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黑之城东边，干涸河床往南，土坡下面有一扇铁门。
铁门下面是地下室，入口被半截坍塌的玄武岩板盖着，板面上长了一层干掉的青苔，不知道门在这里的人，就算踩在门板上也感觉不到下面是空的。
约瑟夫在里面，地下室的天花板很低，个子高的人站直了头顶会蹭到上面的混凝土梁，约瑟夫站着的时候几乎只能弓着腰，房间中央是一张铁质手术台，台面上有一道纵向的凹槽，尽头是一个排水孔，从台面上往下淌的液体顺着凹槽流进排水孔，再从底下的管道排到外面，炼金冷光灯嵌在墙壁和天花板的接缝处，光从缝里往外渗，把整个房间照成了淡青色。
约瑟夫蹲在手术台旁边，他在哼歌，他哼的旋律是平的像是古老帝国的民谣，但是又不像，在某些地方有着奇怪的转调。
面前放着一只大桶，高度到他膝盖，桶口直径大概两臂合抱，桶里装着各种魔兽的心脏，有些还在以不正常的缓慢频率收缩，魔兽死了，但心脏里的魔核还在给肌肉组织供能，外壁颜色从暗紫到灰绿不等，有的表面覆着硬化的结晶壳，有的还在往外渗半凝固的体液，各种颜色的血暗紫的、灰绿的、墨蓝的、介于暗红和黑之间，从裂口里渗出来，汇聚到桶底，变成一种统一的紫黑色液体，液体从桶壁上一道老旧的金属裂缝里往外漏，沿着桶壁边缘往下淌，滴在地上，混凝土被反复浸透之后从浅灰变成了深黑，黑色还在往外扩散。
约瑟夫左手从桶里抓起一颗心脏，还在细微地起伏，右手从手术台上拿起一把刀，刀身很短，刀刃弯成钩状，尖端磨到了能切开骨板缝隙的薄度。
钩子刺进心脏最外层肌肉纤维的纹理之间，刀尖沿着纹理往旁边一撬，心就被剖开了，心脏里面有一层半透明的膜，膜下面嵌着一颗黑色晶核，拇指指甲盖大小，表面不规则地分布着好几个棱面，在没有直接光源的情况下，棱面自己在隐隐约约地发暗光。
他用刀尖在晶核周围的心室内壁上划了半圈，剥离，晶核和心肌组织之间有一层极薄的结缔组织粘连，他把粘连的地方挑断，刀尖伸进晶核底下，往上一翘，晶核从心室壁上被整颗撬了出来，动作就像是开一直煮熟的生蚝。
晶核放进旁边一个巨大的透明反应皿里，皿是圆柱形的，高度到他的腰部，皿底已经铺了一小层之前在别处收集的晶核，散散地堆在底部，每一颗都在发自己的微光，他把没用的心脏随手扔进脚边的垃圾桶，心脏脱手落进桶底的时候，最后跳了一下，垃圾桶里堆了几十颗被打开过的心脏残体，失去晶核之后颜色从暗紫褪成了灰白色，叠在一起互相挤压着，还在往外渗着淡粉色的稀薄液体。
他继续哼那首平的旋律，又抓一颗，又撬开，又刮出来，剩下的心脏扔进垃圾桶。
大概剖了四五十颗，桶空了，他把最后一颗残体掷进桶底，心脏在空桶内壁上弹了一下，滑到底部。
刀放在手术台上，他把手指上那层由魔兽血液和心肌组织碎屑混合而成的半透明膜在围裙上蹭了蹭，抬起头，炼金冷光灯闪了一下。
"怎么还没回来。"他咕哝了一声，对着一颗不在桶里的、还没被剖开的心脏。
实验室的门推开了，推出了一个缝隙，停了一下，又推了一点，又停了一下，最后用身体撞开的，门撞在墙上。
艾琳站在门口，右眼眶里还插着佩莉可的冰刺，尖端从后脑勺的位置穿出来，被厄尔霍格的子弹掀掉的那一小半头骨，脑组织暴露在空气里，炼金冷光灯照在暴露的组织上，能看见灰白色的沟回还在轻微地搏动，透明的粘稠液体从裂口处流出来，胸口被普多血刃贯穿的创口还在往外渗血，她心脏里的暗金色纹路在代替心肌收缩，每一次泵出的血量不到正常心跳的一半。
她一只手抓着无奈的尸体，拽着后领，无奈的身体被她从门口拖过来，身后拖出一道从门外延伸到门里的暗红色血痕，身体已经不再往外流血了，血在来的路上流尽了。
艾琳往前迈了一步，膝盖弯到了极限，没有弹回来。往前倒了，倒在地上。
无奈也跟着倒在她旁边，眼睛半睁着，右脚的纱布被一路的碎石刮散了，甲床上的新肉从纱布边缘露出来，淡粉色的。
约瑟夫放下手里的东西，从手术台那边走过来，旧皮鞋踩在混凝土地面上，他走到艾琳面前，弯下腰，把右手放在艾琳的头顶上，手指从她额前的头发之间穿过去，手掌底面按在她的头皮上。
"辛苦你了。"
约瑟夫把无奈从地上扛起来，无奈比她重很多，但约瑟夫肩上能扛更重的东西，他把无奈放到实验室正中心的奥术法阵中央，法阵是画在地上的，圆形，直径大概三个成年人平躺的长度，边缘有一圈凹槽，凹槽里嵌着还没激活的奥能池，他让无奈平躺在法阵正中心。
法阵还没亮，约瑟夫蹲在地上，用手指沿着边缘的符文描了一圈，描完之后在圆心上轻轻按了一下，什么东西被按下去了，法阵底下有东西在运转，是炼金机械，齿轮在法阵下面的深度运转时产生了一种极低沉的震颤，无奈的身体在颤动中晃了一下，头从平放的位置往旁边偏了一点，约瑟夫把他的头扶正了。
艾琳趴在地上，脸侧着，唯一还能睁开的那只左眼看着约瑟夫在法阵旁边蹲下、站起、调试符文。
她从牙缝里往外挤字。
"你说过——能复活洛恩的吧……"
约瑟夫没有回头，手还在符文面上移动。
艾琳把声音推高，推到了嗓子里剩下的力气能到的极限，但还是太微弱了，只比旁边的搅拌器的声音大一点。
"那帮人不是你说的普通的流浪冒险者，他们是训练有素的战士，甚至有一条龙，菲娜就是被那条龙杀了——"
约瑟夫的手在符文上停了一下，他偏过头，从肩膀上方看了艾琳一眼，表情有点不耐烦。
"龙又怎么样，你知道我给你，给你们几个，打了多少沸腾之血吗？"他把头转回去，继续沿着符文往下描，"别说龙，就算是联邦第一将军来，你们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他有些懊恼地陈述事实：他给了你们足够多的东西，你们打不过，是你们没用。
"别开玩笑了——"艾琳的声音还是很小，但愤怒却扎实地传达给了约瑟夫，"他们里面有一个人——是一个小女孩，她能同时用至少五种属性的高等奥术——那绝对——不是人类能办到的——"
声带在"不是人类"上绷断了，她的气用完了，肺在趴着的姿势下被体重压着，原本只够吸到正常吸气量一半的空气，全用在前面的话上了，最后几个字没气，她深吸了一口，气通过了被普多刺穿之后还没愈合的肺叶伤口，发出一声很细的漏气音。
"你骗了我们。"
约瑟夫停下手指，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趴在地上的艾琳，看了大概三秒，然后笑了，被人在菜市场里当面拆穿了短斤缺两之后那种"好吧你发现了"的笑。
"我骗你什么了。"
他用手背拍了拍围裙上沾的魔兽体液残渣，将旁边的圣水加到旁边装有魔核的容器中，一部分魔核融化到圣水之中，变成了紫黑色的、粘腻的沸腾之血。
"没有我，你早就和你的小男朋友阴阳两隔了。"
他把手重新放回符文上，从边缘的第三个位点继续往下描，一边描，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新的奥能池，手指粗细的管状晶体，里面封着炼金液体，嵌进凹槽里新空出来的位点，每一根嵌进去的时候都发出很轻的咔，和把电池按进手电筒的声音一样。
然后他推动了实验室中间的开关，一个生铁制的横杆，固定在法阵上方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架子上，横杆从下方推到上方的时候，内部有什么东西咬住了，齿轮停了，整个实验室的符文依次亮了。
从法阵的圆心开始，圆心处亮了一圈极淡的蓝光，然后蓝光沿着刻在地面上的凹槽往外扩散，一层一层往外铺，地板上的符文先亮，刻在混凝土表面，用某种金属粉末填充过凹痕，蓝光中变成了比周围更亮的线条，然后是墙面上的，纵向排列，每一条从上到下贯穿了整面墙，和哥特式教堂立柱上的凹线一样的走向，最后是天花板上的，螺旋形，从中央往外旋转，转了三圈，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密。
整个实验室被染成淡蓝色，符文表面微微发着荧光，频率稳定在一个刚好让瞳孔收缩但不觉得刺眼的区间。
约瑟夫站在淡蓝色的荧光里，围裙上那些魔兽血液和心肌碎屑混成的薄膜在蓝光中变成了暗黑色的斑点。
"要不是你说你愿意接替洛恩——"他的声音在蓝光笼罩的实验室里被符文运转时的低鸣压住了一部分。"——我的实验也不会拖到这么久都没有进展。"
实验室虚掩着的门又被推开了，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从缝里挤进来一个身体是莉莉，她把门在身后合上，门轴发出一声很短的吱嘎。
她看向地上的艾琳，艾琳趴在法阵旁边，脸上的表情和莉莉离开巷子时——艾琳轻轻撑着她的肩膀说"这里交给我"，不一样了。
莉莉把戒指里的暗金色纹路亮了一档，四个人之间独有的戒指共振，她把频率调到了艾琳戒指的同一个节拍上，艾琳的戒指闪了一下。艾琳感觉到了，像是莉莉用兴奋地语气对她说道：“交给我吧！”
莉莉走到约瑟夫面前，站在手术台旁边，抬起头，个子只到他的胸口，她把右手小心翼翼地从怀里伸出来，手心里捧着一块骨头碎片，手掌大小，弧形的，表面还沾着审讯室里飘了一整天的混凝土灰尘，边缘不整齐，断口的骨层纹理能看出来，外层的密质骨极薄，内层有轻微的蜂窝状松质骨结构。
这是洛恩的头骨
莉莉的口齿一直不伶俐，她从小就这样，说话的时候字会往回弹，每一个字都在嘴里先撞一下牙膛，然后才找到门出去。
"这、这这是洛恩的头骨——您——您之前说——只要把有和神血相近气味的人带来——就能救洛恩——不——不是骗我们的吧……"
她说"不是骗我们"的时候，用了一个向上收尾的调。
约瑟夫看着她手里的弧形头骨碎片。上面沾的混凝土灰和白垩质骨屑，然后他看着莉莉的眼睛。
"洛恩对我来说——可是最重要的试验品。"
艾琳在地上发出了一声很短很尖的气音，肺部在极度恐惧中把空气从被贯穿的伤口里往外挤。
"莉莉快跑——"
太晚了，
约瑟夫的手穿过了莉莉的胸口，他的手，五根手指从她左胸第四和第五根肋骨之间刺入，皮肤被指尖撑开了几道纵向的裂缝，指骨进入胸腔之后张开，像一只手伸进抽屉里，把手指拉开找东西，他在摸，沿着肋间肌纹理往上滑了一小截，然后他找到了。
莉莉的心脏。
手指包裹住了整个心脏，他的手掌刚好是她心脏的大小，手指收紧，主动脉被捏扁了，腔静脉被堵住了，心脏在他手掌里跳了最后一个节奏，他用力将心脏往外拉。
把她整个人拉近了一点，手指从她胸口往外抽的时候带着心脏一起出来，心脏暴露在炼金冷光灯的淡青色光线下，表面比正常人的多了几道嵌在心肌表面的极细暗金色纹路，被高浓度神血替换掉所有血液之后在心肌细胞内部形成的结晶残留，纹路在心脏脱离身体之后还在微微地闪，神血在离开她体内奥能循环网络之后自行维持的最后一段残余共振，闪了几次。
莉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边缘的皮肤被撕成了几道纵向的裂缝，窟窿里面往外涌着金红色的液体，血液被神血替换之后的颜色，顺着她的肋骨往下淌。
嘴唇动了一下，口齿不伶俐的人在最后最想说的话往往是最说不出来的，和她第一次从唱诗班的角落里被洛恩拉到中间时一样，张了一下嘴，没声音，身体往后倒了下去，手里那块洛恩的头骨碎片从手心里摔出来，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约瑟夫的垃圾桶旁边，停在一颗被剖过之后已经变成灰白色的魔兽心脏残体旁边。
约瑟夫把她的心脏放在手术台的排水凹槽旁边，心脏表面的暗金色纹路已经完全暗了，他从手术台上拿起那把钩子刀，手指按着心脏的一侧——按在刚才手指穿透的位置，把心脏切成了两半，刀刃切开心室的时候碰到了一颗嵌在心室壁上的魔核，尺寸比他之前从魔兽心脏里取出来的任何一颗都大，直径大概是魔兽晶核的两倍，棱面比普通晶核多了几个折射角度，在实验室的淡蓝色荧光里发着比反应皿里所有晶核加起来都亮的光。
"我有没有跟你讲过——"他把魔核放在手术台上，用刀刃轻轻拨了一下，魔核滚过去，落到皿底的晶核堆上。"，如果不是你强烈要求，我连正眼都不会看这个丫头一眼。"
他把莉莉没有心脏的身体用脚拨了一下，旧皮鞋的鞋尖，身体在地上翻了个方向，她的头发散在混凝土地面上，发尾在离开唱诗班的角落里被洛恩拉出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剪过。
"她的身体真是——没有任何改造价值。为了把她这个废物改成勉强能用的东西，我可是费了很大的劲——"他用钩子刀指了指莉莉被剖开的胸腔，和他之前从桶里剖开的每一颗魔兽心脏的剖口是同一个方向，"把我最大的一块晶核都植入到她身体里，再用高浓度的神血替换掉所有血液，一天用血液从晶核上冲刷掉一丁点物质作为强化她身体的材料——"
他把反应皿的盖子合上了，玻璃盖落在皿口的密封圈上，发出很沉很闷的气压声。
"啊——啊——暴殄天物。"
艾琳趴在地上，看着莉莉不再动了的手，食指关节上还有在唱诗班里练声乐时留下的老茧，看着滚在垃圾桶旁边那块还没被踩碎的洛恩的头骨，看着约瑟夫围裙上刚溅上去的暗金色液体。
她张了一下嘴，没有声音。
实验室的符文还在呼吸，约瑟夫把刀放在手术台上，回到法阵旁边，继续调试下一圈符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