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染崖

作者:安和小猫 更新时间:2026/6/16 19:55:54 字数:8730

第二天早上,安洁出现在客厅的时候,所有人已经吃完了早餐。局长不在,老埃天还没亮就回了警局,据女仆说是因为昨晚在安洁家的沙发上睡得太沉了,错过了警局每天早上六点的"晨间整队"。佩莉可想象了一下老埃顶着八字胡在警局门口气喘吁吁跑进去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安洁今天的衣服换了。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下身是一条深褐色的帆布长裤,膝盖上有一小片洗不掉的黑灰色污渍,像是矿石粉末被反复摩擦之后渗进布料纤维里留下的,头发还是昨天被剪短的样子,用一个很小的铜扣把刘海别到了耳后,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在客厅和餐桌上都要自在,衬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走路的时候帆布裤腿在脚踝上晃来晃去。

"今天带你们去逛红黑之城。"她站在餐厅门口,双手在腰后反扣,脚后跟轻轻踮了一下。"你们昨天只看了集市的一小段,等于没来,红黑之城好玩的多了去了。"

诺拉正在把最后一片烤面包撕成两半,安洁说"你们"的时候眼神刚好扫过她,于是她抬起头看了安洁一眼,安洁朝她笑了一下,诺拉的竖瞳在兜帽里转了半圈,然后把面包的焦边塞进嘴里。

"逛哪?"普多把治疗宿醉的茶放下来。

"红黑之城之所以叫红黑之城——"安洁伸出一根手指,"——不是因为它是红色的。"

无奈把最后一口蜜渍胡萝卜咽下去,"那是因为什么。"

"看完你就知道了。"

安洁没有带他们走昨天那条通往集市的窄巷,她从别墅的后门出去,推开了一扇铁栅栏门,门藏在厨房储物间后面的走廊尽头,上面爬满了沙棘藤的枯枝,女仆把钥匙递给安洁的时候摇了摇头,嘴角有一点压不住的笑意。

"上次把锁弄丢了,这次又把钥匙放错抽屉——"女仆说。

"没丢!只是放错了!"安洁接过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铁栅栏门后面是一条很窄的石阶路,宽度刚好够一个人通过,两侧的墙壁是直接从基岩里凿出来的,表面没有粉刷,能看到岩石天然的纹理,灰黑色,带着一些细密的气孔。安洁走在最前面,帆布鞋踩在石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条路的岩石是玄武岩,"她一边走一边用手指在墙上划了一下,指尖在岩石表面拖出一道极细的摩擦声,"红黑之城整个城建在一片玄武岩台地上。这片台地是火山熔岩冷却之后形成的,火山不在城附近,在地下很深的地方,熔岩从地底涌出来之后冷却成了这块台地,整片有二十里宽。"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在窄巷里被岩壁弹了一下又荡回来,听起来比平时热闹了一点。

普多走在最后面,目光在岩壁的纹理上扫了一遍。

"所以在红黑之城盖房子不用打地基,"安洁在石阶路尽头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因为整座城底下是一整块石头,你往下挖三十米还是同一种岩石,唯一不好的是——"她推开了尽头的小木门,阳光从门缝里灌进来,"——水管铺不了。城里的水都是用驼队从北边的绿洲运进来的。"

门外面是一条很宽的土路,路面被踩得很实,两侧开着一排店铺,一家铁匠铺的炉火烧得正旺,风箱的声响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到。铁匠铺旁边是香料店,门口堆着装满孜然和沙漠茴香的麻袋,老板坐在麻袋上用一只很小的铜秤在称东西。

安洁走到铁匠铺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铁匠是个四十多岁的矮个子男人,光着上半身,前胸被火星烫出了好几块白斑。他正在用钳子夹着一块烧红的铁坯往水里淬,水面炸开一团白雾。雾散之后他抬起脸,看到了安洁。

"哟,安洁!"他把钳子往水池边一搁,用搭在肩上的湿布擦了擦脸上的汗,"你今天怎么走这条路?平时不都走正街吗。"

"带朋友逛。"安洁朝他摆了摆手,"老马,你那块铁淬得不行啊。"

老马低头看了一眼水池里还在冒烟的铁坯,又看了看安洁。"还真是——红色没褪干净。"他重新把铁坯夹起来往炉子里塞。

"我们先走喽。"安洁已经往前走了。

无奈在路过铁匠铺的时候往水池里看了一眼。那块铁坯确实还泛着一种暗红色,他没淬过铁,但他在垃圾堆里捡过够多的废铁。

"你怎么看出来的?"无奈追上安洁。

"颜色。"安洁回过头。她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响亮了一点,安洁被问到了自己刚好知道的事。"铁淬完应该是均匀的暗灰色,还有红色就是内部有余热。淬火要在临界温度以上才有效。"

无奈眨了眨眼,他听懂了。

安洁注意到了,笑了一下。"宝石商人多少得懂点金属,有人会把好宝石镶在烂铁上,不知道怎么看金属的人,永远不知道自己买的东西值多少钱。"

石阶路连着的这片街区叫"下岩街",是红黑之城最老的城区之一;安洁领着众人穿过一条只比肩膀宽一点的窄巷,窄巷尽头豁然开朗,是悬崖。

一整面朝西的断崖,崖面是裸露的红色岩石,从崖顶到崖壁底部连绵了至少三百米,像一面被烧透了的墙,上午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整面红崖在光里呈现出一种介于红铜和干涸血液之间的颜色。

"这就是红黑之城红的那一半。"安洁站在崖边的一块平地上,风吹得她衬衫的下摆往身后飘了一下。"这种红色是因为石头里含铁。红黑之城底下涌出过两次熔岩。第一次涌出来的是灰黑色的玄武岩,第二次涌出来的——"她指了指面前的红色崖壁,"——含铁量很高。铁碰到水和空气就变红了,把整面崖染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诺拉蹲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崖壁下面是一个干涸的河床,河床底部铺着一层拳头大小的红色碎石,再往外是开阔的砾石荒原——沙棘和梭梭草稀稀拉拉地蹲在碎石之间,一直蔓延到远处被热气蒸得发颤的地平线,荒原上什么都看不到,没有人,没有赏队,没有任何会动的东西。

普多站在崖边,往荒原方向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自己腰间那一圈炼金装置的边缘上轻轻摸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厄尔霍格问他。

"在看什么东西不在。"普多说。"魔兽。"

厄尔霍格的耳朵微微往前转了一点。她也看了一遍那片荒原,从近处的干河床到地平线上那一排模糊的低矮丘陵,确实没有,她在席拉海姆的城墙上看过山脉里游荡的魔兽,在巨木之森的雾气边缘也见过被魔神之血异化的野兽,但这片荒原什么都没有。

"来红黑之城的路上就没怎么见到。"安洁的声音从崖边的风里飘过来,她背对着荒原,面向众人,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红黑之城往外骑马一天的路程内,魔兽少得可怜,有人说是地下熔岩的温度太高魔兽受不了,有人说是红崖的矿石味道对魔兽的嗅觉有干扰,也有人说红黑之城建城的时候请过教会的司祭来做过驱兽仪式——"她耸了一下肩,"反正不管什么原因,红黑之城的猎兵是全大陆最清闲的。"

"你不觉得奇怪?"普多说。

"觉得。"安洁说。"但我已经在这里住了十二年,红黑之城的人都不怎么想这个问题,大概是觉得问了也白问。"

普多没有继续问,但他又看了一眼那片荒原,什么原因能让魔兽绕着走,要么是有什么东西在,要么是有什么东西不在了。

安洁在崖边转了一圈,张开手臂,像是要把整面红崖和荒原一起抱进怀里,"这面崖从创世就在这里了,红黑之城整个城邦的历史才不到两百年,但这座崖比城老,比城里的任何人老。"她转回来朝大家笑,"每次站在这儿我都觉得自己特别年轻。年轻了几百岁的那种年轻。"

佩莉可被安洁这句话逗到了,因为安洁说"年轻了几百岁"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诺拉吃到一颗特别甜的蜜饯时一模一样。

从红崖下来之后安洁带他们穿过东门,去了城里最大的矿料交易市场,说是市场,其实是几十个用帆布搭成的临时棚子沿着一条干涸的排洪渠排成两排,每个棚子底下堆着一大堆石头,石头是没经过加工的,有些上面还沾着矿坑里的泥,这里的商人不叫商人,叫料头,料头们的衣着比集市上的摊贩脏得多,手指甲缝里嵌着的矿物粉末永远洗不掉。

安洁走进矿料市场的时候,最近的一个棚子底下的大胡子料头先看见了她。他把手里那块用湿抹布包着的矿石放在膝盖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安洁!你上次说下次来就给答复——上次是三个月前!西矿那批蓝铜矿你倒是收不收?"

安洁走在排洪渠边的碎石路上,帆布鞋踩在碎石上沙沙响,她朝大胡子的方向歪了一下头,声音拔高了一点压过隔壁铁匠铺飘过来的风箱声。"收收收!品相好的按市价加一成。含硫化物的筛掉,加工厂这个月排不了硫,筛下来的送西城化工厂,那边硫浮选线刚扩了产能,比我给的价高。"

大胡子旁边棚子的一个瘦高料头从麻袋后面探出头。"东矿那批孔雀石呢?我上个月就给你留着了。"

"切两刀给我看切面,孔雀石色带好不好不看原石。"安洁脚步没停,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送样品到我店里,我看了报价。"

"行——"瘦高个缩回了麻袋后面。

佩莉可注意到安洁在这个市场里走路的样子和之前逛街时一样轻快,偶尔有料头远远朝她招手,她回一个手势;有人想拉住她多聊几句,她摆手说"改天改天今天带朋友"。像是在娘家门口——走到哪里都有人认识她,招呼的内容都是"那批货""上次那个价""你上次说的那种磨片我找到了",没有人对她点头哈腰,但所有人都想多问一句她的意见。

厄尔霍格走在佩莉可前面,她注意到矿料市场入口处站着一个穿深灰色短袍的年轻人,可能是市场雇的守门人,他看到安洁的时候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门牙中间的缝隙。安洁也朝他笑了一下,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纸包着的东西塞到他手里,蜜渍杏仁,守门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杏仁,然后塞进嘴里。

"那谁?"厄尔霍格难得问了一句。

"小哈桑。"安洁说,"市场管理员的儿子。以前帮我跑过几次腿,从别墅把检测工具送到市场。他跑得比驼队还快。"她说到"比驼队还快"的时候笑了一声,被自己的比喻逗到了。

从矿料市场出来已经是中午了,安洁带他们去城北的一家烤肉摊吃了午饭。

烤肉摊搭在三棵沙柳树的中间,棚顶是用骆驼皮缝的。安洁点了三盘烤肉和一壶冰镇薄荷茶,她说这一家的烤肉腌料里放了磨成粉的红色火山盐,是红黑之城自己的盐矿里出的,在别的地方吃不到,说完之后自己先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朝老板竖了一下大拇指,老板是个瘦高的老头,脖子上挂着一条补了好几种颜色布的围裙,看见安洁竖大拇指的时候露出两颗银色的假牙,也竖了一个大拇指回来。

佩莉可吃了两盘烤肉,诺拉把自己的蜜饯罐子放在盘子旁边,吃烤肉的方式和昨晚一样,先撕两半,先吃焦的,再吃中间的,今天比昨晚多吃了一片,安洁注意到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付钱的时候多给了老板几个铜板,然后用手指在空盘边缘敲了三下——敲完自己擦了一下手指上的油,站起来继续走。

下午安洁带他们逛了城北的盐矿,说是矿,其实已经废弃了,入口是一个斜着向下插入地底的矿洞,洞口撑着几根锈迹斑斑的铁柱。安洁从洞口旁边的挂钩上摘下来一盏矿灯,掂了一下,递给无奈,又摘下第二盏,递给普多。

"里面没灯。矿道里的炼金灯被拆走好多年了,矿主破产的时候把能卖的全卖了,连厕所的门把手都拆了。"安洁把第三盏灯点亮,提在自己手里,灯芯散发出带蜡味的橙黄色光。

矿道越往里走越冷,岩壁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盐霜,矿灯照上去的时候反出零散的星点,是岩盐结晶的折光。安洁走着走着停了下来,用矿灯照着头顶上方一块岩壁,上面嵌着几条极细的红色纹路,颜色比红崖淡,但质地更深,像是被封在岩石内部的某种液体的残迹。

"盐矿脉,"安洁把矿灯举高了一点,光斑在岩面上慢慢移过去,红色纹路在光里一层一层地浮出来。"这些红色纹路是盐在结晶的时候留下来的——矿里有一种很稀少的杂质,在结晶的时候会和盐一起析出来,杂质越多颜色越深。这条矿脉的红色快接近暗红了,含杂量非常高。"

佩莉可走在队伍最后面。她的法杖水晶在盐岩吸光的矿道里是最亮的一盏,矿灯是橙黄色的,水晶的光是幽蓝色的,两种颜色在黑暗中互不侵犯。她听着安洁在前面讲盐矿怎么用溶解法提纯、这条矿道底下还有三层从来没被开采过的原生岩盐因为"后来就没人挖了,红黑之城现在的盐矿都在西矿那边新开的,这边的成本太高,开不起了"。

厄尔霍格走在佩莉可前面。她注意到安洁每次说到家里的事的时候语速会慢一点点,那些故事已经被她在脑子里反复翻过太多遍,每一次讲都要重新决定从哪里开始。

从盐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安洁带他们从城西绕了一圈,路过一座用暗红色砂岩盖的旧戏院,戏院外墙上嵌着几块被风化得看不清表情的人物石雕。又路过一片被围栏圈起来的空地,空地中间立着一根孤零零的石柱。安洁指着石柱说,红黑之城每年的矿工竞技赛会在这里搭擂台,比赛内容是从一堆混在一起的矿石里用最快速度挑出有价值的,裁判是她。

"为什么裁判是你?"无奈问。

安洁想了想。"因为去年比赛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结果有两个选手为了争一块黄铁矿差点打起来。我就上去把他们拉开了,然后他们说'那你来当裁判'。"她摊了一下手,"就这样。"

"就这样?"

"就这样,后来每年都叫我。"安洁说完之后立刻转过去,指着石柱顶端的雕刻问诺拉:"你看柱顶上那些凹痕,是凿的还是风化的?"

诺拉看了一眼。"凿的。风不会拐弯。"

安洁点头。"我也觉得是凿的。但上次有个老教授跟我说是风化——我就说嘛。"

最后她们回到了安洁的别墅门前。

安洁推开铁门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和昨天刚见到他们时完全一样,偏头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的幅度也完全一样,然后她把门推开了。

铁门后面的庭院被傍晚的斜阳染成了一层很浅的橙色,沙棘花丛在外墙根下安静地站着,花已经谢了,灰绿色的枝条在风里微微晃,女仆已经把门口廊下的两盏炼金壁灯点着了,暖黄色的光从磨砂灯罩里透出来,在地面的火成岩砖缝里投下淡淡的影子。

"明天走?"安洁站在门口廊下,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她的灰衬衫在夕阳里被染成了介于白和橙之间的颜色,袖口还是卷在手肘上,但有一边往下滑了一截,她没有卷回去。

普多点了一下头。"明天,准备一下。"

"去西边?"

"去西边。"

安洁沉默了一下,她把那只滑下来的袖口往上卷了半卷,停住了。她抬起脸看着站在门口的这五个人,佩莉可的法杖在手里,杖柄上那一圈被握了几个月的木质纹路在夕阳里反着很淡的光,诺拉蹲在沙棘花丛前面,用枯树枝戳花丛根部的泥土,无奈站在诺拉和铁门之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大概有五枚铜板和一只没吃完的烤饼,普多站在最前面,厄尔霍格的披肩重新披上了,拆成三截的步枪靠在背上。

安洁往前走了半步,嘴唇动了一下,刚要说话——

屋顶上有什么东西划破了空气。

无奈的耳朵先于所有人的眼睛捕捉到了那个声音,金属边缘撕开气流时产生的极薄的嗡鸣,他在垃圾堆里听惯了这种声音,任何从高处坠落的东西到了离地面十米左右的位置都会改变气流的方向,声音会比刚下落时高半个调,这个声音还没到十米。

他往后跃了一步。

一把剑砸在了他刚才站的位置上,剑刃砍进地面的火成岩砖缝,孔雀石碎料的砖缝被一剑劈开了,碎石迸得到处都是,剑的重量把剑刃嵌进了玄武岩缝隙里,剑身在冲击力下剧烈颤动,发出了介于琴弦和锉刀之间的嗡鸣,剑刃砍在无奈的脚面上,但是在砍到之前已经收了力,剑刃像铁块砸在无奈的脚趾上。

刺客从屋顶落地的姿势不像人,双腿先着地,身体只往下沉了不到一掌的高度就弹了回来,他的右手按在剑柄上,左手撑地,身体像一张被放开的弓一样弹直,剑从地缝里拔出来的时候剑刃在玄武岩上刮出了一道白痕和一串很小的火星,火灭了,但剑刃表面的暗纹在壁灯和夕阳的混合光里显现出一种介于锻纹和血痕之间的纹理。

普多已经不在他刚才站的位置了。

他的血刃在刺客拔出剑的同一瞬间出现在右手掌心里——从身体里拉出来的。刀身长度和前臂加手掌差不多,刀刃表面一层极薄的暗红色血膜在空气里微微反光。

普多的第一刀是封,他判断出刺客拔剑之后第一个发力方向必然是从下往上挑,剑身还在地面以下,拔剑的第一秒持剑手的拇指一定在用力压剑柄,剑锋会从地面往上划出一条从低到高的弧线,他把血刃切进了刺客挥剑的弧线路径里,封住剑尖上升的最短路线。

两个武器在距离地面一掌的位置碰撞,声响不是清脆的金属撞击,血刃没有金属骨骼,撞击声比金属碰撞的声音小了许多,两个武器的刃面在碰撞点反复推挤,刺客的拇指在剑柄上往下多压了半个螺纹,普多的封位被逼退了半步。

无奈在这个半秒里已经回到了该在的地方。

他从腰间拔出猎刀,反手握,猎刀前三分之一段的弧线在夕阳里闪了一下,他从刺客右手外侧绕进去,右撇子剑客的弱点永远是右手肩膀以下三指的位置:锁骨、腋窝、肋骨外侧;这个位置在挥剑时会被手臂动作拉着走,任何剑术的防御动作回到这里都需要额外半秒的反应延迟。无奈把匕首刀尖对准了刺客右肋外缘。

刺客在同时应付普多正面连续换位的情况下,用剑柄末端的配重锤挡下了无奈的猎刀,用剑柄尾部那块球形金属向后敲了一下,敲击精准地打在猎刀刀尖最薄的那一点上,无奈感觉到刀柄在虎口里震了一下,震动顺着手腕往上传到肘关节,他收紧虎口,身体顺时针转了半圈,借旋转把匕首的回势也转成攻击力,刀尖第二次刺进去的时候换了位置:后颈,刺客没有低头,没有侧身,只是把长剑从右手换到了左手,换手的时间不到一次眨眼,然后左手反手往身后削了一刀。

这一刀没有削到匕首,但削到了无奈的出手轨迹,匕首划空。

普多在正面等到了这次换手,血刃在刺客身体转到半侧位的瞬间切进去,刺向换手之后暴露出来的左腋下半拳的空间。

刺客没有退,他把剑往身前拉回半臂的距离,左手拇指在剑柄上推了一个角度——他在滑,让血刃的尖从剑身刃面上滑过去。滑的方向和剑身纹路刚好平行。,血刃在剑面上留下一道极细的红痕,但没有停住,刺客的剑已经绕到了普多右侧,从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折弯角度刺向普多持刀的右手手腕。

普多收手,血刃在同一瞬间化回掌心,刀刃消失的速度比拔刀时还快了一拍,空气里只剩下一小片暗红色的残影。

刺客的长剑在普多收刀之后没有停,他把剑身往身体中线回拉,剑尖沿锁骨高度平扫,同时扫向普多和解围过来的无奈。

厄尔霍格的手指已经扣在步枪的枪栓上了,她没有拉栓,两米内的混战中,任何开枪的弹道都不可能不穿过普多或无奈的身体。

佩莉可的法杖已经亮了,水晶里的蓝光在极快地脉动,杖柄在她手心里跟着跳,她看着普多和无奈还有刺客搅在一起的局面,任何攻击型奥术都可能同时炸到不该炸的人,她帮不上忙。

诺拉站起来的时候蜜饯罐子被她的脚跟碰了一下,罐子往左滚了两圈,盖子滚掉了,最后一颗蜜饯滚进了沙棘花丛根部的泥土里,诺拉没有看罐子,金色的眼瞳带着笑意看着面前的不速之客。

安洁站在门廊下,一动不动。

她的身体在那里停了两拍,她的右手还停在往腰间伸的过程中,指尖离衬衫褶皱下的硬物还隔着两层布,她的眼睛盯着庭院中央,那个沙棘花丛被一把长途奔袭的长剑砸翻了这一季最后能开的花苞,她的两个贵客,昨天刚交易过龙鳞和龙血的贵客,正在她的庭院里和一个她没见过的人拿刀打架。

安洁把手伸进腰间的衬衫褶皱,扯出来一把巨型左轮。

这把枪从衬衫底下露出来的第一秒就占据了佩莉可全部的注意力,这把枪作为手枪来讲实在是大得离谱,枪管从出膛口到枪口至少二十五厘米,弹巢里六个弹膛的直径每一个都超过了常人拇指和食指圈起来的大小,整把枪表面没有镀层,但是有许多用金丝勾勒而成的奥术通路,枪柄是暗色木头,上面还镶嵌着一颗淡蓝色的宝石。

她扣下扳机。

枪声在别墅庭院里炸开,枪声沉重到能把空气本身砸出一个洞的枪声,子弹击中了刺客右腿大腿中部,安洁瞄的是大腿,子弹在击入肌肉之后没有立即穿出,弹头在肌肉组织中翻滚的时候发出一种被肉体包裹住的闷爆声。

刺客的右腿直接失力,膝盖还在工作,但大腿肌肉被弹头切开了,他的身体往右倾斜,长剑在倾斜中刺入地面,他用剑撑住了自己没有倒下。

安洁在刺客还没稳住身体重心之前就启动了。

她笔直地朝刺客冲过去,帆布鞋底踩在碎砖块上,速度不快,枪的重量让她的上身比正常冲刺时多了一种向左倾斜的偏重力,但她的步伐节奏稳定到了每一步的间距和上一步完全一样,两腕握枪,枪口朝地面倾斜四十五度,一臂距离,两臂,近身;她左手离开枪,手指张开,一把抓住了刺客的面部,拇指按在眼窝下方,食指和中指按额头,无名指和小指锁在下颌骨,然后她的右膝盖从下往上撞在刺客的下巴正中央。

刺客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身体离地至少有一扇门的高度,飞行距离有三个人横躺的长度,后背先着地,后脑勺在地砖上弹了一下。

安洁在刺客落地的瞬间骑了上去,她把左轮的枪口用力按在刺客额头上,枪口压陷了皮肤,一圈暗红色的压痕从枪口外沿扩散出去。

"谁——"安洁的声音从压紧的牙缝和震颤的声带中间挤出来,音调比平时高了接近一个八度。"谁——谁准你在我的地盘上——撒野——撒野——?!"

话音还没散,她扣下了扳机,子弹贴着刺客的耳朵砸进脑后的土壤里,泥土被冲击力掀起来,在空中形成了一个瞬间的弧形土浪,然后哗啦洒回来盖在刺客脸上。

安洁松开扳机,然后又扣了一次,第三枪,第四枪,第五枪,她的手指在扳机上机械式地反复挤压,指节完全发白。子弹嵌进土壤的位置每次都差一点,有的在左耳旁,有的在右耳旁,有一颗崩出去的碎屑在弹巢旋转间隙里打碎了庭院角落的一个花盆,土渣被一枪一枪从地面上掀起——四面八方,刺客整张脸已经被土盖住了,从额头到下巴,只露出两只眼——眼睛睁着,是昏厥边缘的瞳孔放大加上下巴被膝盖击碎后无法闭眼的生理反应。

第六枪,弹巢转到了第六个弹膛,扳机落下,只发出了一声脆响,咔,她又连续扣了两次。咔,咔,空弹。

安洁停止了扣扳机,她的手指从扳机护圈里退出来的时候是僵的,旁边地面上被左轮子弹凿出了一个洗脸盆大小的坑。

她把枪从刺客额头上拿开,枪口的金属在刺客皮肤上留下了一圈完整的环形压痕,是烫的。低头看了一眼被土埋了脸的刺客,又看了一眼那个坑和坑旁边被掀起来的沙棘花断枝,上面还挂着她今天早上出门之前随手浇的水珠。

安洁抬起左手,用手背把自己嘴角上溅到的泥土擦掉了,然后她从刺客身上站起来,起来的时候膝盖是软的,差点撑不住,用右脚往外跨了小半步才站稳,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被土弄脏的帆布裤,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坑和那个一动不动的人。

安洁看着普多,看出来普多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让气氛恢复正常。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去对着所有人——包括刚从厨房侧门探出半颗脑袋手上还端着一盆洗碗水的女仆——清了清嗓子。嗓子是哑的,从刚才吼完那两句话之后就哑了。

"驼肉——应该还能热,我去煮茶,抱歉,我现在联系人立刻去开始审讯,抱歉,抱歉。"

诺拉把枯树枝扔在地上,走到花丛边,弯腰把滚进泥土里的那颗蜜饯捡了起来,她在自己袖子上擦了擦蜜饯表面黏着的沙棘花碎叶,然后放进了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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