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弹的光在天空消散之后,红黑之城安静了三天。
安洁从第二天一早就开始调人。老埃坐在别墅客厅的旧皮沙发上,用搪瓷杯一口一口啜着新煮的薄荷茶,看着自己的下属被安洁一个一个叫进书房又轰出来。他的八字胡在杯沿上抖了抖。脚边搁着一只空了的茶壶。
"东门驼队的通关记录、城西矿料市场的生面孔登记、三个月内所有在附近出现过的外地人……"安洁的声音从书房门缝里漏出来。沙哑的,语速没慢。声带上被吼裂的黏膜还没长好,她每说几句就吞一口茶把干涩往下压。
"你到底要查什么?"老埃在第三壶茶终于凉透之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他把门推开半扇。安洁伏在那张镶孔雀石碎料的火成岩写字台上,面前摊着至少十几本装订册,封皮从粗麻布到羊皮纸不等,有的还沾着矿料市场排洪渠边的泥。
"查这个人。"安洁没有抬头。她从装订册底下抽出一张炭笔素描推到老埃面前。画上是一张年轻的脸,洛恩被蒙上眼罩之前,安洁凭记忆让矿料市场里一个专门画宝石切面草图的老师傅画的。
老埃看了一眼画,又看了一眼安洁,"你昨天审了他一整天,还没查够?"
安洁终于抬起头,她眼眶底下的青色比昨天更重了——连续几天没睡之后身体已经不再提醒她需要睡眠,她看着老梅的时候虹膜周围那圈橙色光晕比平时深了将近一倍。
"他说——'别人一定有办法'。"安洁把素描纸的边缘用指尖按在桌面上,"他说的'别人',说不定是我们城里的人。"
老埃把搪瓷杯搁在写字台的边角上,杯子没放稳,他用手指扶了一下。然后坐下来把素描拿在手里翻了个面——反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纸背透过来的一点点炭粉擦痕。
"你要我怎么帮。"他说。说完自己先抿了一下嘴,他知道安洁下一句会说什么。
"把你警局所有的人都调给我。"
老埃的八字胡往下塌了一点,他把素描放回桌上,手指在纸面上搓了好几下,把洛恩下颌骨那条线蹭模糊了才停下来。"安洁,警局总共就二十来号人,账面上是这么登记的。"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安洁的眼睛,在看自己杯子里那片浮在水面上的薄荷叶。"东门派四个,西门派四个,矿料市场那边常驻巡逻还有六个,其实有一个上个月崴了脚,到现在还没好利索。你一下子调走所有人,城里就没人巡街了。我不是不给你调——调完之后,万一有别的事……"
他停了一下,这篇账目在说出口的过程中自己意识到了,安洁不在乎"万一有别的事"。安洁在乎的是"现在这件事"。
"……行。"老埃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凉了,凉茶比热茶更涩,他咽下去之后八字胡在嘴唇上抖了抖。"调调调,都给你调。就是——"他把杯子放下来,杯底在写字台上磕出一声很轻的闷响。"你到时候跟他们说是你调的,别说是我的命令,我好歹挂着警局局长的名字,以后还要给他们发工资的。"
安洁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行。"
老埃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了一声,他扶着椅子靠背稳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警服上被沙发压出来的那三圈褶皱,拍了左边忘了拍右边,走到书房门口又停住了。
"名册在警局二楼档案柜第三格,钥匙在门框上面。我去替你跑东门,东门驼队的人我熟,三年前抓过他们一车没有检疫单的孔雀石,后来私下赔了顿烤驼肉,现在见面还会打招呼。"他挠了挠后脑勺。"不算什么大事,反正东门近。"
他走出书房之后安洁听到他在走廊里跟女仆小声说了句什么,女仆捂着嘴笑了一下。然后老埃的脚步声往外走了,踩到那块会响的地板时吱嘎声比平时大了半度——他赶紧把脚抬起来换了个方向绕过去了。
普多在停车场待了一整天。
他不是去清理现场。现场已经被老埃的人封锁了——黄色警戒线从停车场入口拉到铁楼梯口,线是麻绳编的,上面挂着一块写了"矿样重地闲人免进"的木牌。普多觉得这大概是全大陆最不正式的犯罪现场封锁方式。
他没跨警戒线。他只是蹲在停车场出口的阴影边上,从佩莉可已经散架的魔典里捡了一张残页——上面残留着奥术通路的纹路——用手指顺着纹路描了一遍。
残页上的通路亮了。审讯室的奥能在爆炸中被洛恩的身体全部带走了——通路感应到的是另一种东西:某种在接触到高浓度神性残余时才会出现的非正常振动。普多把指尖按在纸面上,等振动频率稳定下来,然后沿着强度梯度往停车场深处走。
他在离引道出口大约二十步的位置停下了,就是光柱从地底渗出来的那道水泥裂缝上方,他把另一页空白残页撕成两半,一半按在裂缝上,另一半举起来透过头顶的玄武岩板缝隙对着日光看。
两张残页在同一秒亮了,纸面上原本空白的部分浮出了一行极淡的、歪歪扭扭的纹路,某种比奥术更直接、更原始的东西在纸面上自动显了影。普多把残页收进袖口。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了一声。
客厅里多了一只蜜饯罐子。
女仆从厨房储物间最底层的柜子深处翻出来的,罐子盖生了一层薄薄的绿锈,这罐蜜饯腌的时间比诺拉平时吃的至少多了两个季节,女仆打开盖子闻了一下,确认没有变质,放在餐桌正中央。
诺拉在餐桌旁边坐了一整个上午,兜帽没有拉下来,后颈上那几片曾被安洁在宝石商人交易中认真看过纹理的黑色鳞片,在百叶窗缝隙漏进来的阳光里安静地贴着皮肤,她把罐子里的蜜饯一颗一颗取出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总共十一颗。
她吃了一颗,嚼了很长时间。
把第二颗放在桌面上,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蜜饯滚了大概一掌宽的距离,撞在普多早上留在桌上的那叠旧报纸上,老埃留下的过期《红黑商报》,社论讨论矿脉开采权的那份。诺拉看了一会儿那颗停在报纸边缘的蜜饯,然后把它拿起来吃了。
第三颗她握在掌心里,没有吃。把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自己的手指,指甲是黑色的,和龙鳞一个颜色。指节的皮肤上隐约能看到极细的金色纹路,托尔特尔的爪痕图腾缩小到人类皮肤的尺度。她把那颗蜜饯放进兜帽内侧的口袋里。和之前最后一颗放在一起。
无奈在二楼客房的床上躺着。右脚没有穿拖鞋——那双开了洞的驼皮拖鞋还在审讯室的铁椅子底下。厄尔霍格早上给他重新换了纱布。甲床上的新肉已经开始长了,颜色是淡粉色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半透明薄膜。
"趾甲什么时候能长好。"
"这几天就能走。"
无奈把后脑勺埋进枕头里,看着天花板上沙棘花灯罩投下来的暖黄色光圈。那圈光是圆的,和审讯室的冷白光不同,和洛恩皮肤下的橘红色不同,和信号弹在天空炸开的玫红色也不同。只是一个普通的、被灯罩花纹切碎之后漏在天花板上的、什么都不是的光。
他在想洛恩说的话。不是"您隐藏得非常好"是后面的那些,"他们跪在教堂的地板上叫您的名字。跪在山洞里叫您的名字。跪在撒了干花花瓣的病床旁边叫您的名字。"
他翻了个身,右脚蹭到了床板,脚趾隔着薄薄一层纱布和床板接触的感觉让他的身体在反应过来之前就缩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纱布还是白的,上午刚换的。他在纱布包成的小蘑菇边缘用指甲抠了一下。疼。是真正属于他的疼。把脚缩回毯子里。
佩莉可在门外站了很久,法杖靠着门框,杖头水晶的裂纹比从翡翠山脉下来时更密了,审讯室那次被动收容在一个极短的时间里把水晶吞入和释放奥能的循环压缩到了正常频率的几十倍。柯林填进去的那层蜂蜜色膏料被从裂纹深处挤出来了一点,在杖头表面凝成了几颗极小的琥珀色硬粒。
她没有敲门,只是背靠着走廊的墙,把法杖横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摸那几颗被挤出来的填料。想起在蘑菇屋里柯林用指尖把膏料一点一点推进每一条裂纹的样子——每一条纹路都顺着水晶本身的纹理来回抹。没有一条是横着走的。
她站起来,把法杖靠在肩膀上,走下楼梯。
安洁在傍晚推开了别墅的铁门,铰链被洛恩长剑撞歪的地方还在拖着极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她还没叫人来修。
她把一叠装订册和两张卷边的羊皮纸地图往餐桌上一摊,摊在诺拉那罐蜜饯旁边,蜜饯罐子被地图压到了桌角边,诺拉从桌上把它拿走了。
"魔兽。"安洁把一张从装订册里撕下来的单据推到餐桌正中央。是一份东门通关记录。"东门检疫站抓到过三次走私魔兽残骸的驼队,都是从城东方向来的,驼队的人说是在郊外的干涸河床附近捡到的——河床沉积层里有魔兽的蜕皮、爪牙碎块,还有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黏稠液体。他们想把它晒干了磨成粉当炼金催化剂卖。"
普多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前。检疫单据的边缘被虫蛀了一排小洞,墨水是粗劣的炭粉兑水写的,好几个字已经晕成团了,但驼队的通关时间和路线,从城东到东门,路过干涸河床,这个方向和洛恩在审讯室里说的"在城东找了好几个月"完全一致。
"他不是在城里捡的。"普多把单据翻过来。背面是检疫员用另一种颜色的墨水补注的一句话:疑似接触过活体魔兽,身上有奥能感污染,已扣留货物做进一步检验。
"明天我去那个什么河床。"普多说。
诺拉把蜜饯罐子放在餐桌角落。罐子里还有九颗,她拉上兜帽,上楼了。
佩莉可坐在庭院的台阶上。那丛被长剑砸烂的沙棘花被她挪过之后,新的叶子还没长出来,旧的叶子上凝着一小滴昨晚浇水留下的水珠。她把法杖横放在膝头。杖头水晶在黑暗里每隔几秒发出一次极微弱的淡蓝色脉动。
水晶又闪了一次,这次比之前亮,亮了一档。从淡蓝直接跳到幽蓝,然后暗了,佩莉可握紧杖柄,往黑暗里看了很久。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闻不到。
无奈从楼梯上走下来,没有穿拖鞋。,右脚包着的新纱布在木地板上轻轻地走过每一级台阶,走到最后一级,左手扶着栏杆,右手在口袋里,然后意识到自己已经好几天没穿过这条裤子了,铜板还在旧裤子里,旧裤子被厄尔霍格拿去泡在洗衣盆里了,口袋里还有半块吃剩的烤饼。
他把头偏了一下,往庭院外面看。
"有什么东西在外面。"
"我知道。"佩莉可举起法杖,杖头水晶的最后一闪已经暗了。"刚才。"
无奈赤着脚踩在庭院的火成岩砖上。很凉。凉到他脚底板上被前天审讯室水泥地冻过的地方又开始往上返冷气。沙棘花丛里那根被安洁左轮子弹打碎的铁丝衣架,女仆用来夹沙棘枯枝的那根,被夜风吹得晃了一下。逆着风的方向。
安洁坐在书房里,她把检疫单据重新抽出来摊在面前,旁边放着老埃下午跑完东门之后给她留的纸条,炭笔写的,"驼队检疫员退休了,住城北盐矿旁边,明天天亮以后可以去找。"纸条结尾画了一个笑脸,一个潦草的、八字胡形状的笑脸。
她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衬衫口袋里,窗外远处,矿料市场的炼金路灯正在一盏一盏地从金色暗成深橙色,灯芯里的奥术通路按昼夜节律自动调低功率,从城东方向吹来的风带着干涸河床的细尘擦过窗玻璃,发出听不太清的悉索声。
左轮从腰间枪套里抽出来放在桌上,六发弹膛全满,洛恩自爆之后她连夜装回去的。
那个被眼罩蒙着眼睛的刺客叫她"安洁小姐"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近乎真诚的敬意,那张被钉了牙签的、被徒手抓碎了下颌骨的脸上还能笑得出来,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人。而他现在已经是一团橘红色的信号弹残光。
她重新点亮书桌上的炼金冷光灯,把检疫单据、老埃的纸条、通关记录全部摊开,用炭笔在空白页上画了一张地图,干涸河床在城东。检疫站的拦截记录是几个月前,洛恩在城东找了一样他以为能找到的东西,没找到。在某个晚上路过这栋别墅——闻到了他找了太多年之后终于从某个人身上闻到的味道。
那个人现在赤着脚站在庭院里,少了一片趾甲。身上穿着一件从安洁衣帽间临时翻出来的浅灰色棉衬衫,太大了,袖子卷了好几圈。
安洁用炭笔在干涸河床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教堂的位置画了第二个圈。
她盯着两个圈之间的距离看了很久。
安洁路过佩莉可的房间,空着。她在楼下庭院里,和无奈一起,在黑暗里看着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方向。但他们都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魔兽不会在这么远的距离让法杖水晶从淡蓝直接跳到幽蓝。
是别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