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用剑撑着地面,把自己推了起来。
剑尖在混凝土上刮出一道白痕,她的膝盖弯了两次,第一次弯下去的时候差点重新摔倒,她把剑换了个角度,用剑身的侧面抵住地面,第二次撑住了,后背靠上墙壁,墙面的冷从肩胛骨传进来。
她架起剑,剑刃对着约瑟夫的方向,黑紫色的气从刃面上重新浮了出来,比之前在巷子里淡了,魔剑的力量在随着她体内残余神血的流逝而衰退,气在她手腕上绕了一圈,散掉一点,又重新凝回去。
约瑟夫弯下腰,旧皮鞋的鞋跟在混凝土地面上磨出一声很短的摩擦音,他从垃圾桶旁边捡起了那块弧形头骨碎片,右手托着,左手手指沿着碎片边缘的弧度轻轻摸过去,从外层的密质骨摸到断口的松质骨层。
"洛恩可跟那个废物比不了。"他说,手指停在头骨碎片最宽的那个弧面上,"他是有器量的人。只有他才配得上这些珍贵的材料,也只有他才能承受得了真正的降神。"
艾琳的剑刃在空中停住了,她本来在等约瑟夫背对她,在等他走到法阵另一侧,在等他露出后颈,他的袍子领口和皮肤之间有一道两指宽的缝隙,她在趴在地上的时候就量过了,但她没有砍出去,她从他的话里听到了什么。
"你要复活洛恩?"
"当然要复活他了,他是我珍贵的试验品。"约瑟夫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像是在回答一个问今天晚饭吃什么的电话,"我不是说过了吗。"
他把洛恩的头骨碎片放在法阵边缘的一个空位上,位置是精确的,他把碎片和法阵最外圈第一根符文线的夹角对准了大约三十度,放好之后用手指在碎片边缘轻轻压了压,确认它不会自己倒下来,然后他走到法阵正中央,弯下腰,把莉莉的尸体翻过来,面朝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不过也幸好回来的是你,不然其他人可没有多大的器量。"
"你到底在说什么——器量?"
约瑟夫直起腰,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被地下室湿气凝出来的一层很薄的水珠,"就是能够承担神威的能力,每个人的身体对神明的接受度不一样,洛恩能控制在发烧和呕吐的程度就是最好的那一档了,一般人注射沸腾之血不到半天就会内脏衰竭,莉莉撑了那么久纯粹是靠高浓度神血硬吊着。"他用鞋尖拨了一下莉莉垂在地上的头发,把她散在混凝土上的发尾往她肩膀的方向拢了拢,"本来还担心洛恩一个人能不能承受得了降神,不过你来了。"
约瑟夫朝艾琳走过去。
"你比你身边的废物们都要强,这些人里,只有你和洛恩是有价值的,本来还担心洛恩一个人能不能承受得住神明的降临,现在你也在了,两个人的器量肯定没有问题了。"
步伐不快,旧皮鞋踩在混凝土上,鞋跟和鞋掌先后着地,每一步的间隔完全一样,艾琳架起剑,黑紫色的气重新笼罩在刀刃上,她把身体里剩的最后那点神血逼到了握剑的手腕上,手腕上的血管从皮肤下鼓了出来,不是正常的青蓝色,是暗金色的,神血浓度在被她主动推高,超过了维持生命的最低指标。
约瑟夫继续走。
"别碰我——"
艾琳的剑砍向他的脖颈,剑刃划过的弧线从右上方往左下斜切,她选的是颈动脉的位置,约瑟夫在教堂里当了二十年神父,每次弥撒都要抬头看圣坛上方的十字架,他的脖子在那二十年里练出了一种固定的仰角,颈动脉在仰角状态下会从胸锁乳突肌下面暴露出来一截。
"叮"。
剑刃被两根手指夹住了,食指和中指,约瑟夫的手从圣袍袖口里伸出来的时候,指甲缝里还嵌着今天剖魔兽心脏时残留的心肌组织碎屑,手指夹在剑刃最锋利的那一段,离剑尖不到一掌的距离,黑紫色的气在他指腹上烧了一下,没有烧进去,9他的指腹上有一层极薄的透明角质,是长期接触高浓度神血之后皮肤自己生成的保护层,气在角质上留下了一道很浅的暗色灼痕,和烟头在桌子上烫出来的印子差不多深。
"哦呀哦呀,"约瑟夫偏过头,从剑刃侧面看着艾琳,脸和剑身之间隔了不到半个手掌,剑上的暗紫色光膜映在他的虹膜上,把他原本瞳色的边界染模糊了。"你不想复活洛恩吗。"
艾琳的手在剑柄上僵住了,手指还在用力,指节发白,他说的是一个她无法反驳的事实,他是对的,艾琳想复活洛恩,她做的一切,接受维持注射、替洛恩去地下室挨针、对洛恩撒谎说约瑟夫以后自己来送药,都是因为想复活洛恩,她的剑还在他手里,她砍不下去。
约瑟夫把左手从剑刃上移开,抓住艾琳握剑的右手,他的手掌包裹住了她的手背,手指开始收紧。
"嘎吱。"
艾琳的右手在他掌心里被捏碎了,不是骨头断裂,是骨头被从关节窝里挤了出来,掌骨从腕骨上脱位,指骨在掌骨的压迫下往掌心的方向塌陷,皮肤还包在外面,但里面的骨骼结构已经不再是她手的样子了,剑从她手指间脱落,砸在地上,剑身上的黑紫色气在地上撞了一下然后散成几缕细烟。
艾琳张大嘴,尖叫声从她喉咙里冲出来,和在巷子里被冰刺扎入右眼时不一样,那次她的声带被气堵住了,这次她的声带是完全自由的,尖叫声在低矮的天花板和混凝土墙壁之间弹了四次才消散。
约瑟夫松开她粉碎的右手,手垂在她身体一侧,手指还在自己抽搐,神经末梢还没有接受骨骼已经不在原位的事实,他抓住她后脑勺的头发,她的头发被血和冰刺固定住了一部分,他把固定的那些扯开了,冰刺在右眼眶里晃了一下,透明的粘稠液体从创口边缘挤出来了一些。
约瑟夫抬腿踹碎了她的右膝盖,鞋底夹层里嵌着一片加固用的钢片,撞在膝盖骨的侧面,膝盖骨从股骨和胫骨之间的软骨垫上被踢飞了,碎成了至少三块,一块还留在皮肤下面,贴着原来的位置,另外两块挤进了大腿肌肉和小腿肌肉的交界处,膝盖往后弯了一个不属于人体关节活动范围的角度。
艾琳的尖叫声转成了一声气音,声带还在震动,但肺里的气不够了,气音从她嘴里往外漏。
约瑟夫拽着她的头发把她拖过法阵的边缘,她的左腿,还没被踢碎的那条,在混凝土上拖过去,膝盖在粗糙的面上磨掉了一层皮,然后另一层皮,淡黄色的脂肪组织从磨破的皮肤裂口里往外翻。
他把她拖到法阵正中央,莉莉的尸体旁边,他把艾琳翻过来,让她面朝上,然后把她的剑从地上捡起来,剑身上的黑紫色气已经快散尽了,只有剑尖上还剩最后一小截暗色的光,他双手握住剑柄,剑尖朝下。
刺穿了艾琳的腹部。
剑尖穿过她的胃,胃里没有食物,只有胃酸和被恐惧刺激分泌的胃液混合物,然后穿过腹腔后壁的腹膜,从她后背上穿出来,继续往下。穿过莉莉的胸腔,穿过莉莉已经被掏空了心脏的心包膜残腔,剑尖刺入法阵正中央的混凝土地面,入地大概三指深。
艾琳和莉莉被同一把剑钉在法阵上,艾琳在上面,莉莉在下面,血从艾琳腹部的创口里往外涌,涌出来的速度不快,她心脏里的暗金色纹路还在以不正常的方式泵血,但泵出去的血从腹部的创口漏掉了一大半,她的视野边缘开始发白。
"你不是很喜欢洛恩吗。"
约瑟夫站起来,围裙上又多了一片新的血渍——艾琳的血,暗红色的,比魔兽的血更接近正常人类的颜色,他走到法阵边缘,蹲在那些还没完全激活的符文旁边,用手指沿着第三圈的内侧描过去,一边描一边说。
"你们不是都很喜欢洛恩吗。"
他把一个手臂粗的管子从手术台底下抽了出来,管子是半透明的,管壁上有一层用金丝嵌进去的螺旋状奥术通路,管子的材质介于橡胶和某种炼金合成物之间,弯折的时候不会打结,他把管子的一头插进洛恩头骨旁边的一个设备上,设备是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底座,表面有四根竖起来的金属针,针尖上还在往下滴着某种透明的油状液体,他把管子的另一头拉到法阵的第三圈符文和第四圈符文之间的空隙里,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手指粗的中空针,针尖是斜切面,和注射器针头一模一样的形状,只是粗了将近二十倍。
他把针插进自己的后脑,对准小脑和大脑枕叶之间的缝隙,那个位置的颅骨比周围薄了将近一半,针尖刺入皮肤之后,他把针管旋了一下,针尖在骨面上钻了一圈,找到了骨缝最宽的那个点,然后滑了进去,针管里渗出了一小截血,血的颜色是暗红色的,约瑟夫自己的血还没有被神血完全替换,他留在自己体内的圣水剂量是精心计算过的,刚好够保护意识,不够改变身体。
他手指拨动了一下设备上的开关,管子里开始流动了。
金黄色的液体——那些浓缩过的圣水,比维持剂量浓了不知道多少倍,从设备那一头开始往约瑟夫的后脑方向流动,液体的粘稠度比水高得多,在管子里流的时候表面张力把它拉成了一颗一颗间隔均匀的液珠,液珠从管子那头滑过来,穿过金丝螺旋通路的时候被通路里的奥能共振激活了,液珠表面的光从淡金变成了接近白炽的亮金,然后滑进约瑟夫的后脑。
约瑟夫的身体震了一下,眼皮往上翻了一点,翻到刚好露出虹膜上方一小圈眼白的位置,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圣水在进入脑脊液之后产生了某种不自主的神经反射,几秒之后,他的眼皮重新垂下来,虹膜的颜色从原本的棕色变成了淡金色。
法阵中央,无奈的尸体缓缓升了起来。
不是被什么东西吊起来,是法阵底下的炼金机械在运转,齿轮的震颤从地面传到空气中,在法阵范围内的空气密度被改变了,无奈的身体漂浮在艾琳上方大概两个成年人高度的位置,四肢自然下垂。
艾琳侧过头,她的左眼,用唯一还能用的那只往下看,莉莉的尸体在她身下开始消失了,皮肤先变薄,薄到能透过皮肤看到下面已经不再发光的暗金色纹路网,然后皮肤彻底没了,肌肉层暴露出来,肌肉在消失,从外到内,一层一层地化成极细的血红色微粒,微粒从她身上飘起来,被法阵上方那些正在运转的符文吸进去,然后是骨头,莉莉的肋骨,最后一根被肌肉和血管包裹的骨头,在消失之前还在微微地发着最后一点暗金色的荧光。
艾琳感觉到自己的脚开始消失。
她感觉不到疼,腹部的剑伤把其他所有感觉都盖住了,但她能看到,她的右脚——穿着和莉莉一起在旧宿舍里坐了一整夜的那只鞋——从脚趾开始,皮肤一点一点地变成血红色的微粒,微粒往上飘,飘过她自己的眼睛,飘向法阵旁边的洛恩的头骨。
在法阵边缘,洛恩的头骨缓缓升了起来,头骨碎片在空中竖了起来,弧形朝上,血红色的风从头骨下方凭空涌了出来,从法阵的符文里渗出来的,血色的气流在头骨下方堆叠,开始生成内脏,最先出现的是心脏,一颗完整的、正在跳动的心脏,然后是肺,肺叶在血色的气流中膨胀了一下,缩回去,肋骨从脊椎开始往外长,一根一根包裹住心包,肌肉层从骨骼上浮现,先是深层肌群,然后是浅层,肌肉纤维的纹理在血色的光里全部可见,每一根都在以正常速度的不知道多少倍快速编织。最后开始生成皮肤。
约瑟夫从法阵边缘站起来,他后脑上的针还插着,金黄色的圣水还在管子里流动,他转向艾琳,淡金色的虹膜在实验室的蓝色荧光里显得极不协调。
"你应该感到荣幸。你是除我以外唯一能看到神现身的凡人。"
金黄色的圣水从他的后脑流向身体各处,水在他颈部的皮下血管里流过时,皮肤被从内部照亮了,能看到血管的走向,从颈椎侧面往上绕到耳后,从耳后往下穿过锁骨,从锁骨往腋窝方向分流,然后汇入心脏。
随着圣水的加入,反应皿里那些黑色的魔核开始融化了,不是固态变成液态,是晶核表面的棱面在某个临界温度下同时崩解了,崩解之后的黑色液体在皿底沸腾,气泡从液体表面炸开,炸出来的黑色气雾被法阵的符文吸了过去,沿着地面上刻好的凹槽一路流到洛恩的头骨下方,黑色液体涌上正在快速编织的血肉之身,把肌肉、骨骼、皮肤全部染成了黑色,从头骨一直染到脚趾,从头骨一直染到还在往外拉长的白色长发。
白发从头皮上长出来的时候,艾琳还在消失,她的膝盖已经没了。,左腿,被磨掉了皮下脂肪、脂肪下面的肌肉被法阵分解成微粒,正在从大腿根部开始消失,她看着面前那个正在形成的身体。
黑色液体把洛恩原本高大的男性身体轮廓消化了,骨骼在黑色液体里重新排列,不是断裂,是重新生长,肩宽在缩小,肋骨的数量没有变,但肋弓的弧度从男性化的直线变成了少女型的弧线,原本属于洛恩的身体被黑色液体从内部消化成了一句纤细的、属于少女的身体,漂浮在空中。
白发从头皮上长出来之后没有停,一直往下长,白色的、毛茸茸的,不是光滑的丝绸质感,是刚出生的小动物身上那种没有经历过任何摩擦的胎毛质感,头发往下长过长过肩膀长过后背长过腰长过大腿,垂到地上,像一条白色的长裙。
艾琳的下半身已经完全消失了,她的腹部,被魔剑钉住的那个部位,正在变成血色的微粒,她的眼睛里已经流不出眼泪了,泪腺在她的上眼睑还在的时候功能还在,现在上眼睑也没了,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个白发少女的身体浮在空中。闭着的眼睛上覆盖着一层极薄的淡金色眼睑膜。嘴唇微张。胸腔在起伏——已经在呼吸了。
艾琳变成了一阵血肉之风,和莉莉一样,消散在实验室的淡蓝色荧光里,魔剑从她消失的位置掉下来,钉着的那两具身体都不在了,剑尖从混凝土地面上被弹出来,剑身晃了几下,黑紫色的气彻底散了。
约瑟夫知道是时候了,他推动了法阵旁边的第二个开关,不是之前那个生铁横杆,这个是旋转式的,像收音机上选频道的旋钮,旋钮转了大概三分之一圈,法阵的符文频率从淡蓝色往金黄色的方向偏移。
他把意识传输进了面前那个女孩的身体里,传输的过程没有任何可见的光,管子里的圣水流速快了一点,他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实验室内安静了大概三秒。
白色的睫毛颤了一下,女孩的眼睛睁开了,虹膜是淡金色的,和管子里的液体颜色一样。
约瑟夫——在这个新的身体里——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纤细的双手,手指张开,又合上,他的声音从女孩的喉咙里发出来,音高比之前高了将近两个八度,嗓子是陌生的,舌尖顶着牙齿的方式不一样。
"伟大的魔神啊。"
他跪下了,女孩的膝盖磕在混凝土地面上,白发的发尾铺在身后,铺在还没来得及扫干净的血渍和消融残留的骨粉混合物上。
"我已经为您寻到了最满意的身躯,我也为您寻找到了足够的神圣,也积累了足够的祈祷。"
他把双手交叉在胸前,白色的眼睫毛垂下来,淡金色的虹膜在闭合的眼睑后面还在发光。
"请回应我吧——为您最忠实的、最虔诚的祷告者现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