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奈一行人在第三条巷子被拦住了。
是三只从排洪渠裂缝里钻出来的小型魔兽——体型介于狗和蜥蜴之间,背上覆着不规则的晶化鳞片,和中央广场那只巨型缝合魔兽身上缠的瘤状结晶是同一种材质。普多用血刃劈开了第一只的喉咙,诺拉徒手撕掉了第二只的下颚,厄尔霍格一枪打穿了第三只的眼窝。尸体摔在巷子碎石路上,晶化鳞片碎了一地。
"走。"普多没有回头看尸体,他的血刃还握在手里,刃面上的血膜在午后的热空气里缓慢蒸发。四个人加快脚步穿过巷子,往广场方向前进。
剑从左侧墙头的阴影里斩了下来。
偷袭会选角度,会等目标走到最不便转身的位置,这一剑选的时机是普多刚迈出左脚重心还在前移的瞬间,剑刃对着普多的右侧肋骨——如果他不挡,这一剑会切开他的肝脏;如果他挡,剑刃会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一道够深的伤口,让他无法再用右手握血刃。
普多挡了,血刃和长剑在离他肋骨不到半掌的距离相撞,剑刃上那层自行浮现的暗金色光膜在撞击点炸开了一小团极细的光屑,剑刃滑过血刃的侧面,削进了他右前臂的外侧,暗红色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的速度和剑刃离开他手臂的速度一样快。
无奈在剑刃削进普多手臂的同一瞬间从他身后侧身转了出来,猎刀反握,刀尖从下往上挑向墙头方向,要逼她收剑后退,莉莉确实收剑了,她砍中目标之后不需要留在原地挨反手。她从墙头往后翻了一圈,脚在巷子对面的墙面上蹬了一下,落地时剑已经重新架在身前。
普多按住右臂的伤口。不是划伤,剑刃削掉了他前臂外侧一小块肌肉的表层,血从他的指缝里往外渗,滴在巷子的碎石路面上。
"别停。"他对无奈说,声音没有变。
无奈已经上去了。猎刀在近距离的优势是匕首的长度可以在对方长剑回收的间隙里钻进被剑身遮不到的空档,他的第一刀刺向莉莉左肋下方的位置,长剑回防的最远点。莉莉用剑柄末端敲偏了他的刀尖,叮的一声,猎刀偏了,无奈没有收刀,借着她敲偏的力道旋身反手第二刀划向她的后颈。莉莉用剑身侧挡,剑刃和猎刀在离她后颈不到两指的位置撞在一起。
长剑比猎刀长了将近三倍,莉莉在挡住第二刀的同一瞬间将剑刃顺着猎刀的刀背往下滑削向无奈握刀的手指,如果削中了,他的右手拇指会被切断肌腱,无奈松开了猎刀让它从右手中脱落坠向地面,身体往后仰了半步,猎刀在落地之前被他用左手捞住重新握回手心。
普多从侧面切了进来,他的血刃换到了左手,受伤的右臂垂在身侧,手指还在滴血,左手刀的速度明显慢于他的正常水平,但他切入的角度是莉莉最不好防御的,对着她右侧大腿外侧,长剑在这个位置回收需要从刚才挡无奈的位置转超过半圈,莉莉没有挡。她用剑尖点了一下地面,身体往后滑了出去,速度和她从墙头翻下来时一样快,她扶着巷子墙壁的玄武岩砖面减速,剑重新架回正前方。
佩莉可的法杖点地。
冰刺从她脚下往前方的巷道路面炸开一片,从碎石路面的每一个缝隙里同时往上穿,从佩莉可脚下一直蔓延到莉莉面前。巷子两侧墙壁上凝了一层极薄的白霜,空气中的水分被奥术抽干之后在冰刺的尖端凝成了细密的碎冰,每一根尖都朝前,朝着莉莉的方向。
莉莉把剑身横过来,剑尖朝下,往地面猛刺了一剑。
剑尖刺入地面之后剑刃上的暗金色光膜从剑尖的位置炸开,往冰刺蔓延的方向扩散了一道横向的冲击波。冰刺在冲到离她只剩不到两步的位置被这道冲击波从根部截断了——碎冰被冲击波掀起来往巷子上空飞,落下来的时候砸在四面墙壁和碎石路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冰屑。
普多在冰屑落下来的同一瞬间从低处刺向莉莉的腹部,他的左手刀比刚才更慢了,伤口在大量失血,左手的动作始终不及右手精准,莉莉从蹲姿翻到半空中,顺手将还插在地面阻断冰刺的长剑拔了出来,剑刃上的暗金色光膜在拔起的瞬间缩短了一指,然后重新亮到和之前一样的强度。她跃起的同时身体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对着巷子深处的那面墙。
厄尔霍格开了枪。
她一直在等这一刻——等莉莉跃空。
莉莉在半空中没有地面可以借力调整身体方向,步枪子弹比左轮子弹快一倍的初速射向她左侧肩胛骨位置,莉莉没有回头,她用剑挡了,剑刃在她翻转的手腕带动下横切过弹道轨迹的正前方,子弹撞在剑刃侧面上炸开一小团铜壳碎片,弹头被剑刃偏折了方向,打进了巷子侧面的玄武岩墙壁里,莉莉半伏着落地,剑再次架在身前。
巷子里安静了大概一拍,普多靠着墙按住右臂的伤口,血已经浸透了他整条前臂的袖口,无奈左手握着猎刀挡在佩莉可身前,佩莉可的法杖杖头还凝着冰刺碎裂之后残余的冷雾,厄尔霍格的步枪枪管在午后的热气里微微发烫,巷子尽头,莉莉站在十五步之外,剑尖朝下,刃面上的暗金色光膜在阴影里缓慢地一明一暗。
佩莉可开始在嘴里小声地嘟囔。
厄尔霍格听到了,她的耳朵往佩莉可的方向偏了不少,她在捕捉那些音节,不是她在时间之成里学过的任何一种吟唱,正统吟唱的音节排列是有结构的:先呼名,呼唤奥能的古称;再定形,用字节序列锁定震动的形态;最后释能,把锁好的震动释放出去,每一个步骤的音节都有固定的长度和重音位置。
佩莉可的吟唱没有结构,音节从她嘴里往外掉,像一碗豆子被打翻了——快的慢的混在一起,有的叠在另一个上面,有的在中间断掉然后换个方向重新开始,厄尔霍格听到了至少三种不同奥术体系的吟唱字节混在同一个句子里,古奥术的元音,帝国标准制的辅音串,以及某种她从未在任何战场上学到过的音节——那不是人类语言的发音位置,不是舌尖也不是喉壁。是别的什么位置。
吟唱结束的一瞬间,奥术射线从佩莉可右手的四根手指之间射了出去。
不是一根,是四根,每一根从不同的指缝里出来,出来的角度各不相同,但在离手不到半臂的距离之后同时拐弯——全部笔直地射向巷子对面的莉莉,射线有追踪。
莉莉往后跃了一步,射线没有散,她踩在巷子侧墙上横着跑了两步,射线追在身后,她蹬墙翻到了巷子另一侧,射线碰到墙面的一瞬间,把接触点的砖变成了粉末。玄武岩的粉末,灰黑色的,细到了呼吸一口就能吸进肺里,三个弹孔的接触面变成了三团迅速扩散的粉尘团,巷子里的能见度在不到两秒里降到了零。
厄尔霍格开了一枪,不是打人——子弹发射时的膛口气流在粉尘中炸开了一条笔直的通道。通道只有不到半臂宽,维持了不到一秒,但在这一秒里,所有人同时动了。
普多的血刃已经在手里,他没有冲出去,他退了一步,背对着佩莉可,血刃横在身前,莉莉的速度他刚才领教过,佩莉可现在的吟唱状态不是能被打断的状态——她的嘴唇还在动,下一段咒文还在往外掉,普多需要守在原地。
厄尔霍格一把抓住了正准备往房顶移动的无奈的后领,她的大腿肌肉绷紧了,把无奈的后背夹在自己身前固定,她把自己的步枪架在无奈的右肩上。
"别动。"
无奈的驼皮拖鞋,只剩左脚那只,在房顶的砂石上蹭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锁骨旁边那根枪管。厄尔霍格的枪管,膛线反光在他余光里。他不动了。
莉莉在粉尘中移动,她不需要看,她之前在黑暗中坐了整夜,戒指的暗金色纹路在她血管里流动,她能感觉到普多的血刃在空气中的奥能扰动,血刃在被逼出体外时会产生极微弱的振动,莉莉闭着眼睛也能砍对位置。
她的第一剑从普多左侧切了进来。
普多用血刃挡,剑刃和血刃撞在一起,剑上的暗金色光膜在粉尘中炸开了一小团光屑,莉莉没有收回剑,她的身体顺着碰撞的力道往侧面滑了半圈,剑刃从血刃的刀背上滑过去,削向普多握刀的右手手腕,普多翻腕,剑刃从刀柄上方不到半指的位置擦过去了,没有削到。但莉莉在擦过去的同一瞬间从另一侧又刺进来,这次是从右侧,对着他肋下的空档,普多用左手,还在滴血的那只手,拔出了备用的折叠刀,刀尖挑开了剑尖的方向,剑从他的肋骨外侧滑了过去。
三剑,不到两秒,普多在挡到第三剑的时候发现了,他不是在战斗,是在被拆解,莉莉的出剑顺序和上一轮巷战完全一样——左、右、再左,但速度快了将近一倍,上一轮的节奏她还在适应无奈和普多的配合,现在她不需要适应了,她的剑每一次都往普多防守最远的位置刺,逼他把身体转到极限角度去够,然后下一剑立刻落在他转回来之前的那一侧,普多的膝盖在第三次侧身的时候咔嗒了一声,和他在沙发上站起来时的咔嗒声一模一样的频率。
房顶上,厄尔霍格的十字准星在粉尘中来回移动,莉莉的身影在准星里出现又消失,出现的时间不到一弹指,不是厄尔霍格的反应速度不够,是莉莉从不在同一个位置停留超过她扣扳机需要的时间。她能在墙壁和碎石地面之间弹射移动,而厄尔霍格的子弹是直线。
无奈在厄尔霍格身前半蹲着,他看到莉莉的移动轨迹了,不是用眼睛,粉尘太厚,是用耳朵听出来的,和他在破落之窟的垃圾堆里听铁锈从高处落下时的声音一样,任何快速移动的物体都会在空气中留下声音的尾迹,莉莉的剑尖划过粉尘时发出极细的嘶嘶声,每一次嘶嘶声的方向都不一样,但每一次的落点都在普多身边不到一臂的距离内,她在绕着他画圈。
"我不能下去。"无奈说,声音很轻。
如果无奈离开房顶,莉莉可以接着巷子侧墙在一瞬间拉近距离,剑尖从下方往上刺入厄尔霍格的下颌只需要不到半秒,厄尔霍格的步枪是长武器,在近距离只有一个选择——用枪托砸。
佩莉可的法阵画好了。
不是冰刺,不是奥术射线,不是她在这条巷子里已经用过的任何东西,法阵以她脚下为原点,从火成岩砖的砖缝里往外渗光,是一种很淡的银灰色,光渗到砖缝之后没有往上冒,而是贴着地面向外铺开,铺的速度均匀到了每一块砖被点亮的时间差完全相等。
然后地面变成了一滴水。
以佩莉可的脚尖为中心,火成岩砖的表面泛起了一圈涟漪——和雨滴滴入静止水面时产生的同心圆一模一样,涟漪的波纹从中心往外扩散,速度不快,但每一层波纹经过的地方,地面的碎石、灰尘、被莉莉踩碎的火成岩碎片,全部被往外推,像有人在地面下铺了一块布,然后从正中心用力往外扯了一下。
莉莉在冲击波到达之前做出了反应——她往后翻,但冲击波的速度在半空中比在地面上更快,波纹在接触到巷子侧墙的时候没有停下,它沿着墙面上爬,把墙壁上的玄武岩砖一块一块地震松,松掉的砖从墙面上脱落砸下来,在空中被波纹继续往外推,莉莉的身体被波纹追上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
像一只手扫过棋盘上的所有棋子,莉莉把剑刃用力插进墙壁——剑身上的暗金色光膜在砖面上拖出了一道将近三臂长的划痕,划痕底部的玄武岩砖被削成了两半,她在墙壁上滑了将近十步之后停下了,膝盖着地,剑撑着身体,戒指的纹路还在闪,但频率比刚才慢了半档。
一只手从背后轻轻撑住了她的肩膀。
莉莉没有回头,她不需要回头,戒指在她手指上的脉动和身后的戒指是同一个频率。
艾琳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很轻,轻到只有莉莉能听见。
"你快去寻找洛恩的身体,这里交给我。"
莉莉点了一下头,没有说任何话,她拔剑,蹬墙,身体在巷子侧墙上弹了一次,然后往停车场的方向去了,被震松的砖从墙面上掉下来,落在她刚才跪过的位置。
艾琳转回来,双手握剑,架在胸前。
剑上那颗暗红色的宝石亮了,从剑刃深处冒出的是黑色和紫色的光痕,光痕不是往外扩散,是往里收,从剑身表面往那颗宝石的核心位置倒流,空气中有某种东西在被那把剑往里吸,佩莉可的法杖水晶在艾琳拔出魔剑的同一瞬间暗了——水晶内部的幽蓝色光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不是奥能浓度不够,是水晶感应到了另一种力量,把自己关掉了。
艾琳提着剑往佩莉可的方向跑,速度不快,她的每一步都在火成岩砖上踩出一个浅坑,不是体重,是魔剑在往下坠,剑的重量在往外泄某种黑紫色的气,气触到地面之后把砖面的灰尘烤成了一层薄薄的膜。
普多站在佩莉可前面。
他把血刃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前臂还在往外渗血,纱布已经湿透了,左手的血刃比右手短了一截,他蹲低了一点,重心往前移,血刃横在胸前。
艾琳撞上来的一瞬间,普多的血刃砍在了魔剑的剑身上,魔剑的重量在碰撞的一瞬间从剑身内部往外炸开了一团黑紫色的冲击波,冲击波不是往四面扩散的,是往正前方推,普多的身体被冲击波从地面上直接掀了起来,后背撞在巷子侧墙上,墙面的玄武岩砖被他后背上的冲击力道震裂了三块,血刃在他手里碎成了碎片,碎片在空中飘了一下然后化成了很细的暗红色血雾。
佩莉可的脚下升起了一根冰柱。
冰柱从她脚下往外延伸,托着她的身体往上走,她的法杖横在胸前,杖头水晶在冰柱升起的同一瞬间重新亮了,冰柱的顶端停在了半空中大概两个成年人的高度,然后冰柱侧面往外延伸了一条分支,往普多的方向延伸,分支的末端在普多后背撞碎砖墙的位置下面接住了他,普多的后背落在冰面上,冰面往上弹了一点然后稳住。
枪声。
厄尔霍格从房顶开的枪,奥术子弹,瞄准艾琳的太阳穴。
艾琳没有回头,她反手往上挥了一刀,刀身切过子弹的弹道,不是偏折,是斩,子弹被魔剑从正中间劈成了两半,两半弹体在剑身上方不到半掌的位置各自往外飞开,撞在巷子两侧墙壁上,弹头里封着的微量奥能推动剂在劈开的瞬间被魔剑表面的黑紫色光痕吞掉了一部分,剩下的在空气中炸成了一小团橙色的火花,火星从巷子上空往下落,还没落到地面就被巷子里还没散尽的粉尘吃掉了一半。
安洁正驾驶着一辆工程车冲过广场边缘。
不是她自己的轿车,那辆炼金轿车被老埃撞在塞拉盾上之后保险杠弯成了V字形,水箱在漏,她从广场西侧的一排废弃矿料运输车中间抢了一辆带着钻头的工程车——钻头是矿料市场用来在玄武岩台地上打地基的,长度比安洁整个人还高了将近一半,直径粗到能塞进一只驼队饮水槽,钻头的螺纹上还沾着上次施工时留下的灰白色岩粉。
安洁坐在驾驶座上,她的帆布鞋踩在油门上——鞋底前掌踩油门,后跟悬在空中,她腿不够长,需要把整条腿伸直才能把油门踩到底,方向盘在她手里往左偏了将近四分之一圈,不是她在转弯,是钻头的旋转力把车头往左带,她需要两只手同时用力才能把方向盘扳正。手指上虎口的茧被方向盘上的防滑纹咬进去,和握左轮时咬的位置一模一样。
老埃坐在副驾驶上,他的警服领口敞着,扣子在刚才撞塞拉的时候崩飞了,一只手里握着自己的警用配枪,另一只手抓着车门上方的扶手,扶手是生铁焊的,上面有一层很久没人用过的铁锈,老埃的手指在铁锈上捏出了五道指印。
"你开过这个吗——"
"没有——"
工程车的钻头撞上了第一只从排洪渠裂缝里钻出来的小型魔兽,魔兽的身体在钻头的旋转力下被从正中间撕成了两半,一半飞向左边,一半飞向右边,晶化鳞片被钻头碾碎之后弹在车前的挡板上,声音密集得和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一样,安洁没有停,她的脚还踩在油门上,挡风玻璃上溅满了魔兽体内喷出来的暗色体液,她伸出手,用握左轮的那只手的拳背砸了一下挡风玻璃上的体液,砸不碎,抹不掉,她把一只手从方向盘上移开,在帆布裤上蹭了蹭手背上的体液。方向盘又往左偏了半圈。
"往右打——右——"
"我知道——"
老埃把他那侧的窗玻璃摇了下来,半个身体探出车窗,对着车后正在追着钻机跑的另外两只魔兽开枪,枪的后坐力一震一震地传进他肩膀里,他的八字胡在枪口的气浪里被往后吹成了和后脑勺平行的角度,第一发打中了一只魔兽的前腿,腿从膝关节被打断了,魔兽在地上滚了几圈滚进了被掀翻的帆布棚残架里,第二发打中了另一只的侧腹部,弹头从侧面穿入,弹道在魔兽体内翻滚,从尾椎旁边穿了出来。魔兽趴在地上,还在动,但速度跟不上了。
"前面那头大的——"老埃把身体缩回车厢里,指着广场正中央。
那头缝合魔兽正站在饮马槽旁边。瘤状结晶、骨板、趾节,所有被缝在一起的身体部位在暗金色的通路网里做着不协调的微小移动,下颚正在嚼一截钟楼上的橡木板。
安洁把油门踩到底。
帆布鞋底的纹路压进油门的橡胶套上,油门踏板的铰链在车厢底下发出了一声很闷的金属摩擦声——踏板被按到了底限位置,发动机的转速从低沉的闷嗡跳到了尖啸,整辆工程车的车架在转速跳升的瞬间震了一下,不是轮胎在震,是钻头,钻头的旋转速度在油门踩到底之后的不到两秒里翻了一倍,螺纹上的灰白色岩粉被离心力甩了出来,打在车前挡板上,弹在挡风玻璃上,弹在安洁面前不到半臂的距离上。
"给我冲啊啊啊啊啊啊——"
安洁的嗓子在喊到"冲"字的时候裂了,老埃在旁边也喊了一声,喊的什么听不清楚,但他没有阻止她。
钻头撞上了魔兽的小腿。
钻头最前端的冲击力把兽腿上的骨板从骨缝里撞开了一道裂口,然后钻头的螺纹咬进了裂口里,旋转的螺纹把裂口沿着骨纹的方向一层一层地剥开,骨板碎了,碎片的边缘在钻头的高速旋转中被磨成了暗色的粉末,粉末和魔兽体内的体液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小团灰绿色的泥浆从钻头前端往外甩。
魔兽张开下颚,对着工程车的车顶咆哮,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好几种不同生物的声带被缝在同一个腔体里之后同时震动发出来的,老埃的手枪在魔兽咆哮的时候打中了它嘴里的一颗犬齿,犬齿碎了,碎片打在挡风玻璃上,把玻璃从正中间打出了一圈放射状的裂纹。
安洁把左轮从腰间拔出来,弹巢弹开——她往里压进了一颗弹头是透明色的破甲子弹,弹巢推回去,她用左轮的枪柄,那颗淡蓝色宝石嵌在木柄上的位置,砸向挡风玻璃上那圈放射状裂纹的正中心,玻璃碎了,裂纹从中心往外扩散了将近一倍的范围,碎玻璃并没有掉——它被两层夹层的胶膜黏在了原位,安洁又从碎口砸了一拳,这次玻璃整块从窗框上脱落了,玻璃砸在她帆布鞋上,弹了一下掉在油门踏板旁边。
"恶心的东西——给我去死啊——"
她把左轮的枪口伸出碎掉的窗框,对准钻头正在往魔兽体内旋转的最深处,钻头和骨板之间那个正在往外冒灰绿色泥浆的缝隙,扣下扳机。
破甲弹头钻进了钻头前端的骨板缝隙里,弹头撞在骨板内壁上的一瞬间,弹头内部的微型奥术通路被撞击激活了,弹头在骨板内部发生了第二次爆裂,冲击波从骨板内往外推,把骨板的裂缝从内壁往外扩了整整一个手掌的宽度。钻头的螺纹在裂缝被炸开的同一瞬间咬了进去。
整根钻头插进了魔兽的身体里。
魔兽的咆哮从喉咙换到了腹腔,钻头在它体内穿过的每一层组织都在被高速旋转的螺纹绞碎,骨板之间的筋腱被绞断之后整块骨板从体表脱落,砸在广场地上,瘤状结晶被钻头碾成了碎渣,趾节在钻头的旋转中被一根一根地扯下来,扯下来的趾节还在抽搐。
魔兽的身体从被钻头插入的位置开始往外垮,像一座用不同材料的积木拼起来的建筑被从正中心抽掉了一块承重砖,上半身和下半身的接合处在钻头穿过的路径上被完全绞断了,上半身歪了一下,然后整个上半身的重量把下半身被绞断的连接处往外撕开,骨板、趾节、瘤状结晶全部从体腔里掉了出来,堆在广场饮马槽旁边,堆成了一座小半人高的残骸山。
安洁没有松开油门,钻头还在转,魔兽的体液从残骸堆底下往外淌,淌到了工程车的轮胎下面,轮胎在体液上打了滑,车往左偏了半圈,安洁把方向盘往右打,这次她腿上够到极限了,帆布鞋底踩在油门上。
诺拉一个人走到了中央广场。
金色竖瞳在灰尘和烟雾中收成了一条极细的线,她的鼻子在工作,在过滤空气里的每一种味道,硝烟,融化的玄武岩,炼金压缩装置残余的金属蒸汽,老埃那辆警车的轮胎被烧焦的橡胶,钻头撞碎骨板的骨屑,她过滤了所有这些气味,然后追上了她唯一在乎的那一种。
神明。
它在广场正上方——和魔兽的臭味搅在一起,被菲娜铺在广场上的暗金色通路裹着,但诺拉能剥开,她剥开了,那不是真正的神明气息,菲娜身上的更淡,更稀,被稀释过很多遍,但方向是同一个。
诺拉抬头。
菲娜在半空中,钟楼塌掉之后她换到了广场上空一根还在站着的黑色玄武岩锥体顶端,脚尖踩在锥体最窄的那个面上,暗金色的纹路从她戒指里往外铺,铺满了她脚下的锥体和周围半圈还在运作的通路网。魔兽在她脚下。
诺拉握紧了右拳。
她的膝盖往下沉了一点,后颈上还没剥下来的龙鳞一片一片竖起来,鳞根的肌肉在收缩。脚下的火成岩砖裂了,被她往下蹬的力从砖背面的砂浆层里整块挤了出来。
诺拉像一道黑色的流星往天上撞了过去。
菲娜看到了她,菲娜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布置了四层防御型的奥术通路——第一层是偏折,第二层是吸收,第三层是反射,第四层是凝固,四层通路的纹路在空气中同时亮起来,暗金色的光在菲娜面前铺成了一面墙。
诺拉的拳头穿过了第一层,偏折通路在龙鳞撞上去的瞬间碎成了暗金色的光屑,不是被破解,是被纯粹的动能压碎了,第二层被拳头带着的光屑一起打穿,第三层,反射通路,在诺拉的拳头上炸开了一团逆向的暗金色冲击波,诺拉没有卸力,她的指节被冲击波割开了几道很浅的口子,黑色的血从口子里渗出来,她的拳头继续往前。第四层,凝固通路,在接触到龙血的瞬间自己融了。
菲娜的眼睛在诺拉的拳头砸中她胸口之前闪了一下,不是恐惧。是来不及,一个从出生就在唱诗班里排列每个人的声部位置的女孩,第一次面对一个不需要任何排列、不需要任何声部、只有一个音的攻击。
诺拉的拳头砸在菲娜的胸口正中央,力从胸骨往下传,穿过了菲娜体内每一条还在发光的暗金色纹路,纹路在波动中灭了,菲娜的身体从半空中往下坠,被诺拉的拳头按下去的,诺拉按着她一起往下坠,两个人的身体砸在中央广场的饮马槽旁边。
菲娜的背撞在槽沿上,槽沿的石头被撞裂了一道缝。
诺拉骑在她身上,左手抓住菲娜漂亮的金发——长长软软的,右手抓着菲娜的脸,她把菲娜的后脑勺往地砖上砸了下去。
第一次,地砖裂了,菲娜的嘴唇还在动——她想说什么,可能是念了什么。没用。
"告诉我。"诺拉把她拉起来。她的金色竖瞳离菲娜的脸只有不到半掌的距离。诺拉嘴里呼出来的气还带着蜜饯的甜味。"你身上——"第二次砸下去,后脑勺撞在地砖裂缝的正中央,裂缝往外延伸了不到半指,"——怎么会有——"第三次。菲娜的手在诺拉手腕上抓了一下,指甲在龙鳞上刮出了一道很细的白痕,"——神明的——"第四次,菲娜的手松开了。"——气息——"
第五次,诺拉把菲娜的头砸在同一个位置,地砖彻底碎了,碎片的棱角嵌进菲娜的后脑勺里。
诺拉把菲娜的脸拉起来,她的五根手指在菲娜的脸上按出了五道很深的红色指印,菲娜的眼睛睁着,嘴微微张着,暗金色的纹路在瞳孔里散了最后一圈光,然后暗了。
诺拉低头看着。
她松开了手,菲娜的后脑勺靠在碎砖上,金发散在砖面的灰尘和碎屑之间,诺拉的金色竖瞳看着菲娜不再眨动的眼睛,看了大概三秒。
"啊。死了。"
诺拉站起来,把手指上沾的暗金色光屑在兜帽边缘蹭了一下,她的右手指节上那几道被反射通路割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黑色的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然后拉上了兜帽。
艾琳的手指上,戒指的连接突然断了一个。
菲娜的频率,那个在钟楼顶端把她从碎砖堆里叫起来、在她术式被塞拉撞断之后帮她接上整个广场通路的频率,在戒指的共鸣层里消失了。
艾琳停下脚步,她的魔剑还在手里,黑紫色的气还在往下淌,她站在巷子正中央,嘴唇张开,在戒指的共鸣层里呼喊菲娜的名字,喊了三遍,每喊一遍,戒指上的暗金色纹路就亮一档,菲娜的戒指在广场方向,不再回应了,艾琳的瞳孔在喊到第三遍的时候放大了一下。
冰针刺入了她的右眼。
佩莉可的奥术比她的意识先到了,法阵在那一瞬间自动释放了预存的那道攻击,银灰色的冰刺从佩莉可脚下往外延伸,刺尖在空气中画了一道极细的弧线,从正面扎入艾琳的右眼眶,穿过眼球,穿过视神经,冰刺的尖端凝着一小团被眼球组织包裹的暗红色血冰。
普多的血刃贯穿了艾琳的心脏,他从冰柱上跳下来,右手已经握不住刀了,左手,血刃从艾琳左胸第四和第五根肋骨之间的缝隙刺入,刃尖穿过心包膜,穿过左心室,血刃上的血膜层在心脏内部被心肌的最后一次收缩挤碎了,艾琳胸腔里的血顺着血刃的刃槽往外涌。
厄尔霍格的子弹击中了艾琳的头颅,子弹从左侧太阳穴上方不到半指的位置射入,弹头在颅骨内翻滚,把一小半右侧头骨连同一部分脑组织从后脑的位置掀飞了出去。碎片打在她身后的巷子墙壁上,玄武岩砖面被骨片和血点拉出了一道不规则的扇形喷溅痕。
艾琳的身体晃了两下。
魔剑从她手里脱落,剑身的黑紫色气在剑柄脱离她手指的瞬间开始往回收,往那颗暗红色的宝石里缩,黑色的,紫色的,一层一层收进去,剑砸在地上,发出很沉的一声闷响,剑身的重量把火成岩砖压出了一圈细密的裂纹。
艾琳倒在地上的时候是侧着的,右眼上还插着佩莉可的冰刺,左胸口往外渗的血已经把衬衫浸透了,头骨缺了一小半,头发散在巷子碎石路面上。
中央广场上那头巨型魔兽停下了,它正在咬碎一根玄武岩锥体的下颚在半空中顿住了,然后从下颚开始,瘤状结晶、骨板、趾节——一层一层地往下掉了,拼在一起的那些不属于同一个身体的部分开始在重力作用下各自散开,骨板砸在地上,趾节还在动——然后也停了。
广场地上那些被缝在魔兽身体里的小型魔兽残骸,前肢、鳞片、半截尾巴,都像是被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停止了抽搐。
安洁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她的左轮还在手里,钻机的挡风玻璃已经被她刚才吼碎了一半,她站在钻机的驾驶座上,半个身体探出车窗外面,看着那头正在碎成一地零件的巨兽,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赢了——————"
声音从红黑之城的四面八方同时涌了回来,躲在铁匠铺里的老马把炉火重新拉燃了,香料摊老板娘蹲在碎陶罐和孜然粉之间,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还没干的血口子,笑了一声,驼队饮水槽的两个孩子从砖墙夹角里站起来,大的还在吃那半块烤饼,小的喊了一句——喊什么听不太清,但声音是往上走的,中央广场周围那些被塞拉的铁盾撞飞又被闪电串成串的卫兵们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盔甲上的灰,劫后余生的庆幸不需要有人带头。
无奈从房顶上滑下来,没有驼皮拖鞋的那只脚踩在火成岩碎块上,碎块硌进了脚底。他没管。猎刀收进腰间的皮鞘,往佩莉可的方向走了两步。
"这他妈的——"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是劫后余生之后那种说话没轻没重的笑。"……"
他没有来得及把这句话说完。
地上的艾琳睁开了眼睛,不,不是睁,是一只眼窝里还插着冰刺,另一只眼睁开之后瞳孔在眼罩底下没有对焦,头骨少了小半侧,脑组织的一部分暴露在空气中,她右手的戒指——在被血浸透之后被她的血重新激活——亮了一档。
她的手先动了,手指握住了落在地上的魔剑剑柄,黑紫色的气从剑刃上重新涌了出来。
厄尔霍格听到了剑刃划过地面的声音,她回头,艾琳已经在她的侧后方站了起来,脊椎以不可能的弧度弯了一下然后拉直,魔剑从下往上撩了一刀,厄尔霍格的身体往后倒,是多年战场上训练出的后仰卸力动作,但距离太近了,魔剑的剑尖从她的肋骨侧面擦过去,衬衫被划开了一道口子,皮肤被切进去一道和剑尖同样深度的血线,没伤到内脏,但厄尔霍格在往后倒的同时撞上了墙壁。
普多听到了剑刃划开空气的声音,他把血刃从冰柱上拔出来,来不及了,艾琳的身体以不正常的弧度旋了半圈,魔剑从正侧面横扫过来,剑身的侧面,拍在普多的左肩上,魔剑的重量在那一拍里把普多整个人拍飞了出去,后背撞在巷子另一侧的墙壁上,他之前被烫伤的右手掌心和墙壁的粗砂岩蹭在一起。
无奈的手指还没有摸到猎刀的刀柄。
他的右手还搁在腰间皮鞘上方的位置,手指张开了一半,大拇指刚碰到刀柄末端的金属环扣,那个扣是柯林在蘑菇屋里用手工磨的,比其他三个扣的弧度多了一道极细的打磨痕,他的指尖碰到了那道打磨痕,然后艾琳的剑刺穿了他的心脏。
剑尖从他后背上穿出来,在他的衬衫上新撕开了一个洞,穿出来的是剑尖。
艾琳把剑从他胸腔里拔出来,剑刃离开心脏之后心室里的血从创口往外喷了一下,随着最后几次心跳往外泵。
然后艾琳反手挥了第二刀,剑刃从无奈喉结左侧切入,割断了气管,割断了左侧颈动脉,气管被切开之后吸入的空气和颈动脉的血混在了一起,发出了一声介于气泡和嘶声之间的声音,无奈的嘴张开了一下,他想说什么,气管已经断了,声带没有被碰到,声带振动不了,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他的膝盖先着地,然后是身体。
佩莉可站在冰柱顶端,她的法杖还在手里,杖头水晶还亮着,她被面前的场景吓傻了。
艾琳看了一眼佩莉可。
右眼窝里还插着冰刺。左眼睁着。头发上沾着从自己脑壳里飞出去的组织残屑。衬衫上全是血,胸口的血、无奈心脏的血、厄尔霍格肋骨侧面的血,她弯下腰,用左手抓住了无奈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无奈的身体垂在她的手臂上,脚在地上拖了不到半掌的距离,右脚趾上那块被厄尔霍格用纱布包好的甲床,在碎砖上拖过去的时候纱布被刮开了,甲床的淡粉色新肉蹭在玄武岩碎块锋利的断口上。
艾琳拽着无奈的身体往巷子深处跑。
她缺了小半侧头骨,头上还在往外涌血,她的心脏被血刃贯穿之后也还在往外涌血,是戒指里的暗金色纹路在替她的心脏以不正常的节奏收缩,她的每一步都在碎石路上留下一个血色的鞋印。
佩莉可的法杖在手里抖了一下,水晶亮了,然后暗了,不是没有奥能,是她还没有从僵住的状态里释放出来,冰柱在她脚下晃动了一下,冰面开始从边缘往内裂。
厄尔霍格靠在墙角,用手按住自己肋骨侧面的伤口,血从她的指缝里往外渗,她的步枪掉在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枪,然后把头扭向佩莉可的方向。
普多从碎砖堆里撑起上半身,他的左肩被魔剑拍歪了,可能是脱臼,可能是骨折,他的右手掌心那层被血膜层刮掉之后烫伤的皮肤在墙上蹭掉了一整片,新肉暴露在空气里,他看着巷子尽头,艾琳的血脚印已经从巷口拐出去了,无奈垂在她手上的身体在拐弯的时候被墙壁撞了一下,腿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巷口。
巷子里安静了,巷子那头的广场还在喊"噢耶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