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涸河床在城东骑马大约四十分钟的位置。
安洁天没亮就把普多从客房里拽了出来，普多说你先让我喝杯茶，安洁说车上喝，普多说车上没有茶，安洁说车上有你昨晚没喝完的那半杯，还在茶几上，我让女仆倒进一个带盖的陶罐里了，盖子拧紧了不会洒。
女仆确实拧紧了，普多在副驾驶座上拧了将近三分钟才把盖子拧开，薄荷茶已经凉透了，茶面上漂着一层极薄的油膜——昨晚炖驼肉时飘进杯子里的。他没在意，一口喝掉了半杯。
安洁开车，还是那辆奥能轿车。引擎在晨风里发出比白天更低沉的闷嗡。
轿车出了东门之后外面的风景和红崖上看到的一样，砾石荒原一直铺到地平线，沙棘和梭梭草稀稀拉拉地蹲在碎石之间，没有驼队，没有魔兽，普多把拧开的陶罐搁在仪表盘上那个刚好能卡住杯底的凹槽里。
四十分钟之后车停在了河床边缘。
干涸河床比从检疫记录上推算出来的更宽，从北岸到南岸至少两百米，河床底部铺着一层被太阳晒到发白的鹅卵石和风化的玄武岩碎块，踩上去鞋底会打滑；两岸土坡上留着雨季洪水冲刷过的平行泥痕，每条泥痕底部都嵌着一层细密的盐霜，在晨光里泛很淡的白。
安洁沿着南岸往下游方向走了大概五百米，她在找驼队检疫员在备注上画过的那个弯道，她找到了。
弯道底部的鹅卵石之间有几根干碎的骨头，普多蹲下来捡了一片放在掌心翻看，骨头是灰白色，断面布满细密的气孔。魔兽骨骼密度高得多，断面应该是光滑的，切起来像切石头。这片断面是松的蜂窝状。是沙狐或者沙漠跳鼠的残骸，死在河床里被晒了几个季节。
继续往下游走，弯道尽头有几个凹坑，土色很新，是最近翻挖过的，坑底有几块踩碎的炼金玻璃瓶残片，棕色的，瓶壁很厚，边缘被高温烧过，玻璃表面附着了一层极薄的暗色物质，普多把其中一片捡起来对着晨光看。附着物的颜色介于暗红和黑之间。和血氧化之后的褐色不一样，更接近于炼金实验里催化剂反复蒸馏后的残留形态。他把玻璃片凑近鼻子——没有任何气味。不是被风吹散了，是这种附着物干燥之后本身就没有气味。
普多从另一个坑里踢出一块金属碎片。锈蚀很浅，表面只结了一层橘红色的浮锈，用手指一蹭就能刮掉。铁片是弯折的，弯折角度很规整，像是从某种笼子或者架子的接合处断裂下来的。边缘有一排整齐的铆钉孔，每个孔的间距完全一样，铁片翻过来的一面有一道很浅的爪痕，小型魔兽前爪的趾尖在金属表面反复刮擦之后留下的，普多在洛恩被审讯时见过类似的痕迹，被拷问者挣扎时指甲在铁椅子上刮出来的平行线。
"有人来过。"安洁接过铁片看了一眼。"把这些坑里的东西挖走了，就在最近。"
普多爬到土坡半腰，站在那里往北看，能看到整片干涸河床的走势，从东边的丘陵蜿蜒过来，经过弯道，往西拐向红黑之城。如果有什么东西从上游被冲下来，大概率会被卡在弯道外侧沙洲的沉积层里。
他往南边看了一眼，土坡南面是一小片洼地，洼地里堆着风吹过来的枯草和碎树枝，最底下压着一块被太阳晒褪了色的麻布碎片。
他们沿着河床往回走，安洁把检疫员的示意图重新折好塞进衬衫口袋里，口袋里面还有老埃那张画了笑脸的纸条，两张纸挤在一起。她没看，走回了车边。
车重新启动，闷嗡声在空旷的河床上被放大了几倍。
"红黑之城方圆骑马一天的路程之内几乎没有魔兽。"普多把剩下的半杯凉茶一口喝完。他看着窗外往后倒退的砾石荒原——和在红崖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要找的不是河床。"安洁两只手握紧方向盘。轿车在砂石路上压出了一个很小的弯道，她没有减速。
红黑之城的教堂在城东靠近城门第三条巷子的尽头。巷子太窄，轿车开不进去。安洁把车停在巷口的驼队饮水槽旁边，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看着教堂的尖顶。灰白色砂岩砌的，顶端的铁质十字架被风沙磨掉了一层漆面，露出来的铁芯生了一层很薄的橘红色浮锈。和普多袖口里那片铁片上的浮锈是同一种颜色。
这天是礼拜日，教堂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两个讨饭的孩子，一个在吃半块烤饼，另一个用手指在地上画东西，太远了，看不清画的是什么，教堂的门开着，里面透出被彩色玻璃窗滤过一层之后变成灰黄色的很暗的光。
安洁从路边摊上买了一杯热薄荷茶，不是老埃那种煮法，摊贩用铜壶直接冲的，茶味很淡，加了太多糖，她没有喝。茶杯在她手心里从热变温，从温变凉。
"那个教堂——我来过。"安洁说。"好几年前。老埃说教堂的神父是个老好人，逢年过节给警局送自己烤的杏仁饼。"
普多靠在饮水槽的墙上，嘴里嚼着从摊上顺的风干沙枣，右手放在袖口里，摸着那片带爪痕的铁片。
……
约瑟夫在信号弹升空的黎明就看到了那道光柱。
他从值班室的窄窗里看到的。窗口不到两掌宽，嵌在墙体深处，被外面的钟楼遮掉了大半视野。但约瑟夫不需要全景视野。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他的手从窗台上滑下来。没有开灯。黑暗里空气的味道和他在地下室里闻过几百次的东西是一样的——金属和血液之间，被奥能共振过，极淡，淡到一般人呼吸一辈子也分辨不出来。
洛恩死了。
约瑟夫不需要看爆炸现场，他只需要从窗台上把手拿开，那种带着神圣气息的上升流，只能是注射过活化魔核的人才能释放的，洛恩找到了。
约瑟夫从值班室走下楼梯的时候教堂里没有人，天还没亮透，晨祷的信徒要等钟楼敲过七点的钟才会来，他穿过空荡荡的礼拜堂，踩在那排橡木长椅之间铺着旧红绒毯的走道上，圣坛上方那面彩色玻璃窗里的圣母像在灰蓝的晨光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侧影，他没有抬头，他在这条走道上走过几千遍——不需要看也知道圣母手里那朵铅锡合金百合花有六片花瓣。
他推开圣坛右侧贴着"神职人员专用"告示的小木门，告示是十五年前他自己写的，进门，反手把门插上。
第二天傍晚，他派人叫来了四个年轻姑娘。
是让唱诗班的嬷嬷去街角传的话，嬷嬷觉得奇怪——这四个里面除了菲娜还在唱诗班里，其他三个已经很久不来教堂了，艾琳更是常年卧病，嬷嬷以为她早就搬出红黑之城去别处治病了。但约瑟夫说她们是洛恩的朋友。提到洛恩的时候他用了一个很重的词——"遗愿"。嬷嬷没有再问。
四个人是傍晚到的。约瑟夫在告解室里等她们。
告解室在礼拜堂左侧，一间很小的木结构隔间，两格，这边坐告解者，那边坐神父，中间隔着一层胡桃木雕花板，板上镂着一只衔着橄榄枝的鸽子，几百年来信徒呼出的热气反复蒸过木纹，每一道凹槽都磨得圆润。
艾琳坐在这边，她坐不住，背靠在木板壁上，脸在昏暗中白到接近半透明，莉莉和菲娜一左一右站在告解室门外，塞拉坐在门外那张被卸了扶手的旧橡木长椅上，手指在腿上一下一下地敲。
约瑟夫的声音从雕花板后面传过来，和平时主持弥撒时的语气一样——平稳，温和，每个字都在为后面更重的词铺路。
"洛恩死了。"
艾琳的眼睫毛抖了一下，她没有哭，只是坐在告解室里，背靠着隔板，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像个在等诊断结果的病人。
约瑟夫往前倾了一点，他的头在雕花板上方露出一个模糊的暗影，鸽子叼橄榄枝的木雕把脸的上半部分挡掉了。
"他被红黑之城的人抓了，拷问的手段应该很毒辣，他没有办法逃跑。最后只能选择自尽。"
他停了一下。
"是红黑之城的人杀了他，安洁杀了他。"
告解室外面传来一声很轻的闷响——塞拉的膝盖碰到了椅脚，她的手停住了。指节上的皮肤被自己握拳的力道撑得很紧。
"有外人来到了红黑之城。"约瑟夫把声音放得更轻了——放轻，像弥撒里念"这是神的羔羊"时的语气。"他们和神明相关。"
菲娜在门外发出了一声极短的气音，吸进去之后忘了呼出来。
约瑟夫又停了一下，这个停顿是算好的——给艾琳足够的时间自己坐直。艾琳确实坐直了。她把背从木板壁上移开，眼眶里亮着一种光。和洛恩在审讯室里盯着无奈拖鞋方向时的那种光完全相同——猎物找到了之后不需要再问为什么的眼睛。
约瑟夫把手指从鸽子雕花上移开。他从圣袍内侧口袋里取出四枚铅锡合金戒指，并排放在木板雕花前面。每一枚都安静地反着老旧烛蜡的微光。
艾琳把戒指拿起来，没有看上面的纹路，没有问这是什么，攥在右手掌心里——铅锡合金的冷透过她常年注射之后比纸还薄的肌肉传进掌骨。她用左手翻过来，手指张开，掌心里有一颗很小的木珠——洛恩用教堂门廊上捡的旧铁钉在拐杖木柄上刻的太阳。她后来把木柄削下来磨成了珠子，随身带了很多年。
"不可饶恕，绝对不可饶恕。"
她说话的时候声带上被这四个字的重量压出了微细的裂痕。
外面天已经黑了，教堂晚上没有弥撒，走廊尽头的炼金壁灯在光感器检测到全黑之后自动亮了很暗的橙黄色。
菲娜跪在礼拜堂最前排的长椅前面，她跪的位置就是洛恩当年跪了好几个月的位置，同一个膝盖印在石砖上。她用手去摸那块石砖，石砖被洛恩的膝盖和之前无数个祈祷者的膝盖磨得微微凹陷了，她把手指按进凹陷里，很用力。用力到手指关节上嵌的那些还没有完全长好的暗金色纹路从皮肤下透了出来。
她跪了很久，没有念任何祷文，对着那块凹痕，对着十四岁的洛恩每天跪在这里祈祷了三个月之后膝盖留下的那个浅坑。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石砖上留下了两小片暗金色的光痕，纹路在血管里加速流动之后皮肤的温度烤掉了石砖表面的灰尘，露出来的底色比周围亮了一个色度。
塞拉把那只雏鸟木雕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长椅上，排得很整齐，碎片的边缘被她之前握拳时压弯了，每一片都弯向同一个方向，她不擅长拼东西，洛恩那把断掉的木剑是她第一次学会怎么把坏的东西变回好的，修完在剑柄上刻了一个很小的太阳，这次修不回去了。她只是把碎片按大小从左到右排成一排，然后站起来，把戴着戒指的右手放在左臂上。
那晚四个人都没有回家，约瑟夫让她们住在教堂的旧宿舍里，以前修士住的地方，房间空了好几年，床板上的草褥已经发霉了。她们没有睡。四个人各自坐在床沿上，在黑暗中看着戒指表面的纹路缓慢地一明一暗，和洛恩皮肤下闪过的光是同一种频率。
艾琳坐在靠窗那张床的床沿上，一直看着窗外，往城东方向看，干涸河床的方向，也是安洁别墅的方向，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某种很淡的、介于金属和血液之间的气味残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