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说完那句话之后审讯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每个人都在等别人先说,佩莉可的法杖水晶在沉默里亮了一下然后暗掉,像是被这个房间里的什么东西压住了,诺拉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的金色竖瞳透过门框的缝隙盯着铁椅子上那个蒙着眼罩的人,嘴里的蜜饯早就吃完了,但她还在嚼,嚼的是空气。
然后走廊尽头传来了另一种脚步声——警靴。鞋跟是硬橡胶的,踩在铁楼梯上的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铁楼梯的共振把脚步声提前送到了审讯室门口。安洁的帆布鞋不会发出这种声音,无奈的驼皮拖鞋也不会。
老埃推开门的时候,八字胡先从他圆脸上探了进来,然后是肚子,然后是膝盖咔嗒一声,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警服,昨晚那件警服被安洁的沙发靠垫压出三圈褶皱,只能拿出备用,领口的扣子没有系,敞着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灰色内衬,他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杯沿上冒着热气。
"审着呢?"他站在门口,往铁椅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又看了一眼,这次看的是洛恩手指甲里那些牙签。八字胡在抿嘴的动作里抖了抖,他把搪瓷杯放在门边的铁架子上。
"问出啥了。"
"问出他叫洛恩了。"
安洁靠在审讯室的水泥墙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她没有回答老埃的问题,她的眼眶底下的青色在审讯室的冷白光里比在别墅客厅里更深了一度。
老埃也没等她回答,他把椅子从墙角拖过来,椅子腿在混凝土上刮出一道很短的尖啸,然后坐在安洁旁边,和她在客厅沙发上坐着喝茶时的距离差不多。
无奈在铁椅子正前方大概三步的位置站住了。
他的右脚大母脚趾包在纱布里,塞在驼皮拖鞋剪开的那个洞里,审讯室的混凝土地面很冷,冷气从拖鞋底部的破洞渗上来,沿着脚底往上爬到脚踝;他把左脚往前挪了小半步,把身体重心从左腿移到右腿,站久了右腿比左腿多承受了一点重量之后脚趾开始跳着疼,甲床在没有趾甲保护的纱布底下被他的体重压得往深处陷了一点。
他没有坐下,房间里除了铁椅子和墙角那把被老埃拖走的椅子之外没有别的地方能坐,他不想坐洛恩腿上。
"你说你在找我。"无奈开口了,他的声音在审讯室的水泥墙面之间弹了一下然后被混凝土吃掉了一小半尾音,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这个距离他能在洛恩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半秒之内退出攻击范围,哪怕脚趾上少了一片趾甲,"可是我都不认识你,你找错人了。"
洛恩在眼罩底下偏了一下头,朝他和声音之间稍微偏了一点的地方,像是在校准。
"不认识我?"洛恩的声音还是哑的,但他的嘴角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往上翘了一下。"您当然不认识我,您认识的人太多了,您救过的人更多,多到您记不住。"
无奈皱了一下眉头,他扭过头看了普多一眼,普多站在审讯室门口内侧,右手插在口袋里,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按着一把备用的折叠刀,刀柄的钢夹扣在他食指的第一个关节上,"他说的什么。"
普多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停在洛恩身上——停在洛恩被铁丝绑在椅背后面的手上。洛恩右手的五根手指都在动,指尖在铁椅背的横撑上有节奏地敲击,一下,停一下,再两下,停一下。是某种很慢的、不需要逻辑的节奏,像一个人在心算一道很难的算术题。
"您知道我在说什么。"洛恩的声音继续往下走,他的嗓子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裂了一瞬,声带上干涸的血痂被气流刮掉了一小块,声音在中间断成两截然后被他不由自主地吞了一下口水重新连上。"我不是第一次找了,我找了很多年,我去过很多地方,我见过很多自称能和您对话的人,骗子,全是骗子,有些骗得自己都信了,有一个老妇人在山洞里住了二十年,她说每天都能听到您的声音,我去山洞里坐了三天三夜,听到的只有蝙蝠。"
他停了一下,他的右手手指在铁椅背上敲完了一套节奏之后自己停了。
"但是我站在这里——坐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绑着的铁丝和接水盘,笑了一声,笑声在眼罩底下很短,短到还没形成完整的音调就被喉咙里的血痂吃掉了,"——坐在这里,您离我三步远,您问我'你找错人了'。"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突然变了,情绪从一个波峰跌下来跌到了一个更深的平面上之后,声音反而不再抖了。
"我没有找错人,我在安洁家的屋顶上闻到您的气味的时候,手在剑柄上发了大概两秒的抖,我找了那么多年,终于找到了,然后您说我——我找错人了。"
无奈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鼻子上蹭了一下,这个动作他从垃圾堆里的拾荒时代就开始做了,每当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别人的时候他就会蹭鼻子。
他的驼皮拖鞋在混凝土地面上轻轻挪了一点。
"你说你找了我很多年,为什么找我?"
洛恩的下巴在眼罩底下微微抬了一点,对着天花板,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然后他把后脑勺从生锈的椅背顶端移开,把脸重新转向无奈的方向。
"您见过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躺在床上的样子吗,不是普通地躺着,她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吃她,从里往外吃,她先是走不了路,然后坐不起来,最后连脖子都转不动了,只能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她每天只能看天花板,所以我把她房间的天花板上贴了很多干花,很蠢,十四岁的我想不出比在天花板上贴干花更聪明的事了,贴完之后我站在她床尾看效果——不好看,根本没有效果,干花的花瓣从天花板上往下掉,落在她脸上她也没力气伸手拿掉,她妈每天给她擦花瓣碎屑。"
他的叙述没有速度变化,这些话他已经在脑子里对自己重复了太多遍,多到每次说出来的时候语调已经没有起伏了。
"后来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医生说她大脑还在工作但是身体已经关掉了,我说什么叫'身体关掉了'——医生说就是你说的那种,我说我不懂,他说你不需要懂,但是你要会告别。"
"那我会告别吗。"
"没有,我说不出口。"洛恩的嘴角在眼罩底下又动了一下,嘴唇在咬着某颗牙齿。"不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知道,她说过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她躺在那个房间的时候头发散在枕头上,枕头上全是干花花瓣的碎屑,她看着我,用最后一点力气把那句话说出来,她说完了。然后她等我回答,我没有说,她等了我大概——我不知道,时间在那个时候没有意义,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然后她闭上眼睛了。"
审讯室里的空气突然变重了,所有人都不动了,老埃的搪瓷杯在他手里停在了半空中,杯口歪了一点,热气飘到杯沿外面被冷光灯的白光切成两半,安洁靠在墙上,她的手指在自己的帆布裤侧缝上轻轻按着她在用指尖蹭掉裤子上那一小片干血渍的边缘,血渍被蹭松了一点但还没有翘起来。
"后来有人帮了我——"洛恩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变了,不是在说恩人,是在说一个他无法定义的人。"——用一种我不想知道原理的方法把她救了回来,我不敢问,到现在也不敢问,我只知道方法不在任何一本书上、不在任何一个医生的诊断里、不在任何一间教堂的祷告词里,方法只在——"
他停了。他的嘴角在停止的时候往下压了一下。他把话吞了回去。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无奈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他从洛恩的话里听到了一些他自己也想过的东西,克洛洛死在他怀里的时候,他用手捂着她小腹上的创口,血从他的指缝里往外流,佩莉可在地上刻治愈术的奥术通路,手一直在发抖。
"我不明白。"无奈说。
他说的是实话,他完全不知道洛恩为什么觉得他是那个人。
洛恩在眼罩底下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佩莉可的法杖水晶在她手里又闪了一次,水晶在感应到主人心跳加速之后自动进入低功率共振状态。
"那您怎么解释——您身上这种味。"
"什么味。"
"您肯定是!您身上有某种东西的痕迹,很淡,淡到如果不是我在这种地下室待了太多年根本闻不出来。但它是——"洛恩停住了,他的嘴唇张着,没有合上去。不是忘记合,是这个词太大了,大到他的嘴张开了之后就不知道该怎么关上。
"我闻到了。"他说。
老埃把搪瓷杯搁,杯子底在混凝土上磕出很闷的一声,他的八字胡动了动,看着安洁,安洁没有看他,她在看无奈的后脑勺。
"你一直问我要不要承认。"无奈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听出来洛恩不是在审问他,是在求他。"你希望我承认什么,你说出来,你说清楚。"
洛恩深深吸了一口气。
"十四岁的女孩子,躺在天花板上贴满干花的房间里,她等我把那句话说完,我没有说,后来有人把她救回来了——用一种我到现在都不敢问原理的方法,那个人是普通人吗。"
无奈皱了一下眉头。"不是。"
"他说有种力量来自比他强大的东西,不是人,不是奥术师,不是国王,他说他在地下室里做了二十年实验只摸到了一个边,他说如果能找到那个东西——完整的、活着的、真正的——就不仅仅能维持一个人的命,能治,能彻底治,能让她从床上站起来重新走路。"
审讯室里的冷光灯在他说完这串话之后闪了一下,普多的血刃在他口袋里发出了一阵极短的共振,震动的频率和冷光灯的电压频率刚好对上。
"你觉得我是那个人。"
"我知道您是。"
"我不是。"
洛恩的嘴唇在眼罩底下抖了一下。某个积累了太多年没说的话——问不出口、求不出口、说出口就碎——在被一句极其简单的回答挡回来之后,嘴唇自己做出的反应。
"您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
"那您身上那种气味——"
"我不知道什么气味。"无奈的声音第一次提高了被人反复问一个自己不知道答案的问题之后,所有能回答的话都用完了。"你一直说气味气味,我不知道,你一直说谁救了她谁救了她,我不知道,你问我你认不认识我,不认识。你问我你是不是——你是不是我找的那个人,"他的驼皮拖鞋往前拖了一寸,"——我真的不是。我不知道你找的是谁,我不知道你的什么地下室,我不知道你闻到了什么。"
他停了一下——他的嗓子在说完"我不知道"之后短暂地失声了。
"我不知道你说的我到底是谁。"
洛恩的嘴唇停住了。
然后他的嘴角开始往上扬,被眼泪封住了五个小时之后的眼角肌肉在眼罩底下抽搐,眼罩的黑色布料在眼睛正下方的位置渗出了一小圈更深的黑色,水渍叠在水渍上之后把旧的水痕洗深了。
"您不知道。"洛恩说,他的声音从刚才的稳定完全溃了,溃成了一截一截的短句。每一个短句后面都跟着一口吞不下去的气。"您不知道——那我问您——那我能问您吗——"
"你问。"
"您有没有见过有人死了。"他的声音从最后一个"了"字开始往下沉,沉到了几乎像腹语的深度。那不是情绪——是一个人的声带在哭了太久之后自己收紧了。"不是报纸上说死了多少人——不是隔壁村死了多少——是您认识的人——您还能跟她说说话——她晚上就——"
无奈的驼皮拖鞋在原地退了一寸,只是一寸,他退了一寸之后脚底踩在混凝土地面上,冷气往上蹿到了他的膝盖,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脚,他在看眼罩下面那两圈被泪水洗出来的深黑色。
"您没有。"洛恩的声音变成了一根被拉到临界点快断了但还没断的钢丝。"您当然没有。您在上面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忘了下面的人是怎么死的。久到忘了他们死的每一天都在叫您的名字,他们跪在教堂的地板上叫您的名字,跪在山洞里叫您的名字,跪在撒了干花花瓣的病床旁边叫您的名字。"
他的声音终于断了,断口落在"名字"这个词上,然后后面的气流全部散开了,像是被撕破的布袋子里一口气倒出来的碎屑。
"您在教堂里等了二十年才等到一个人去祈祷,你把他的祈祷当成——背景噪音,他来教堂跪了好几个月——同一个位置——膝盖跪在同一块石砖上——你连头都没有低一下。"
无奈没有动。
"您能不能——"洛恩的声音从断口后面重新冒了出来。钢丝被烧断之后融化的钢水。每说一个字,他的喉咙就吞掉半口气。"——就这一次——"
他的眼罩正对着无奈的拖鞋。平视。绑着铁丝的手腕在椅背上往下滑了一截之后他的肩膀往下沉,头跟着往下低,眼罩的方向刚好对到了无奈脚面上那块包了纱布的位置。
"——不要装作不知道!"
审讯室里没有人说话。安洁从墙上站了起来,把右手从帆布裤的侧缝上移开——那片干血渍的边缘终于被她反复蹭松之后翘了起来,在空气里蜷成一个小小的暗褐色圆筒然后掉在混凝土上。她往前走了一步。
老埃把搪瓷杯从地上捡了起来,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安洁回头看了他一眼,用眼神往门口的方向指了一下,老埃的八字胡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他把杯子交给身后的诺拉,站起来往门口退了一步。
安洁走到铁椅子旁边,她蹲下来,视线和洛恩的眼罩高度平齐,她的右手握住了从腰间枪套里抽出来的左轮,枪柄上的淡蓝色宝石在冷光灯下微微闪了一下,奥术通路里的金丝在宝石闪光的同一瞬间亮了一瞬然后暗掉。
"洛恩。"安洁叫他的名字。
洛恩突然把脸从无奈的拖鞋方向扭开了。不是朝安洁,是朝天花板。他的后脑勺重新靠上了生锈的椅背顶端,下巴往上翘到一个几乎把脖子拉直的角度,他的嘴唇张开了,嘴唇上的死皮在张开的时候被扯出了好几道横向的裂口,血从裂口里渗出来——不是鲜红色,是暗红色。。
"你还是不承认。"洛恩说。他的声音突然不抖了,超过了某个阈值之后,人的声音会在崩溃的尽头重新组合成一种密度极高的平静,像碎玻璃被重新压成玻璃板,"你还是不肯说。"
"你在说什么——"
"我一定要救她。"
他在说"她"这个字的时候把头仰到了极限,脖子背面的皮肤被铁椅子顶端的锈斑硌出了几道纵向的红痕,他的嘴唇在停住,他的后槽牙被他咬进牙膛里的力道在脸上扯出了一条从颧骨到下巴的纵向肌肉线。
"或许我没办法——杀了你。"
安洁的手指在左轮扳机上紧了一下。
"但是别人一定有办法。"
洛恩的皮肤开始发光。
不是从外部照上去的光,是从内部渗出来的,他的太阳穴两侧先开始发亮,是橘红色的,介于熔岩和烧红的铁坯之间的那种颜色,橘红色的光从他太阳穴皮下的血管开始往外扩散,顺着眼眶往下爬到颧骨、穿过鼻梁、越过下颌骨、沿着脖子两侧往下蔓延进领口,他手臂上被钝器抽出来的条状瘀伤——白天还是暗紫色——在这个光线里变成了黑色的浮雕,每一道瘀伤的边缘都镶着极细的橘红色光边。
他的身体在膨胀。
从内部往外顶,骨骼间隙被某种正在急速生成的能量从内部撑开,关节在膨胀的过程中发出了一种介于咔嚓和噼啪之间的响声,和普多膝盖从沙发上站起来时的咔嗒声完全不同,他在长,他被铁丝绑住的手臂和脚踝把铁椅的横撑和椅腿压弯了,铁管没有断裂——在弯。铁管上的锈皮在弯曲的过程中一片一片地崩开,崩出来的锈屑飞到了无奈的小腿上。
老埃的八字胡炸开了,他整个人从审讯室门口往里冲的时候胡子在空中被气流推成了一个完全对称的扇形,"他在自——"
佩莉可的法杖水晶在那一刻爆出了一道刺眼的蓝光,水晶在感应到空气中的奥能浓度突然飙升之后触发了自动收容机制,她法杖上柯林刻的那一圈收容符文在爆闪的同一瞬间从杖柄上浮现了出来,符文线条亮到了快看不见轮廓的程度,然后以极快的频率振动,水晶在疯狂地吞入从洛恩体内溢出的奥能,但吞入的速度追不上洛恩体内膨胀的速度。振动频率在不到两秒之内从正常的脉动跳到了接近嘶鸣的音频。
"跑。"普多从肺里一次性挤光了所有气。
他在说这个字的同时右手已经从口袋里拔出了血刃,血刃在这个房间里第一次用来挡——他把血刃化为一面很宽的盾状结构挡在了自己和佩莉可之间,然后左手抓住了佩莉可的后领把她整个人拎了起来往走廊方向甩。佩莉可的脚在混凝土地面上拖了两步然后被老埃接住了。
厄尔霍格在门口侧身,她双手把步枪横在胸前枪管朝外,用步枪的长度挡住走廊通道,把佩莉可和老埃从门口推出去,她的耳朵在昏暗的走廊里看不出颜色,但她的耳尖在发抖。
诺拉没有跑,她站在走廊尽头的铁楼梯上,看着审讯室的门从里往外鼓了出来,铁门被膨胀的热空气从铰链上推开,门框上的金属栅栏被热浪融掉了半边,融化的铁水沿着混凝土墙壁往下淌,在墙面上画出了几道比诺拉的龙鳞颜色深两度的黑色线条。她的金色竖瞳在门飞出去的瞬间没有眨。
安洁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做了两件事:她朝洛恩扣下了扳机——子弹击中洛恩的腹部,弹头在刺入皮肤大概半指深的位置被体内膨胀的能量挡住了,弹头在创口里翻滚了一下然后被橘红色的光融掉了外层铜壳后掉了出来,然后她转身抓住了无奈的领口,用自己的体重惯性把他整个人往门口方向扯。
无奈的拖鞋在他被安洁扯出去的瞬间从他脚上甩掉了一只。右脚那只,开了洞的那只,在审讯室的混凝土上翻了两个跟斗,停在了铁椅子下方接水盘旁边。
普多用血刃封住了审讯室通向走廊的门口,他把自己体内的血液以最大流速推向刀刃,血刃的膜层厚度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翻了两倍,他咬着牙,牙齿在牙关里磨出了一声介于砂纸和玻璃之间的声音,血刃在他的掌心里裂了,血膜层被门框喷出来的热浪从刀刃表面一整块刮掉了。他收回血刃的时候掌心里烫出了一条从虎口到手腕的红色烫痕。
"他——"
"跑。"
所有人往铁楼梯上涌,普多在最后面,他的血刃重新化为液体回流进手掌,手臂已经没有多余的血可以逼出来了,厄尔霍格的手扣在楼梯扶手上一阶一阶往上拉,她的耳朵在头顶的玄武岩板块反射声里捕捉到了审讯室方向的最后一个声音,铁椅子被彻底撑碎之后碎片砸在混凝土上的声音。铁片、铁管、接水盘的碎片。
然后所有的声音被一道光吃掉了。
不是爆炸——至少不是声音先到的爆炸,光是先到的,橘红色的光从审讯室内部往走廊方向喷涌出去,光不是照出来的是撞出来的——光撞在铁楼梯的台阶上把铁板上的锈蚀痕迹全部照成了黑色,然后撞在楼梯拐角的混凝土墙壁上,然后撞在走廊尽头的矿样室铁门上,然后从矿样室被融掉的窗口涌进了那间堆满岩芯样本的房间,光的颜色从橘红色在撞散了之后往下掉了一个色调——变成了鲜红色,然后是玫红色,然后是一种介于旧玫瑰和凝固血渍之间的暗红色。最后光缩回去了。缩回去的速度和它涌出来的速度一样快。缩回到审讯室门口的时候在门框上留下了一圈焦黑的灼烧痕——不是炭化,是混凝土表面被高温直接烧成了一层很薄的釉。
爆炸的声音是在光缩回去之后才冲出来的,声音比光慢了大概半秒,洛恩的身体在释放完所有光之后才把内部残余的能量转化为机械震动波。声音撞在铁楼梯上的时候整段楼梯都在抖,普多脚底下那级台阶的焊接点被震断了一根,铁板在震断焊接点之后往下沉了半指的深度。他的身体往旁边晃了一下然后被自己手上的烫痕疼得又晃了一下。
诺拉往楼梯上跑。
所有人的脚步声掺在爆炸的余震里从铁楼梯往停车场的方向涌上去,铁板共振的频率把每一个人的脚底板都震麻了,佩莉可的法杖在震动里持续发出尖锐的振动声——水晶吞进去了太多奥能不能立刻释放,杖柄在她手里烫得她需要用袖子裹住木头才能握住。
地下停车场。
安洁靠在轿车的前盖上,她的左轮垂在右手手指上,手指没有力气握住枪柄了,枪挂在食指第二个关节上摇摇晃晃,她的帆布裤膝盖上又多了一片新的暗褐色痕迹——她在铁楼梯上摔倒了一次膝盖磕在台阶边缘上蹭掉的铁锈。她闭上眼睛。睫毛上沾着一小层很细的灰。是洛恩的。她把眼睛睁开,灰在她睫毛上抖了抖但没有掉下去。
老埃坐在停车场出口的水泥墩子上,两条腿叉开着喘气,他的警服领口上少了两颗扣子,他在楼梯上推佩莉可上去的时候肩膀撞在墙面上把线崩断了,他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在摸腰间的枪套,枪套里没有枪,他的配枪还放在审讯室门口的过道里,他不会回去拿了。
厄尔霍格把步枪从背上解下来放在膝盖上。枪管上沾了一层很细的灰,她把灰从枪管上吹掉。然后低头检查了枪栓,还能用,她在吹灰的时候发现枪管上的膛线反光里映出了一小片橘红色,是爆炸的光透过膛线的折射角度在她吹灰的余光里短暂地留了一帧残影。
普多站在停车场出口旁边的墙根下,右手掌心,从虎口到手腕,烫出了一条红色的烫痕,他把手掌按在冰凉的玄武岩墙面上降温,烫痕上面还残留着一小片血刃被刮掉时黏回去的血痂,他看着自己的手印在墙面上留下了一个模糊的红色轮廓,然后把脸转开望向停车场出口的方向。
无奈光着一只脚站在停车场正中间。右脚,没有拖鞋的那只,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少了大母脚趾趾甲的位置还包着今天下午被厄尔霍格用纱布重新缠好的白色小蘑菇,他把左脚上的那只拖鞋脱掉,扔在地上,两只脚都光着踩在水泥上,冷气沿着他的脚底板往上走到脚踝,再走到膝盖,再走到胯骨,然后停在胃的位置,,他刚才说了太多话,他把那些话在胃里重新过了一遍,发现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但说了实话之后发生的事并不是他以为的澄清。
停车场的出口是朝东的。
几个人往出口的方向走,停车场出口外面是一段从地面斜着插下来的水泥引道,引道两侧的土坡上长着几丛没有被爆炸的热浪波及的沙棘枝条,天还没亮透,最东边那一小条地平线上刚泛出一层很淡很淡的青色,薄到了稍微眯一下眼就会消失不见的程度。青色下面的红光还没有升起来。沙漠的早晨在日出之前的每一层颜色都是有顺序的,灰蓝、青白、淡橙、然后是日光。
然后在青白和淡橙之间,升起了一道光。
不是太阳,方向不对,太阳应该从地平线东边升起来,但这道光是在南边,在他们藏在地下的位置正朝着南边。光不是照出来的是炸出来的,从地下往上,停车场地面上一块被震出一道细微裂缝的水泥盖板下面渗出了一小股橘红色的光,然后光在空气中往上冲,冲到了引道出口的位置。光在冲出引道的时候扯出了一条比引道自身高度高出将近两倍的橘红色光柱,光柱的顶部在天还没亮透的青色天空上碰到了一个介于空气和云层之间的临界位置——光在碰到那个位置的时候往外扩散了一圈,像石头砸进水里。
光柱只维持了大概不到十秒,十秒之内光柱的颜色从橘红色往下褪,橘红、玫红、暗红、然后是一小截几乎已经看不见的暗紫色残晕,光柱消失之后天空恢复了日常的早晨色阶。
然后在这三层色阶的最上面,那个刚才被光柱碰到过的地方,多了一层。是很淡的暗红色,爆炸在空气中残留的物质被高空的气流吹散了摊成一片之后,早晨的阳光穿透那一片薄雾时被染上了一层介于玫瑰花瓣的背面和安洁茶碟上的银器反光之间的颜色。
无奈站在引道的尽头,仰着头,他的驼皮拖鞋还在审讯室的铁椅子底下,他的大母脚趾趾甲还在急救箱旁边的托盘里。他把左脚往前迈了半步,踩在引道出口的水泥路面上。路面很凉。还没有被太阳晒过。
"这光——"
安洁把脸上那层很细的灰用指尖抹了一下,灰在她的脸颊上画出一道浅色的横线。
普多站在停车场的出口阴影里,右手掌心的烫痕已经从红色转成了淡白色,血膜层被刮掉之后烫伤的皮肤表层在空气里冷却了。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片正在散开的暗红色薄雾。薄雾的边缘开始往外渗透,红色往蓝色方向扩散的速度很慢,像是有人在一杯水里滴了一滴颜色,颜色往水面上面飘。
"不止这些。"普多说。
"什么意思。"
"他在自爆之前说——'我没办法杀了你,但是别人一定有办法'。"普多把受伤的右手从口袋边上移开,放在墙面上,手印还在。"他在告诉别人他死了。"
安洁转过来看着他。
"信号弹。"普多用左手指着天上那片正在散开的薄弱红光。"他在告诉有正在找神明的人——他找到了,就在这里,他是替别人找的,别人现在知道无奈在这儿了。"
停车场外,凌晨的风从东边吹过来,佩莉可抱着自己裂了的水晶,仰头看着天上最后一丝暗红色融入早晨的青色。诺拉的兜帽被风吹得往前鼓了一下,她伸手把帽檐往下拉了一点。拉下来的角度刚好能挡住天空里那一片正在消散的光——但她没有拉。她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光,竖瞳在朝阳里收成了一条极细的金线。
厄尔霍格把步枪重新靠回背上,她站起来走到引道出口,站在无奈右边——比无奈的右肩往后偏了半步的距离,和她在席拉海姆要塞城墙上准备狙击时的站位完全一样。
老埃最后一个从停车场里走出来,他站在引道入口,看着天上那片正在被晨风撕成碎片的暗红色薄雾。薄雾已经开始散了——不到半杯薄荷茶的时间就会完全消失在天空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空枪套。然后说了一句——
"妈的。这报告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