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洁推开铁门的时候侧了一下头，往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只有佩莉可注意到了，一个家的主人在进屋之前确认一下自己的领地没有被入侵者占领。
客厅的灯亮着。角落里亮着一盏罩着沙棘花图案灯罩的落地灯，光线是暖黄色的；沙发是深棕色的皮革，扶手的边缘被磨掉了一层漆，露出底下浅了一号的皮芯；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有一只没有掐灭的雪茄，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说明在这里坐了很久的人没有弹过烟灰。
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他的肚子把警服的第三颗扣子撑得微微往外翘，扣眼周围的线已经被反复重新缝过至少三次，每次缝的时候缝线都往外挪了一点，所以扣子周围可以看到好几圈颜色深浅不一的线痕，他嘴唇上留着两撇小八字胡，左边比右边浓一点，不知道是修的时候手抖了还是被烟熏掉了一半，右手端着一只陶瓷茶杯，左手翻着一本封面已经卷边的旧杂志，杂志的名字被他的大拇指遮住了。
安洁在门口停了整整一拍。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又收住了，一个被吞掉的"你怎么在这儿"。然后她转过来，朝门外的五个人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位——"她的手往沙发上一指，手指在空气中停了一下，像是在挑选一个合适的头衔然后发现所有的头衔都不太合适，最后随便挑了一个最正式的，"——是红黑之城警局的局长。"
局长把茶杯放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先是肚子先离开沙发靠垫，靠垫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然后是膝盖，膝盖咔嗒响了一下，最后是腰，他用手扶了一把才算站起身来。
他把杂志放在茶几上，封面终于露出来了，是一本三个月前的《红黑商报》，头版头条是"地下竞技场季度赛开幕，奖金池破纪录"。
"叫我老埃就行了。"局长朝五个人依次点了一下头，八字胡在他抿嘴的动作里抖了抖。他的眼睛扫过普多的袖口，扫过厄尔霍格的披肩，扫过诺拉兜帽边缘下面那一双竖瞳，然后他重新端起了茶杯，继续喝茶。
安洁把局长拉到一边。不是客厅的角落——是走廊尽头通往厨房的那扇半开的木门后面。佩莉可能听见她在压着嗓子说话。
"你怎么——这个时候——在这儿？"
"我寻思你家今天会有客人嘛——"局长的声音压得不够低，或者他根本没打算压得够低，语气里带着那种只有在别人的厨房门口蹭过很多顿饭的人才会有的理直气壮，"所以我就来蹭饭了。"
"这是——我家！我家！"
"咱俩谁跟谁啊。"局长哈哈笑了两声，笑的时候他的八字胡往上翘了一个和刚才抿嘴时完全相反的角度，然后他用茶碟的边缘刮了一下杯沿上的一小片茶叶渣，动作熟练得不像是在别人家。
安洁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继续争辩，不是因为她被说服了，是因为五个人还站在她客厅里，她的头发还短了一截，而她的警局局长正坐在她的沙发上用她的茶杯喝她的茶叶。
安洁的别墅没有看起来那么奢侈，但是每个细节都是精心考量过的，沙发是老皮革的，每一寸皮面都用沙漠玫瑰精油重新擦过，光线照着的地方能闻到很淡的花香；地板是火成岩铺的，但每一道砖缝的接合处都嵌着一小片孔雀石或者蛋白石的碎料，做首饰剩下的边角，被磨成刚好卡进砖缝的形状；墙角的踢脚线上镶着几枚很小的暗红色石榴石，不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灯罩的骨架不是竹的也不是铁丝，是细长的黄铜管，每根管子的弧度都是手工弯的，弯折处有一圈极细的打磨纹路。
安洁领着所有人，包括局长，走上二楼餐厅的时候，诺拉在经过墙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她闻到了某种味道，她的竖瞳在兜帽里转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晚餐是局长在进餐前就声明过的"安洁家厨子的驼肉是全红黑最好吃的"。
厨子是个围着棕色围裙的老妇人，她从厨房里端出来的不是驼肉，是一整桌。
烤驼肉切成了薄片，边缘微焦，中间还泛着很淡的粉红色，上面撒了一种介于孜然和沙漠茴香之间的香料，配菜是烤沙棘果和用蜜渍过的胡萝卜片、橄榄油拌的沙柳嫩叶、以及一锅用羊骨和鹰嘴豆炖的浓汤；面包是现烤的，在桌上的陶盘里还在往外冒热气。局长自己带了一瓶红酒，他没有问安洁能不能开，他已经开了。他把酒倒进每个人的杯子里，给诺拉倒的时候多倒了一点，诺拉看了他一眼，他笑眯眯地给了她一个八字胡的抖动。
诺拉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就呸呸的吐了出来，"好难喝的东西”诺拉说。
佩莉可坐在安洁对面，法杖靠在她的椅背上，杖头水晶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里没有闪。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驼肉她都要嚼很久。
普多坐在局长旁边，局长的八字胡在喝酒的时候会沾上红酒，然后他用舌头舔掉，然后继续说话，他说了很多东西，今年沙漠玫瑰香精的收成不好因为春天沙暴比往年晚了三个星期导致花期错过了商队；地下竞技场的季度赛冠军是个来自联盟的退役军官，用了三招就把本地选手打趴了；城西的铁匠铺女儿上个月嫁给了东门驼队的老板，婚礼上新娘骑了一匹白骆驼，普多听得很认真。
厄尔霍格把步枪从披肩里解了下来，靠在桌腿旁边。局长看了一眼那把枪，又看了一眼厄尔霍格。厄尔霍格也看了他一眼。局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讲地下竞技场的事。
无奈吃了三盘驼肉。安洁的厨子第三次从他背后绕过来往他盘子里加菜的时候，他抬起脸看了她一眼，嘴里还在嚼，然后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盘子表示够了。厨子笑了一下，给他加了一勺蜜渍胡萝卜，无奈把胡萝卜吃了。
诺拉坐在桌子的最角落，兜帽没有拉下来。她吃驼肉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她把每一片肉都先撕成两半，先吃烤焦的那半，再吃中间的那半。
她的蜜饯罐子放在她的盘子旁边，局长问她这是什么，诺拉说这是她自己带的，局长说能不能尝一颗，诺拉把罐子往自己的方向挪了半寸，局长哈哈笑了，"现在的孩子。"他把酒瓶里最后一层红酒倒进自己的杯子里。
晚餐结束后厨子收走了餐盘，端上来了一壶薄荷茶和一小碟用蜂蜜烤的杏仁。局长已经靠在椅背上开始打盹了，他的肚子在警服下面均匀地起伏，八字胡随着呼噜声轻微地飘动。安洁没有叫醒他。
安洁把茶杯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然后她抬起头看了普多一眼，又看了无奈一眼，又看了佩莉可、厄尔霍格和诺拉，她的目光在诺拉身上多停了半拍，但这次没有停在诺拉的竖瞳上，停在了她手里那个蜜饯罐子上。
"我也是个宝石商人，你们知道的，所以——"她把茶杯放下来，手指在桌布上蹭了一下，像是在擦掉茶杯底在指尖上留下的水渍。她的声音比在集市上喊阿里叔的时候轻了很多，但语速没有慢。"要不要进行一场交易，宝石商人的交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