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仆把急救箱从厨房储物间里拎出来的时候,无奈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脚。他的鞋已经被脱掉了,袜子也被脱掉了,大母脚趾暴露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趾甲从根部往上的三分之一处裂了一道缝,裂缝不是直的,是斜着劈进去的,像一块被凿子敲了一下的石板。趾甲没有完全掉下来,但裂开的那一半已经在鞋里蹭了一整场打斗,边缘翘起来一小片,泛着一种介于青紫和深红之间的颜色。趾甲周围的皮肤肿了一圈,按下去会泛白然后慢慢回血。
刺客的长剑收了力,剑刃从鞋面砸下来的时候用的是剑身的重量而不是剑锋的切割——二十斤重的长剑加上从屋顶跳下来的重力加速度,砸在大母脚趾上的感觉大概和被一块砖头从两米高的地方掉下来砸中差不多,没有骨折,无奈的脚趾还能动,能动就说明骨头还在原位,但趾甲肯定是保不住了。
"别拔。"厄尔霍格蹲在沙发旁边,用一个战场上急救的标准姿势,膝盖着地,左手撑着沙发扶手保持平衡,右手食指悬在无奈的趾甲上方没有碰到皮肤。她的耳朵比平时多往后偏了大概十五度——在用余光判断女仆打开的急救箱里有什么能用的东西。
无奈咬着一根没点着的火柴棍,他本来没想咬火柴棍,但厄尔霍格蹲下来开始检查他脚趾的时候,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铜板,掏到了昨天吃烤饼时顺手塞进去的火柴盒。他把其中一根火柴叼在嘴里,没有点,就是咬着。火柴棍上的硫磺味顺着牙缝渗进舌头上,有点苦。
"这趾甲不能留了。"厄尔霍格从急救箱里取出一只很小的镊子,在酒精灯上烧了一下。她对着灯光检查镊子尖的时候表情跟在席拉海姆要塞里检查步枪膛线一模一样——眉头微皱,眼睛不眨,手指纹丝不动。
"你是想说——"
"可能会很疼。"厄尔霍格没有抬头。她把镊子尖在酒精灯焰里转了一个角度,让火舌舔过镊子的侧面。"趾甲开裂之后如果不清除裂片,裂片会在肉里继续往深处长,一旦刺破甲沟皮肤,感染顺着淋巴往上走到膝盖只要三天。三天之后你的脚趾会肿成你现在两只脚趾那么大,表皮发亮,皮下有脓,走路每一步都像踩着钉子。"
无奈嘴里的火柴棍从左边挪到了右边,他没有说"那拔吧"。他只是把脚趾往厄尔霍格的方向伸了一点。
普多站在沙发后面,两只手交叉在胸前。他刚才把自己的血刃清理干净了——刀刃上沾的那一小片刺客剑刃的金属碎屑被他在客厅的窗帘上蹭掉了。他低头看了看无奈的脚趾,又看了看厄尔霍格手里的镊子,然后说了一句。
"被刺客从屋顶上跳下来一剑劈在脚面上,人没死,最后得了甲沟炎。"
无奈把嘴里的火柴棍取出来,扭过头看着普多。"你在说风凉话?"
"我在陈述事实。"普多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甲沟炎在联邦军队里是排在箭伤和冻伤之后的第三大非战斗减员原因。"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就是知道。"普多把交叉在胸前的手放下来,从沙发后面绕到前面,在无奈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他坐下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声音和昨天晚上老埃从沙发上站起来时的咔嗒完全一样。"联邦的情报贩子在培训的时候有一门课叫'敌方军队常见非战斗减员与对应预防措施'。甲沟炎是第三章。"
厄尔霍格手里的镊子尖已经冷却到了刚好可以触碰皮肤的温度。她用镊子夹住了无奈趾甲上裂开的那一小片,往趾甲裂口的反方向轻轻一撬。趾甲翘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角蛋白纤维被撕离甲床时那种介于撕裂和剥离之间的声响。无奈咬着火柴棍的牙关紧了,火柴棍在他牙缝里被咬出了一条横向的折痕。他的另一只脚——左脚——在地毯上不自觉地蹭了一下。
裂片出来了。厄尔霍格把镊子上那片带着血丝的碎趾甲放进了急救箱旁边的不锈钢托盘里。碎趾甲落在金属盘底的时候磕出了很轻的一声脆响——和昨晚安洁的银茶碟被茶匙敲响的声音一模一样,只是频率高了将近一个八度。
佩莉可站在沙发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薄荷茶。她全程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厄尔霍格清理创口、用酒精棉擦干净甲床、然后剪了一小块纱布垫在甲床上方用胶带固定住。厄尔霍格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之后站起来,把镊子放回急救箱里,然后朝无奈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三天之内不能穿鞋。"
无奈低头看着自己被纱布包成了一个白色小蘑菇的大母脚趾。"那我穿什么。"
"拖鞋。"
安洁的女仆从不知道哪个房间里翻出来一双用旧驼皮缝的软底拖鞋,放在无奈面前的茶几上。拖鞋的右脚那只在对应大母脚趾的位置被人提前剪了一个洞——应该是这双鞋之前的主人也有过类似的脚趾问题。无奈把拖鞋套上脚的时候,普多又开口了。
"你现在是这个队伍里伤得最重的人。"
"被刺客一剑劈在脚上——"
"对。被刺客一剑劈在脚上的人。"普多端起他今天晚上的薄荷茶,吹掉杯沿上的一片浮叶。"刺客本人应该伤得比你重。"
那晚所有人都住在了安洁的别墅里,女仆给他们每个人安排了客房,在别墅二楼走廊尽头的那一排房间里,推开窗能看到别墅后院里那丛被长剑砸烂的沙棘花,走廊的地板是老的,踩下去会响,但每一声响的位置和音高都不一样,厄尔霍格记住了自己房间门口第三块地板在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一声比前面几块低了半度的吱嘎,深夜如果有人踩到那块地板,她能在一秒之内从床上翻起来摸到靠在床边的步枪。
没有人踩到那块地板,深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天早晨,安洁不在,女仆在餐桌上留了一壶新煮的薄荷茶和一盘用蜜渍过的沙枣糕,说安洁小姐一早就出门了,让她转告几位贵客先吃早餐,不用等她,普多把沙枣糕切成六等份,给每个人分了一块,然后把多出来的那一块放在安洁平时坐的位置上,诺拉吃完自己的那一块之后,趁普多没注意把安洁那一块也拿过来吃了。
上午的阳光从餐厅的窗户里照进来的时候,庭院里那些被长剑砸碎的火成岩砖已经被清理干净了,碎砖被女仆扫进了一个麻袋里,麻袋靠在厨房侧门的墙根底下,从餐厅窗户看过去只能看到麻袋的底部,袋口被扎得很紧,碎砖的棱角顶在麻布上挤出了一个一个不规则的凸起,地上的那个弹坑还在,左轮子弹在庭院正中央凿出来的那个洗脸盆大小的坑,坑沿的土壤被子弹的高温烤成了焦黑色。女仆没有填坑。可能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填,也可能是安洁走之前交代过不要碰。
佩莉可在庭院里站了一会儿,她看着那个坑,又看了看坑旁边那根被子弹碎屑打碎的花盆——花盆里的沙棘花断了一半,另一半还活着,断口上凝着一滴极小的植物汁液,在阳光里反着很淡的光。她蹲下来,把那半截活着的沙棘花往花盆中间挪了挪,然后用手背把盆沿上的泥土碎屑擦掉了。她没有用奥术。她只是想用手做点什么。
下午,普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老埃留下的那一期《红黑商报》——封面上的地下竞技场季度赛冠军是三个月前的事了,里面的驼队价格表也已经过期了,但普多看得很认真,从报纸的社论版来判断,红黑之城的识字率不低——社论讨论的是矿脉开采权的分配问题,用词比普多预期的要精确,论证结构也比他在联邦见过的大多数地方小报要严谨。他把这篇社论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把报纸折好放回茶几上。
厄尔霍格在客房的窗户边上坐了一整个下午,诺拉坐在庭院里靠墙的沙棘花丛旁边,把昨天从泥土里捡回来的那颗蜜饯又拿出来看了看,然后放回罐子里,她把罐子盖旋紧,塞进兜帽内侧的口袋里。那是她最后一颗蜜饯了。
无奈穿着那双右脚开洞的驼皮拖鞋,在客厅和餐厅之间的走廊上来回走了大概五十趟,他的大母脚趾已经不疼了,至少走路的时候不疼,但睡觉的时候不能翻身,每次右脚碰到床板都会把自己疼醒,他昨晚醒了大概三次,第三次醒的时候他听见走廊尽头有脚步声,总是拖鞋后跟在木地板上拖过去的声音,他听了一会儿,脚步声在二楼靠近楼梯的位置停住了,然后没有继续,也没有回退,沉默了很久之后,脚步声往楼梯的方向走了,无奈没有开门看是谁。
傍晚的时候安洁回来了,她推开铁门的时候,铁门下方那块被剑鞘撞歪了一点的铰链在转动的时候拖出一道极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她的帆布裤还是昨天那条,膝盖上的黑灰色污渍旁边多了一大片暗褐色的痕迹——是干了的血。她的灰衬衫从袖口到手肘的这段布料上有几条横向的褶皱,是袖子被反复卷上又放下来、放下来又卷上去之后形成的折痕。她的头发从铜扣里散出来了好几缕,贴在太阳穴上。她的眼眶底下有一圈很浅的青色——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没有睡觉之后皮肤自己暴露出来的。
她的右手虎口上有一小片新磨出来的红痕,握左轮握了太久,虎口的茧被枪柄的指槽咬进去的地方被汗泡软了,然后又被连续扣扳机的动作摩擦了太多次,她在门口站了一下,把铁门重新关好,然后朝客厅走了两步。这和在集市上走路的样子完全不同——她的帆布鞋底拖在地砖上有轻微的摩擦声,每一步都比前一天沉了半度。
"抱歉。"安洁站在客厅门口,没有坐下。她的声音还是哑的,是昨天吼完那两嗓子之后声带上的黏膜还没来得及修复就被她连续用了十几个小时,"抱歉,让你们等了。我本来想让女仆带你们去城里逛,但是我想应该由我来说。"
她在茶几对面站了两秒,女仆从厨房侧门里递了一杯新煮的薄荷茶出来,杯沿上飘着两片刚摘的薄荷叶,安洁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端着,茶杯在她手心里微微晃了一下。
"刺客还活着。"她说。"在审讯室里,你们如果想见——"
普多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吧。"
安洁带他们从别墅后门出去,门外停着一辆轿车,车身比红黑之城街上能见到的任何驼车都要低,底盘几乎贴着地面,四个轮子的轮毂是暗铜色的,车壳是铁皮冲压的,漆面是暗灰色,在靠近底盘的位置溅了一圈干涸的泥点。前盖的缝隙里渗出一丝极细的白雾——奥能冷却管在待机时排出的冷凝气。车门上没有把手,安洁在车门的左上方按了一下某个被油污盖住的浮雕纹路,车门弹开了一条缝。炼金锁。车壳内部嵌着的奥能管道发出了一声极低沉的嗡鸣,频率低到了介于声音和震动之间的临界点上,佩莉可的法杖水晶在嗡鸣声里闪了一下然后恢复稳定。
车厢里面是两排对坐的座椅,中间的空间刚好够放六双脚,座椅的皮面被磨得很光滑——很多人坐了很久之后用裤子磨出来的。安洁最后一个上车,在车厢内侧按了一个开关,车门锁死,车厢顶部的一排奥术灯管亮了起来,冷白光。
车在砂石路上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车厢里没有窗,安洁在驾驶座上开车,其余五个人坐在后面对坐的两排座椅上,没有人说话,奥能引擎的声音在封闭车厢里听起来不像外面那么低沉,声音被铁壳过滤掉了一层高频之后只剩下一段持续不断的闷嗡声,佩莉可感觉到法杖的水晶在她膝盖上轻轻跳了一下,是水晶感应到了车底奥能管道的震动频率,她把手指按在杖柄上,水晶安静了。
车停了,安洁按开关开门,门外面是一个地下停车场的入口,没有标志,没有门牌,没有任何能告诉别人这里是什么地方的文字,停车场的顶棚是一层很厚的玄武岩板块,板块接缝处渗着很细的水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介于机油和旧纸张之间的气味。沿着停车场墙根排着几盏功率很低的炼金灯,灯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扩散出一圈一圈模糊的橙色光晕,照不到的地方全是暗的。
安洁走在最前面。她推开停车场尽头的一扇铁门,门里面的走廊比停车场更冷,空气变冷是因为底下更深,玄武岩的隔热层每往下十米温度就下降将近一度,走廊两侧每隔大概五步就有一扇门,每扇门上都钉着一块金属铭牌,铭牌上的字在灯光里看不太清楚,有的写的是"矿样室",有的写的是"档案三",有的字迹完全被磨掉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穿过走廊又下了一段楼梯,楼梯是铁质的,踩上去的时候整段台阶都会共振,无奈的拖鞋踩在铁板上比别人的脚步声大了一个级别——右脚那半截没脚趾甲的空间在铁板上拍出了一个很独特的中空回音,诺拉在他身后跟了两步,然后突然伸手拉了拉无奈的袖口。
"你走路声音太响了。我走前面。"
无奈没回头,"你嫌我吵?"
诺拉从他身边挤过去的时候脚步是零的。铁楼梯在她脚下发不出任何声音。不是轻——是零。
楼梯尽头又是一扇门。这扇门和停车场那扇不同,门上有一小块被金属栅栏盖住的窗口,安洁把手按在门框右侧一块暗色的区域上,门锁弹开了,门后面是一条很短的过道,过道尽头的房间很大,天花板至少有五米高,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地面是平的,房间正中间孤零零地放着一把铁椅子。
铁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他的头上套着一个黑色的布质眼罩,眼罩被绑得很紧,绑带在脑后打了个死结,眼罩的边缘浸着很小一圈深色的水渍,可能是汗,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的手腕被一根粗铁丝反绑在铁椅背的横撑上,铁丝在他的手腕上绕了三圈然后用钳子拧紧,拧口在椅背后面,他够不到。他的脚踝被同样材质的铁丝绑在铁椅的前腿上,椅面下方有一个接水盘——空的。
他裸露的手臂和脖子上的皮肤上有规律的条状瘀伤,不是被拳头打的,是被钝器以两到三指间距的力道反复抽打之后才有的淤血色块,瘀血的颜色是暗紫色的,说明是今天早上被抽的,他右手的指甲,所有五根手指,每个指甲下面都被斜着钉进了一根牙签,牙签没有穿出指腹,但指甲盖被牙签顶得往上微微隆起,甲床底部的皮肤因为持续压力而变成了肿胀的深粉色。左手已经无法分辨手指了。
但最让所有人意外的不是这些,是脸。
这个人在被抽了几十鞭、指甲里钉了牙签、绑在铁椅子上至少十六个小时之后,他的脸部轮廓在眼罩下面仍然是清晰的,下颌骨的折角没有因为疼痛而变形,嘴唇没有因为缺水而干裂,嘴角甚至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弧度——在眼罩底下无意识地维持的某种职业性面部肌肉记忆。他的五官排列往死里讲,是一张不得不承认的帅脸。
无奈走进审讯室,他的脚上还穿着那双右脚有洞的驼皮拖鞋,走在混凝土的房间里每一步都有两种不同的脚步声,左脚是软底的闷响,右脚是夹趾板的中空回音加脚底直接拍地面的混合声,他走了大概五步,然后停住了——那个被眼罩蒙着眼睛的刺客在他走了五步之后做了两个字:皱鼻子。
皱了两次,一次短,一次长。短的那次收得快,是在用嗅觉确认他刚才锁定的气味,长的那次收得慢,是在想。
然后刺客笑了。
他的嘴角在眼罩下面往上一挑,把嘴唇上那一小片被冷光灯烤干的死皮扯出了一道细小的裂口,裂口动作出来的同时他整个人往后仰,是放松,他的后脑勺靠在生锈的椅背顶端,下巴往上翘了一点,眼罩正对着天花板。
"您隐藏得非常好,"刺客的声音是哑的,比安洁的嗓子还哑,但他的吐字没有因为疼痛而模糊,"我几乎都要准备放弃了。"
他在眼罩底下偏了一下头,朝无奈的拖鞋声音的方向。"但是幸好安洁小姐有个爱好——"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安洁两个字上加了一个很轻的敬语,"——她最喜欢带莫名其妙的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