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洁扣到第五枪的时候,一辆警用轿车从广场东侧的小巷里冲了出来。
车头先撞碎了巷口被爆炸掀翻的帆布棚残架,然后碾过撒了一地的蓝铜矿碎块。轮胎在孔雀石粉末上打了个滑,整个车身横着漂了半圈。驾驶座车窗是摇下来的。老埃的脸从车窗里露出来——八字胡被灌进来的风吹成了完全对称的扇形。他的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在窗框外面胡乱比划,嘴上在喊。喊什么安洁隔着四十米的爆炸余波和扩音术的残余共振完全听不到。但她不需要听到。老埃喊的内容永远只有两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或者他知道但来不及告诉别人。
车头撞上了塞拉的盾。
他的车在孔雀石粉末上打滑之后方向盘在他手里自己转了半圈。车轮拐向广场的时候,塞拉正举着铁盾侧身挡住一个卫兵刺向她肋下的短剑。她的右半身暴露在车前。保险杠撞上精铁盾面——盾面把保险杠从正中间撞弯了。塞拉把盾往下压试图卸掉冲力,但车速比她预估的快了将近一倍。她的双脚在玄武岩碎块上滑了不到一掌,整个人就被盾面传来的动能从地面上掀了起来,连人带盾被车头抛向空中。
她的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从广场东侧往饮马槽正上方斜切过去的弧线。盾面翻转时反射出一道刺眼的日光。然后撞上了半空中正在准备释放下一段咒文的艾琳。
艾琳没有看到塞拉飞过来。她的意识浸在戒指的共鸣层深处,正在把广场地面的最后几个备用通路与天空中的序列对齐。撞击发生的时候,她面前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在一瞬间同时熄了——像花屏时屏幕上的所有像素同时在同一个方向上错了位。
塞拉被撞得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铁盾的外沿从侧面砸进了艾琳右手戒指与天空共振通道的连接点上。艾琳的术式在撞击的瞬间断成两截——前半截已经灌入天空的残余在空中炸成了一团不成形的暗金色乱流;后半截在她自己手里熄灭。两个人——塞拉在下面,铁盾还嵌在左腕上;艾琳在上面,长剑还握在右手——被同一个冲击力推向广场西北侧。
剑刃在翻转中割破了艾琳右腿外侧。暗金混着深红的血顺着塞拉盾面的金属断茬往下淌,流过被烧成黑色锥体的玄武岩残骸边缘,滴在广场西端的碎砖堆上。
着地时两个人的重量把碎砖砸出了一小片凹陷。尘土扬起。塞拉先动了——用盾撑着地面支起上半身,左腕上还挂着老埃那截被撞弯的车牌。艾琳仰面倒在离她不到三尺的碎砖上。嘴唇还在翕动。戒指表面的纹路在撞断之后闪了一下,然后暗了。
菲娜在钟楼顶端睁开了眼睛。
她感应到两个人的意识同时在戒指的共鸣层里中断了——艾琳的术式断在半空,塞拉的轨道被偏转到了不在任何预设计算中的落点。她没有时间去接住其中任何一个。但地面上那些卫兵们还没从闪电串的麻痹中恢复——他们倒下的位置恰好和艾琳预设在广场地上的几个备用节点重合。菲娜让戒指里剩下的暗金色纹路渗进钟楼底下的砂岩里,顺着教堂的地基往下走,穿过广场铺砖的砖缝,从那些卫兵们身下的节点里重新冒了出来。
一层暗金色的屏障从他们每个人周身升起——是圈。把他们圈在原地。不能再被塞拉二次撞击。然后她同时接通了塞拉的戒指。
"三点钟方向。"声音从塞拉耳边直接响起。
塞拉从碎砖堆里爬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还仰面倒在碎砖上的艾琳——艾琳的眼睛睁着,戒指在短暂熄灭之后重新亮了一档。塞拉没有去扶她。她转回去对着西侧方向缺口推了过去。
安洁在轿车滑进广场的时候已经开始跑了。她跑到副驾驶门旁边——车门被撞变形了,但车窗还完整。她用左轮枪柄——那颗淡蓝色宝石嵌在木质握柄上——用力敲车窗。敲了两次玻璃才碎。玻璃碎片落进副驾座和她的帆布鞋面上。她把上半身从碎掉的车窗框里挤进去一半。
"你怎么现在才来——"
"我我我刚才翻档案——那个检疫员住城北盐矿——盐矿炸了——档案柜玻璃也——也炸了——"
"往右拐。"
"右拐撞墙——"
"右拐是广场。"
老埃把方向盘往右打。车从广场边缘歪歪扭扭地往安洁指的方向拐过去。速度慢到了像个刚从爆炸里逃出来的人会开的速度——太快会被当成目标,太慢会被当成死人。
菲娜已经完全接管了广场上空。
她的人没有出现在广场上的任何一处。但她的通路遍布了每一根还立着的黑色玄武岩锥体的外壁,和地面上被烧凝的暗金色金属熔滴之间。她在钟楼最顶端——脚下是被鸽子粪覆盖了十几年的橡木板,头顶是上午的阳光。她把戒指里的纹路一层一层往下送,把整个广场铺成了一张可以被她在钟楼上用手指重新描画的台板。
安洁从老埃的副驾车窗探出上半身。左轮在手。她没急着开枪。在看。看那些凝在空中的锥体的偏转角度。菲娜接管之后,它们内部残留的暗金色纹路比之前更亮了——偏了几个角度,和上一秒不一样了。
"老埃——往左一点——再慢——慢到没人觉得你还敢开——"
"我已经——已经没有前轮了——再慢她就——"
车底板一截被撞变了形的扭力杆在路面刮出了一串很尖的火花。但车慢了。慢到了刚好够安洁把手伸出车窗,把弹巢翻出来,往六发常规弹药里压进三颗穿甲弹——弹头是透明的,比普通弹头长了将近半指,弹壳上有一圈极细的凹槽。她把弹巢推回去,从右胸口袋里拔出一颗暗绿色的发烟宝石。
"敌人从高处看——地面左前方的锥体遮角现在空着——过——"
轿车以几乎要停下来的速度斜转了那个被锥体遮住的死角。菲娜的通路来不及转向钟楼视角中最偏的那个角落。安洁扣下扳机。第一发打偏了——弹头从锥体边缘擦过,蹭爆出一道钢色的火星。但她打这一枪的目的不是命中。弹壳飞出之后的后延续尾拖出一条轨迹。她把暗绿色的发烟宝石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就着枪管口的余温扔进了那条轨迹落点的地面上。
浓绿的烟幕瞬间吞掉了半条巷道。
遮光成形。安洁在绿烟涌到最高点的同时再次开火。剩下两发中的第一发——这次是正的。烟遮住了菲娜正在追踪弹道的暗金色纹路,纹路在绿烟中的亮度被压低了,不足以重新锁定安洁的实际位置。而安洁已经在扣动第二次扳机的那一瞬从车窗框上踩了出去——整个人腾起来,弹巢弹开,又压进三颗火制穿甲弹。
子弹打中了菲娜操控的两根锥体相接处的暗金色纹路交汇点。弹头在击中交汇点的瞬间被安洁预留在其中的红宝石碎裂推进——爆炸的余程把弹壳反推到了钟楼平台正下方的石砖上。菲娜脚下的石砂被震松了。她踩滑了一脚——旧鸽粪黏在鞋底的滑腻帮了安洁的忙。
烟开始散。安洁落地时右膝磕在地砖上。她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去找塞拉的位置。前方不到十五步的空气被划开了一道极细极尖的声音——剑刃在高速刺出时压迫空气产生的低嗡。这次是从正面来的。
艾琳的长剑。
她从碎砖堆上翻身起来的速度比塞拉预估快了半拍。剑尖离安洁锁骨下面那道菱形旧疤只剩不到一指的距离。安洁往后倒了——她踩到了刚才从车窗碎玻璃中滑进鞋底和地砖之间的一块碎片。脊背反撑向下斜滑了一瞬。剑没有刺进第二段——安洁倒下去的角度刚好让剑尖从疤上方不到半指的位置划过去了。
艾琳收剑。和刺出时一样快。剑身在回收的瞬间被她倒转竖在胸前——剑刃朝上,剑尖指向天空。剑柄末端那颗暗红色的宝石亮了。一道红光从剑刃直贯入天。
整个红黑之城开始晃。
矿料市场废墟下的排洪渠裂了。红崖上的含铁岩块往下掉了一小片石子。驼队饮水槽的水泵盖被震松,水喷出来,打在那两个缩在砖墙夹角里的孩子脸上。饮马槽底部的骆驼粪干被掀翻了。
一只巨兽从地下冲了出来。
不是任何一种自然存在的魔兽。它的身上拼着好几种不同魔兽的特征——脖颈上缠着晶甲犀牛的瘤状结晶,脊椎上缝着另一种生物的骨板,皮下嵌着的趾节来自不同犬类,还在转动。没有眼睛。脸上只有一片半透明的角质膜。它张开下颚,一口嚼碎了面前残余的玄武岩砖,向空中喷出一阵灰色的风。菲娜铺在地上的屏障节点被吹散了。卫兵们身上的暗金色圆环碎了一层。
老埃一把抓住安洁帆布裤后腰的皮带,把她往后拖。两个人摔在一面被魔兽喷出的灰风扫倒的货铺水泥挡板后面。老埃的八字胡被灰风吹得翻了上来,警服上的扣子崩飞了一颗。他喘着气低头检查安洁身上有没有流血。安洁推开他的手,从挡板边缘往外看。
魔兽正咬着一截从钟楼上掉下来的橡木板。艾琳不在它旁边。不在看得到的任何地方。
安洁靠着挡板,抬头看天。太阳还挂在高空。暗红色的薄雾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