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爆炸从城北的废弃盐矿方向传来。
炼金炸弹的声响是往外炸的——火光、弹片、冲击波把建筑外墙整片撕下来。这次的声响是往上炸的。从地下往上。矿道深处的玄武岩岩壁上预先刻下的几十条奥术通路,被人在同一秒激活。爆炸从地底传到地面的时候,矿道入口的铁柱从最外面那根开始往里一根接一根被震断。铁柱倒下的方向全部一致——往外倒。没有一根是往里的。
菲娜站在离矿道入口三条巷子外的钟楼底下。她按在教堂砂岩上的手指——嵌在戒指里的那几根——发着烫。暗金色的纹路从戒指顺着血管往外渗,渗到了每个指节。砂岩的凉和手指烫了将近一个手掌心的温差。她把手指从墙面上移开。墙壁上留下了五个指印——纹路的温度烤掉了砂岩表面的灰尘。
她在唱诗班里练了十几年。把几十个人的声音分配到各自的位置上,在同一个瞬间撞在一起,发出比任何单人能发出的都更响、更准的音。和同时激活几十条奥术通路是同一件事。只是通路不用嗓子。用的是戒指里渗出来的那些不需要打火的暗金色热度。
第二声爆炸从东门驼队检疫站传来。
储物仓库的屋顶被一道暗金色的光柱从内部击穿。光柱穿过瓦片和横梁的时候没有起火——它把那片物质的奥能振动频率提到了结构无法承受的上限。瓦片在光柱穿过之后不到半秒从固态变成了灰白色的粉尘,粉尘还没落下去就被气浪推到了检疫站外面的巷子里。
莉莉站在对面的阴影里,把手里的剑从守门人的脖子上移开。她用的是刀背。守门人倒在地上,有呼吸。她把剑横在膝盖上蹭掉了剑身上沾的灰。刃面上那层暗金色的光膜在阴影中一明一暗——和戒指的脉动同步。
第三声爆炸在矿料市场。排洪渠底下埋的炼金压缩装置。帆布棚子被气浪整排掀翻。蓝铜矿和孔雀石从麻袋里滚出来撒了一地。大胡子料头趴在自己的矿石碎块之间,耳朵里全是高频嗡鸣,但他看到了天上。
天上有人在升起来。
艾琳从中央广场那个废弃的驼队饮马槽正中心升空。池底早就干了——被摊贩当成了扔烂菜叶和骆驼粪的垃圾坑。她站在正中间,脚下踩着一片被压扁的无花果和风干的粪便。兜帽被上升气流掀到脑后。脸上那些黑色的纹路被风吹得往太阳穴方向偏了一点。
她在吟唱——和体内每一滴"沸腾之血"在血管里流动时频率一致的某种声音。戒指上的暗金色纹路在吟唱中一层一层往外亮,把提前刻在广场砖缝里、墙根下、玄武岩板背面上的每一道奥术通路按发声顺序依次点亮。
整个广场的地面从边缘往饮马槽翻了一圈。
火成岩砖缝里同时往上喷射出暗金色的光焰。砖在高温下从固态变成液态,在下一瞬被另一层反方向的通路冷却凝固——变成黑色的锥形残骸,悬浮在半空。像一圈被定住的浪。艾琳站在浪眼正中心。
广场周围的卫兵来得很快。红黑之城不是没经历过袭击——料头打架动刀、驼队在城门口混战,老埃的人都能处理。但从来没有人把整个广场的地底烙上一整张可以同时激活的奥术通路网。更没有人把自己升到半空,一个人对着全城的卫兵宣战。
老埃不在广场。他还在警局二楼翻档案柜。第一声爆炸传来的时候,整栋警局的窗户玻璃同时往外飞。他在碎玻璃还没全部落地之前从楼梯上往下冲——一只手扶着枪套,另一只手在墙上摸了三次才摸到门框。最后两级台阶踩滑了,膝盖撞在水泥地上,爬起来继续跑。
安洁在第三条巷子听到了爆炸声。
她从别墅跑出来的速度比任何时候都快。左轮握在右手上,六发全满。帆布鞋踩在被正午太阳晒到微烫的火成岩砖上,每一步都脚尖着地。
跑到第三条巷子的时候,她听到了艾琳的声音。
艾琳的声音穿过广场上空——那些凝在半空中的黑色玄武岩锥一层一层推过来的。每一根锥体内部原本就有艾琳提前烙进的纹路——它们在被烧凝之前是广场上的砖。现在纹路重新亮了,把锥体变成了一圈扩音器。艾琳的声音穿过每根锥体的时候被纹路里的暗金色余能多推了一程,推到巷子深处时像是在贴着安洁的耳朵说话。
"将安洁·瓦尔普·墨罗兹别墅中的所有人通通交出来——"
安洁没有停。跑过被掀翻的香料摊——老板娘正从碎陶罐和孜然粉的混合物里爬起来,额头上一道血口子。跑过驼队饮水槽——两个讨饭的孩子缩在水泵后面的砖墙夹角里,小的用身体护着大的。
"——便可停止这场灾难。"
安洁在巷子出口刹停。她把左轮枪管往上倾斜,对准巷子尽头被黑烟熏成深灰色的那一小片天空。她知道这一枪打不中艾琳——射程不够。她不关心能不能打中。
她扣下扳机。
枪声在窄巷的两面玄武岩墙壁之间弹了三遍。是回答。
"开什么玩笑——?!"
她的声音和枪声混在一起。洛恩自爆那晚吼裂的声带还没好。她尝到自己喉咙里翻上来的血——铁锈味的,和红崖上含铁的岩石被暴雨浇过之后地面往上蒸出来的那种气味一样。她咽下去了。
塞拉第一个冲进卫兵防线。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出现的。那些刚从废墟里爬起来、盔甲上还挂着玄武岩碎屑的卫兵看到的,是一个比大部分步兵体型小了将近一圈的女孩,单手举着精铁盾,以冲刺速度撞向防线人数最多的正中央。
她选的是人数最多的正中央。
长矛刺过来的间隙被她用盾面侧压压断了矛杆。短剑砍在她腕面的皮肤上——切不进去。第三个人从空档捅过来,盾牌后摆压住矛头,矛尖顶在地砖缝里拔不出来。她每撞倒一个人就往前推一步。盾面上的金属撞痕一层一层地叠。十三个卫兵。全都有呼吸。
天上,艾琳的吟唱没停。菲娜在钟楼顶端把塞拉的推进路线一秒一秒同步到空中预设的节点上。塞拉的铁盾每一次撞击落点的位置,都在给艾琳提供下一步释放的坐标。
塞拉撞进第四层——最密、装备最齐的一层——把盾往下压了半个身位扛住了六柄同时刺过来的长矛。她的膝盖在碎砖上滑了一小截,然后停住了。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
艾琳的下一段暗金色咒文在同一秒落了下来。
电没有落到地上——精准地在半空中穿过每一个被塞拉撞飞的卫兵的身体,把他们串在一起,然后在半秒后一起放落回地面。摔在广场残骸上。没有人死。
塞拉数了。十三个。全都有呼吸。
艾琳的声音再次压下来。更近了。面前的玄武岩锥体在暗金色纹路的推送下把每个字都压得比前一句更重。
"将安洁·瓦尔普·墨罗兹别墅中的所有人通通交出——"
"便可停止——"
安洁跑进了广场边缘。在第一排锥体遮出的阴影夹角里停了一拍,左轮举到最高角度——六发全满——对着天空连扣四枪。没有瞄准。瞄准的是声音落下来的方向。
"你有什么资格——在红黑之城里——发言?!"
枪声和沙哑的喊声在广场上空撞在一起。和红崖上那层永远褪不掉的铁锈色一样——她在自己的地盘上第二次开了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