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茶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安洁把茶杯放了下来。
杯底在茶碟上磕出一声很轻的脆响,不是陶瓷碰撞的声音,她的茶碟是银的。佩莉可注意到这个细节是因为她自己刚才也在用茶碟,锈鹰旅店的茶碟是粗陶的,磕上去闷闷的,不会响。
安洁把两只手交叠在桌布上,手指上没有戒指,但右手的虎口和食指侧面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握笔或者握刻刀磨出来的,是握枪的痕迹。长期握着手枪,虎口的皮肤吃掉了枪柄后坐力最集中的那一块棱角,茧的形状和枪柄防滑纹的走向刚好吻合。宝石商人在红黑之城需要防身的东西比鉴定工具更多。
"与我交易过的人,无论交易是否达成,永远都是宝石商人的朋友。"
普多把茶杯放下来。他没有喝第三杯——第二杯还剩半杯,已经凉了。"如果不交易呢?"
"你们仍然是我的贵客。"安洁的回答没有任何停顿。她的语气不是在展示慷慨,是在陈述一条比她自己更古老的规则。墨罗兹家族的人在红黑之城接待过破产的矿主、骗了三个城邦之后逃过来的假宝石鉴定师、以及不止一个从联盟军舰上跳下来的时候身上除了军装什么都没有的逃兵。这些人后来有的成了她的供货商,有的在某天早上被发现漂在城西的排污渠里,有的离开了红黑之城再也没有回来。
普多沉默了一下,和厄尔霍格交换眼神。厄尔霍格微微点了一下头。普多转回来,看着安洁。"那就交易。"
"我去准备一下。"安洁站起来的时候茶碟上的银勺轻轻晃了一下,勺柄敲在碟沿上又发出一声脆响。
她朝走廊的方向走了几步,一个围着灰蓝色围裙的女仆已经从厨房的侧门里走了出来,佩莉可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她站在厨房门口的时候脊背是直的,两只手叠在围裙前面,指尖上还沾着刚才洗驼肉时留下的水珠。
安洁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女仆点了一下头,转身进了走廊尽头的房间。
佩莉可小声地向后靠在厄尔霍格的椅背上,她的法杖倚在她自己的椅背旁边,杖头水晶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里平稳地一明一暗,"她要准备什么?"
"礼服。"厄尔霍格说。她的手指在自己的披肩边缘上搓了一下——不是在紧张,是在辨认布料。时间之城的炼金家族聚会之前,侍从会提前半个钟头把礼服挂在每个家族成员的衣架上。她搓这块披肩的布料搓了好几个晚上了,从锈鹰旅店的第一夜就开始搓。这块布不是从时间之城带下来的,是在席拉海姆的龙裔市集上用三枚银币买的,粗纺羊毛,边角没有锁过。但她搓它的动作和她当年在时间之城搓晚宴礼服的丝绸衬里是完全一样的。
无奈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凑近普多的肩膀。"我们哪有什么宝石能交易?"
普多没有回头看他。他盯着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安洁进去的那扇。"既然宝石商人能提出与咱们交易,那必定是咱们身上有她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还不知道。"普多把凉掉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
诺拉正在把蜜饯罐子里最后一颗蜜饯倒进嘴里。
佩莉可和诺拉对宝石商人的交易没有任何概念,无奈也没有,他的拾荒生涯中接触过的最接近宝石的东西是时间之城扔下来的废弃奥术水晶碎块,其中有些能折射出很淡的光,克洛洛以前会挑出颜色好看的碎块留下来放在床头当摆设。
他说这个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佩莉可注意到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法杖往他的方向挪了一点,放在他刚好能用余光扫到的地方。
普多以前在联邦听说过宝石商人的交易,但是他本身也不太了解。
厄尔霍格把披肩从肩上解了下来,折了两折,放在椅背上,她的栓式步枪靠在她自己的椅腿旁边,枪管上柯林清理过的膛线反光还隐约可见。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几寸,地板发出很轻的摩擦声。她没有低头看椅子,她在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她的耳朵微微向后偏了一点,普多认出了这个角度。安洁进门的时候用的也是这个角度。
"我经历过宝石商人的交易,在时间之城。"
佩莉可抬头看着她。厄尔霍格的脸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没有太多的表情,但她的声音比平时解释奥术通路原理的时候要慢了一点点,不是紧张,是回忆,不是自己的回忆。
"让我来,我知道该怎么做。"厄尔霍格·普琳梅尔说。
安洁从走廊尽头走出来的时候,餐厅里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一拍。
她换下了那件被驼毛沾过发尾、被剪掉了半截头发的工装。现在她身上穿的是一件深紫色的礼服长裙,裙摆刚好在脚踝上方两指的位置,腰线收得很干净,领口不高,但锁骨周围的布料上有一小片手工缝制的暗纹,是绣上去的。
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暗纹的颜色和客厅地板砖缝里的孔雀石碎料是同一种绿。礼服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亮片,没有水钻,没有项链,只有她的眼睛周围那圈极淡的橙色光晕,奥术回路在虹膜边缘的微量泄漏,在暗紫色的布料映衬下比白天在集市上深了将近一倍。
女仆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张折叠小方桌。桌子不大,刚够两个人面对面坐下,膝盖在桌底下不会碰到。女仆把桌子在餐厅正中央展开,铺上了一块深灰色的软绒桌布,然后从墙角的储物柜里逐件取出检测工具:一只装在皮匣里的放大镜——镜片是用奥术水晶手工磨制的,这种的镜圈内侧刻着一圈极小的校准符文;一架黄铜小天平,砝码盒里的砝码从半克到二十克一字排开;一盏可以调节亮度的奥术冷光灯,灯臂是蛇形软管,能弯成任意角度;以及一小块黑色玄武岩平板,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脸,是用来对比宝石底色的标准色板;每一件工具都被女仆放在桌面上预先设定好的位置上,位置不是临时安排的。这块桌布上有极淡的凹痕,每一道凹痕都对应一件工具。这张桌子被使用过很多次。
安洁在她的小方桌后面坐了下来。局长站在她身后,肚子把警服撑得微微往外翘,八字胡在抿嘴的动作里抖了抖,但他的站姿和他在沙发上喝茶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他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很直,不是军人那种挺,是伴郎在婚礼上站在新郎身后不知道手该往哪放的那种挺。他的眼睛不再扫来扫去了。他盯着安洁的后脑勺,像一只缩在自己主人身后的中型犬。
厄尔霍格转过身,面向诺拉。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诺拉能听清。
"宝石商人的交易需要双方各自放置一定价值的三枚宝石。在任何一方拿出三枚宝石之前,交易不算正式开始。"
诺拉的竖瞳在兜帽里转了一下。她已经把蜜饯吃完了。她的嘴唇上还沾着一小粒蜜渍过的糖渣子。
"你的龙鳞和龙血——"厄尔霍格的话没有说完。诺拉把兜帽往后推了半寸,露出她后颈上那几片还没收回去的黑色鳞片。她伸手到自己的后颈上,用指甲在其中一片鳞片的根部轻轻刮了一下,动作熟练得像是撕倒刺。一片黑色的龙鳞从她的皮肤上被剥离下来,落在她的掌心里。鳞片的根部还沾着一小缕极淡的血丝,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她把龙鳞递给了厄尔霍格,然后用另一只手的指尖在掌心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龙血在离开皮肤表面的瞬间就开始凝固,一滴,从液态到固体用了大概三秒。血液的外壳先结晶成一层暗红色的薄壳,然后内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层一层地往里收,收到最后形成了一颗不规则的六面体结晶。颜色从伤口里的暗红变成了凝固之后的深红,透过表面能看到结晶内部有一小丝还在缓慢流动的金色纹路,托尔特尔的爪痕图腾也是这个颜色。
诺拉把龙血结晶放在龙鳞旁边。她用还在渗血的掌心擦了擦嘴角上那粒蜜饯糖渣子,然后在自己的兜帽边缘上把手蹭干净了。
厄尔霍格把龙鳞和龙血结晶并排放在自己面前,龙鳞是黑的,龙血是红的。两件宝石在黑檀木桌面上安静地反着各自的光,安洁看了一眼龙血结晶内部那条还在缓慢流动的金色纹路,然后抬起脸,朝厄尔霍格微微一笑。
"还差一件呢。"
厄尔霍格把手伸进披肩的内侧夹层里。她的手指碰到了那枚子弹,弹壳上的炼金雕刻花纹在她指腹上划过了她已经摸了很多遍的纹路,撞针的底缘微微凸起,弹头表面被一层暗褐色的物质包裹着。
她把子弹拿出来,立在桌面上。
弹头朝上,弹壳底部压在桌布上。弹壳上普琳梅尔家族的炼金花纹在奥术冷光灯的侧光下显出比平时更深的阴影,那些花纹是在这枚子弹被铸造的时候就刻进金属里的,不是后来加上去的。子弹被立起来之后,弹头尖端刚好和旁边那枚龙血结晶的高度持平。
安洁的目光从子弹上移到了厄尔霍格的脸上。她停顿了大概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她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
安洁双手交叠在桌面上,上身微微前倾,行了一个标准且优雅的商人礼。她的紫色礼服领口在弯腰的瞬间露出了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上面有一道极淡的旧伤疤,边缘已经泛白了,形状像一个被拉长了很多年的菱形。她没有刻意遮,但也没有解释。
"安洁·瓦尔普·墨罗兹。"
厄尔霍格站起来。她的披肩还搭在椅背上,拆成三截的步枪靠在椅腿旁边,她的精灵耳朵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里比平时稍微偏了一点角度。她把右手放在自己胸前,掌心向内,指尖刚好碰到锁骨,普琳梅尔家族的回礼。
"厄尔霍格·普琳梅尔。"
交易开始了。
安洁伸手拿走了那枚子弹。
她把子弹凑近了奥术冷光灯,用旋转手腕的方式让灯光在弹壳表面以不同角度来回扫过。弹头上的暗褐色包层在冷光灯的白光下呈现出了一种介于蜂蜡和涎墨之间的质地,不是涂上去的,是渗进去的。弹壳上的炼金雕刻花纹在她用拇指指腹顺着纹路抚摸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普多注意到了,她在数字。她在数弹壳上那圈花纹一共有多少道刻线。
厄尔霍格取走了安洁面前三枚宝石中最小的一枚——一枚拇指盖大小的蓝色原石,表面还没有被抛光,但透过粗糙的外壳能看到内部有一层极淡的星状光晕,像是在石头形成的时候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照亮过一次然后光被锁在了里面。她把原石放在黑色玄武岩色板上,用蛇形软管灯从侧面打了一个极低的角度,然后用放大镜对准了原石的内部。她在看那层星状光晕的边缘,星光的形状不是随机的,是六角对称的,天然星光蓝宝石的星线是六角对称的。
普多站在她身后,也在看。他没有放大镜,但他能从侧光的角度看到那颗原石内部星线交汇处有一个极小的暗点,星线的汇聚点。
安洁把子弹放回了原位,放回去的时候弹壳底部在桌布上留下了一道极浅的环形压痕,位置和桌布上原有的那些凹痕只差了不到半毫米,然后她拿起了龙鳞,她用指尖在龙鳞的表面轻轻划了一下。龙鳞的表面不是光滑的,在冷光灯的白光下能看到鳞片表面有一层极细的波浪状纹路,每一道纹路的间距都比上一道略窄一点,像是在鳞片生长的过程中,生长速度一直在递减,她把鳞片翻过来,看了一眼根部的血丝。那条血丝已经干了,变成了极细的一条暗红色丝线,嵌在龙鳞根部被诺拉用指甲刮开的鳞片缝隙里。
然后是龙血,安洁把龙血结晶放在冷光灯的正上方,结晶内部那条缓慢流动的金色纹路在直射光下加速了,不是温度导致的,是光,安洁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然后把灯调暗了一档。金纹的流速回到了原来的速度,她调亮,加速,调暗,减速,她把灯关掉。金纹在完全黑暗中停住了,不是消失,是凝固在结晶内部,变成了一道不动的金线。她重新打开灯,金纹开始继续流动。
"真龙的龙血。"她在对自己说,安洁把龙血结晶放回桌上,朝厄尔霍格的方向微微抬起头。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在集市上砍价时的平稳。
"我对诸位的真龙的龙血和龙鳞很有兴趣,我可以提出相当价值的宝石作为交换。"
厄尔霍格没有回头看诺拉,她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刚好够让诺拉的竖瞳进入自己的余光范围。
诺拉的蜜饯罐子已经空了,她把罐子放在桌角上,用指尖在罐沿上刮了一下,刮掉了最后一片黏在陶壁上的糖渍。她把指尖上那点糖舔掉,然后看着安洁。
"想怎么办怎么办喽。"
安洁点了一下头,对她的女仆说小声地说了几句,女仆从走廊尽头的房间里提出来一只比上次更大的手提箱,这只箱子的锁扣不是密码的,是炼金的。女仆把手提箱放在安洁旁边的地板上,然后在箱盖的感应纹上按了整整三秒,锁扣弹开了,箱盖往上掀开的时候从箱体夹层里喷出了一小股白色的冷雾——恒温保存。
箱子里的红色绒布上嵌着一枚宝石。
不是原石,是成品,切割面至少超过四十个,每一个切面在餐厅的暖黄色灯光里折射出了不同方向的光,是每道光线都有自己精确的角度,宝石的大小刚好够安洁单手握住,颜色是天阳般耀眼的赤红,红到没有任何颜色可以渗进它的边缘,房间里的所有其他光源,暖黄色的落地灯、蛇形软管的冷光灯、餐桌上的蜡烛,被它同时吸收掉了一小部分,光线进到它里面之后不会出来,只是暗红色的光斑在里面一层一层地往里陷。
无奈的下巴微微往下掉了一点,他见过老乔的五百万支票,见过席拉海姆要塞的风墙在日落时熄灭,见过托尔特尔在山洞里的金瞳,但他没见过一块石头能在房间里吃掉光的颜色。
安洁没有炫耀,她的手指在宝石表面上方停了一下,然后她把箱子重新关上。冷雾在箱盖合拢之后又散了一会儿才完全消失。
交易很顺利地进行了,诺拉给出了她后颈上的第二片龙鳞,厄尔霍格用了一个干净的亚麻手帕把它包好放在安洁面前,和第三滴龙血结晶。
安洁的仆人把红色宝石重新放回手提箱,推到了桌子靠无奈一侧的位置。厄尔霍格将龙鳞和龙血清点完毕之后,把蓝色星光原石和另两枚宝石一并推回到安洁面前。交易结束,但安洁的手没有从桌面上移开。
她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那枚子弹上,弹头上的暗褐色包层、弹壳上的炼金刻纹、撞针底缘上被长期存放压出来的极细磨损,她把子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之后,抬起脸看着厄尔霍格,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在斟酌一个不会被接受的报价该怎么开口。
"那枚子弹。我能否提出——"
"不行。"厄尔霍格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她在席拉海姆的要塞里拒绝过克林姆的审讯,在时间之城的电梯里拒绝过恐惧,在这张宝石商人的交易桌前她拒绝了世界上最年轻的宝石商人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报价,她没有解释,普琳梅尔家族要守护的东西只剩这一枚了,一枚子弹不需要被任何人买走。
安洁沉默了一下,她把手指从桌面上收了回来,然后笑了一声。
"那我所有的财富的三分之一——"
"不行。"
"果然。"安洁把双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礼服裙摆因为这个动作在脚踝上荡了一小圈。她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已经转成了另一种弧度。她朝厄尔霍格伸出手,不是握手,是宝石商人之间在交易结束后互相触碰指尖的动作;厄尔霍格伸出手,两人的指尖在桌面上方轻轻碰了一下。安洁的指尖是热的,厄尔霍格的指尖是冷的,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刚才一直在用放大镜贴着冷光灯管,手指被灯管的余温烘了,但指尖没有碰到任何被加热的东西。
"今天就到这吧。"安洁向后退了一步,重新回到了她的女仆和她的警局局长中间的站位,局长的八字胡从她礼服的肩膀后面探了出来,他的表情是"总算结束了这东西我就没看懂过"。
安洁拍了拍手,女仆开始收起桌上的检测工具和软绒桌布,折叠小方桌被她重新折好拎回了储物柜的角落。
"既然交易结束了——"安洁转身朝所有人展开了双臂,紫色礼服的袖口在她转动的惯性里往外飘了一下,"你们仍然是我的贵客。驼肉还没吃完,红酒——哦红酒被诺拉吐了。那就再来壶薄荷茶。"她看了一眼局长。"你也继续喝。"
局长的八字胡往上翘了一下,他把背后交叠的双手放了下来,用警服的袖口擦了一下额头上根本就不存在的汗,他坐回沙发上的动作比刚才快了肚子先陷进靠垫,然后是膝盖咔嗒一声,然后是腰,这次没有用手扶。
他端起茶杯的时候茶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