他说完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与他凶悍的方下巴和满身的肌肉倒是不太搭。
"谢谢。"普多接过身份铭。厄尔霍格微微躬身,无奈和佩莉可也赶忙道谢,然后快走了两步跟上普多,走进了城门。
席拉海姆的晨曦被龙鳞研磨的粉尘染成了金绿色。
这种粉尘漂浮在城市的每一缕空气里,是工匠们在城墙根下用龙牙量尺打磨龙纹岩时扬起来的,细到吸进鼻子里几乎感觉不到,但在阳光下能看到无数颗微小的金绿色光点在空中慢慢沉降。厄尔霍格推开旅馆雕花木窗时,正撞见一队龙裔工匠沿着城墙巡检。他们手持骨白色的龙牙量尺,每触碰一块墙砖,砖缝便浮出青金色的爪痕虚影,缔约龙族留下的质检术式,凡人肉眼难辨的裂纹会在此刻无所遁形。
她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朝房间里说了一句:"他们的墙会自己检查自己。"
无奈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什么?"
"城墙。砖缝里有龙族留下的术式,工匠拿尺子碰一下就能看到裂纹。"
无奈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他穿上外套,把柯林给的两把短猎刀插进腰间的旧皮鞘里。"我出去转转。"
旅馆天井里有一棵石榴树,树干歪歪扭扭地长在被龙纹岩围起来的一方小土池里。无奈盘腿坐在树下,把其中一把猎刀抽出来横在膝头。刀刃在晨风里发出极轻极轻的嗡鸣,不是风声穿过刀刃,是刀鞘上的逆鳞浮雕和城墙砖缝里的术式发生了某种微弱的共振。他把刀尖往城墙的方向偏了一点,砖缝里立刻窜出三道青金色的光弧,像游蛇一样在刀鞘表面烙下了几道焦痕。
"反应倒是快。"他嘟囔着收回刀,墙砖随即恢复如初。
佩莉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在拿人家的城墙试刀?"她刚从城西回来,手里捏着半块灰白色的石头,石头表面还残留着微微的热度。
"这什么东西?"
"龙裔石匠给的。"佩莉可蹲下来把石头放在他面前,"我在瞭望塔那边看他们雕砖纹——他们的爪形刻刀划出来的轨迹和我魔典上的气旋术式插图几乎一模一样。就是被放大了好几倍,而且每一笔都带着风压。"她翻开魔典,把气旋术式那一页翻开给他看。书页上的符文线条细密工整,和她手里那块石头上残留的爪痕弧度确实如出一辙,只不过一个是人用笔画的,一个是龙用爪子划的。
"那个石匠看我盯着他看了半天,就扔了这块边角料给我,上面还有奥术余温,你摸摸。"
无奈摸了摸,石头是温的,不是被太阳晒热的那种表面温度,是从内部往外渗的余温。
普多从街上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青铜酒杯,杯壁上刻着爪痕纹饰。他看见两人蹲在天井里对着石头指指点点,便把酒杯放在石榴树下的石台上,在无奈旁边坐了下来。
厄尔霍格也从楼梯上下来了,她在龙裔市集逛了一上午,货架上堆积的风龙蜕鳞碎片散发着朽木般的腥甜,商贩用龙爪形状的模具铸造箭头,粗劣的仿制品击中目标时只会炸出些许青金光晕,观光客们照样哄抢。一切都正常,但她走回来的时候注意到了不一样的东西。街角多了一队哨管。不是平时巡逻的那种,这些哨管的胸甲上爪痕图腾是亮着的,青金色的光一明一暗,和城墙上的应激术式一个频率。
"我刚才在酒馆。"普多说,"邻桌有个醉汉把输光的钱币滚到我脚边,我弯腰去捡的时候——"他卷起袖口露出手腕上的暗红色手环,手环的表面正在微微发热,不是他自己激活的,是它自己在感应什么东西。"地面的龙纹岩翻起来了,这片城区的防暴术式被什么东西提前激活了。晶化尖刺从地缝里弹出来,精准地抵住了那个醉汉的咽喉,然后又在见血之前缩了回去,龙族的防暴机制比我预判的更精准。"
第二日傍晚,佩莉可在旅馆藏书室的霉味羊皮卷堆里翻到了一本《席拉海姆城防简史》。某页泛黄的城砖结构图突然簌簌作响,夹在书缝间的一根龙裔发丝无风自动,在纸面上缓缓立了起来,这是当年抄写员留下的奥术书签,唯有血脉共鸣者能触发。发丝的尖端指向书页上的一行小字,佩莉可凑近了才看清:
"第六章禁阅。"
她把书合上了。然后抱着魔典跑回了房间。
第三日正午,市集悬挂的青铜龙鳞预警链突然集体嗡鸣。
佩莉可正在房间里跟无奈说她昨天在那本城防简史里看到的东西,还没说完,窗外传来的一阵尖锐的金属蜂鸣打断了她的话。两个人同时冲到窗前:旅馆对面的市集廊柱上,一排青铜龙鳞正在剧烈颤动,鳞片与鳞片之间的碰撞发出越来越高的音调,第一片龙鳞炸裂的瞬间,一道青金色的奥术湍流像活蛇一样从裂隙里钻出来,在空中交织成一道三爪印图腾。
哨管们整齐划一地以掌抵胸,青铜护甲上的爪痕图腾逐一亮起,从一个人传到下一个,沿着整条街的哨管队列蔓延出去,像一串被点燃的引线。有人用龙语在喊话,佩莉可听不懂,但魔典在她手里自己翻开了,书页停在空白处剧烈震颤,一行一行爪痕状的文字从纸面上浮现出来。这是缔约龙族通过城墙共鸣腔广播的避难指南,唯有基础奥术书能接收的底层通讯波长。
"回房间。"普多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和厄尔霍格刚从街上跑回来,厄尔霍格的肩上还挂着没来得及系好的枪带,普多拽着无奈避让开突然隆起的路面,地砖缝隙间游走的青金光脉正将街道分割为独立的区块,商铺的仿龙鳞招牌被强制翻转,露出背面用于投射防御结界的晶化镜面。路灯逐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城墙砖缝里渗出的天然荧光,把整条街染成了幽暗的青绿色。
四人冲回顶层房间。普多把门关上,锁上了门闩,然后走到窗前,整座城市的穹顶已经罩满了蛛网状的青金纹路,每次警钟轰鸣,都有新的爪痕术式在云端浮现,像风龙正用天际作卷轴撰写战争檄文。
"到底出什么事了?"无奈站在窗边,看着街道上最后一批市民被哨管疏导进避难通道。街上已经空了。
没有人能回答他,厄尔霍格坐在床边拆开枪机检查撞针,枪没有问题,是因为她喜欢手上做点什么;佩莉可缩在墙角,魔典摊在膝上,书页上那些爪痕状的避难指南还在不停地浮现、隐去、浮现,但她没有在看那些字,她在看窗外的天空;普多靠在门边的墙上,左手的手指轻轻敲着自己右手腕上那只暗红色的手环,一下,两下,三下,和窗外警钟的节奏一模一样。
无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佩莉可旁边坐下来,从她膝盖上拿过魔典合上了。
"别看了。看了也没用。"
佩莉可没有反驳。她把魔典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书脊上。
两小时后,敲门声响了。三长两短。
佩戴龙牙额饰的女性哨管推门走进来,她的胸甲上流动着完整的爪痕术式,这种术式在她的铠甲表面缓慢地游走,从护肩游到手腕,再游回来。她的腰间挂着一把没有剑鞘的青铜短剑,剑刃上嵌着一排龙牙碎片。她的脸很年轻,但她的站姿说明她已经在这座要塞里守了很多年。
"根据《宪章》第一千二百条,现对特殊人员实施保护性监管。"
普多没有说话,他主动伸出双手,任由哨管将刻有龙纹的禁魔石手环扣上他的手腕,禁魔石手环收拢的瞬间,手环内侧的龙族咒文亮了一下,普多手腕上的暗红色手环被暂时压制了,表面的微光熄灭了一瞬,普多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然后他的手环重新亮了起来,禁魔石能锁住普通奥能流动,但柯林做的那个东西显然不在"普通"的范畴里。哨管没有发现。
"请暂存身份铭。"哨管用青铜镜面逐一扫描四人的证件。当扫描到普多的联邦徽记时,镜面的龙牙雕饰忽然亮了起来,整面镜子浮现金色纹路。
佩莉可的奥术魔典从行囊里滑了出来,摔在地上,书页恰好展开在"次级护盾"那一页,哨管弯腰,把魔典捡了起来。她用指腹轻轻抚了一下烫金封面,她的手上也有鳞片,像是嵌在皮肤里的,在指节的关节处排列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暗绿色亮片。
"家弟的书房也放着这本魔典。"她把魔典递给佩莉可,笑了一下,佩莉可接过书的时候看到她鳞片护额下面的眼睛,是竖瞳,琥珀色的,和窗外的城墙砖缝里渗出的荧光是同一个颜色。
哨管站起来,收起了笑容。"请跟我来。"
四人被带到城墙中段的观察室。单向晶壁外,翡翠隘口的上空密布着青金色的乱流。隘口对面的山脉笼罩在一层异常的低云里,那些云不是自然形成的,云层的底部过于平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方压住了。偶尔能看到几点极小的金属反光在云层缝隙里一闪而过。反光的位置太整齐了,不可能是岩石或者飞鸟。
哨管启动了晶壁旁边的验证机关后,准备退出房间。
厄尔霍格快走了两步,叫住了她:"我们姑且也算是时间之城的游客,想向您询问一下,咱们这边发生了什么问题?您说的需要监管的特殊人员是指什么?"
哨管侧过头看了厄尔霍格一眼。她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在想怎么撒谎,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特殊人员是指携带联邦身份的人。"她的竖瞳在青金色的荧光里缩了一下。
她走到门边,回头看了普多一眼,然后她关上了门,禁魔石的门锁在她离开后咔嗒一声合上了。
观察室里安静了几秒。晶壁外的青金色乱流在无声地翻涌,隘口对面的金属反光又多了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