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跪在法阵边缘，白发的发尾铺在身后，铺过来不及扫干净的血渍和骨粉，他等了很久。
"伟大的魔神啊——我已经为您寻到了最满意的身躯——请您回应——"
实验室里淡蓝色的符文还在呼吸，法阵没有回应，约瑟夫的声音从女孩的喉咙里出来，在低矮的混凝土天花板下面弹了一圈，被墙壁吃掉了一部分高频，剩下的落回他自己耳朵里，听起来已经不像祈祷了，像一个人在用最后一点信号呼叫一个频道，频道里只有噪音。
然后噪音停了。
不是符文停了，符文还在亮，是更深处的什么东西——在法阵底下、在反应皿底部的黑色液体里、在每一颗被剖出来的魔核残余中——同时震了一下，是压力，空气的密度在变，混凝土地面上那些没扫干净的骨粉从地面浮起来了一小截，像是被什么从下面托了一下。
约瑟夫抬起头。
女孩的身体还在他下面，跪着的是他，但那双眼睛已经不是淡金色了，金色在往深处退，退成了一种更旧的、更厚的颜色，不是深金，是一种介于琥珀和古铜之间，被时间浸泡了很久之后才有的暗金色，像一枚在地下埋了一千年的戒指被掘出来之后，你把它举在自然光下看到的那种颜色。
白色的睫毛抬起来，很慢，慢到约瑟夫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被这个动作推开——不是赶走，是挤压，他还在这个身体里，但房间的主人回来了，他的空间被压缩到了很小，像一个衣橱。像一个抽屉。
魔神醒了。
大陆上所有的魔兽动停止了动作，用前肢后者是后肢向红黑之城的方向跪拜着；隐藏在世界上的各种魔性的、黑色的、令人作呕的东西汇聚成黑色的丝线，汇聚到这个白发女孩身上，天空不再是灰色的，那些让人惴惴不安黑色占领天空，云彩里孕育着憎恶的闪电，天空中黑色的邪恶向地面咆哮着。
那个由黑暗面构成的神明苏醒了。
魔神缓缓睁开眼恶意在她身边升腾着。
魔神晃着她毛茸茸的脑袋，是看向四周，最后锁定在上方的那个年轻人。
无奈的尸体浮在法阵上方的空气里，衬衫上有一个洞，胸口一个上那个穿过他心脏的剑刃所留下的，四肢自然下垂，他在死之前用右手试图去拔腰间那把猎刀——柯林给的猎刀，刀柄末端的金属环扣上磨过的那道弧线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他的手指还没来得及碰到刀柄，心脏就被刺穿了，他的右手保持着那个姿势浮在上面。
魔神看着他，她的暗金色眼睛在这个年轻人的尸体上停了几秒，然后她偏过头。
然后她抬起右手。手指朝上。
无奈的右手手指动了一下，拇指从食指上松开了，然后食指，然后整只手从手腕上垂下来，然后他的眼皮动了。
魔神在一个没有时间的地方发现了雾都无奈。
魔神的意识碰到了读物无奈的意识，魔神将雾都无奈拉入她自己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时间没有流动，记忆无处可寻，真理不被允许，这是属于魔神自己的空间，用于和微小的凡人对话的一个空间。
一个白发少女，暗金色的眼睛，站在雾都无奈对面。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地面，他花了一会儿才重新想起来自己是什么形状——一个人，衬衫上有两个洞，两把猎刀插在皮鞘中挂在腰间。他把自己的形状捡起来拼好，然后他看到了她。
一个白发少女坐在旁边，她的白发往下垂了很远，暗金色眼睛，她看起来不像在等他，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吵醒了之后还没完全睁开眼，碰巧发现旁边还有一个人。
"这是哪。"无奈说。
"你猜猜看。"少女俏皮地向无奈打趣道。
无奈看着她。
"跟你开玩笑。"她把一绺头发从肩膀上拨到后面，"这里是我创造的领域，我刚才刚好被复活了——"她往某个方向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指法阵的方向。"——碰巧你的意识还没散，碰巧我发现了你，或许是你不请再来，或许是你神明的身份？总之就进来了。"
无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上的洞。"我死了？"
"没死，你的身体在修自己。修得还挺快。"
"你在说什么——神？"
面前的女孩看了他一会儿，不是审视，是她在重新确认她刚才说的某句话，"或许是你神明的身份"，是不是他听懂了，然后她发现他没有。
"原来你不知道你自己是神。"女孩说，“我叫海德薇格。”
"你说我是神，可我刚被人一剑捅穿了心脏。"
"那个不算。"海德薇格来了兴趣，“哦哦，你不知道你是神明，那还——蛮有趣的。”
无奈没有回答，他在消化这些话，神，没有死，神明讲出的话语不需要思考就能明白这其中不存在任何虚假的谎言。
没有死。
他的手指停住了，悬在空气中，然后从脚底升起一阵无力感，这股无力感从脚底往上渗，走过脚踝、膝盖、小腹，在胃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穿过胸口，沿着肩膀往下蔓延到手臂，到手腕，到指尖；他的手指开始抖，他跌坐在地上，嘴张开。
"我……"
气从肺里往外推，每个字被推出来就被自己吞回去半截。
我不会死，所以那天在破落之窟的巷子里——那颗弹丸打在我身上——我也——不会死，克洛洛推开了我，她倒在地上，她不推开他——我也——不会——
绝望攀上他的眼睛，从虹膜边缘往瞳孔中心蔓延。
无奈跪在意识平面上，手指抓着没有地面的空气。
海德薇格看着他，她不知道无奈忽然怎么了，她在战场上见过很多人在沉默里忽然崩溃——那一瞬间总是在记忆里碰到了什么，她安静地坐在旁边，无奈说不出来，那些画面就像是旧电影一样在他心中，面前的白色银幕上闪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无奈慢慢地直起腰。
海德薇格看他缓过来了，偏了偏头，接着刚才的话继续往下说，她的语气还是轻的，不是刻意放轻，是她对很多事情的重量本来就没有概念。
海德薇格对无奈说道："我是来自于古老世界的神，我经历过秩序之神的死亡，也经历过时间之神的大清洗，我是从过去来的，在现在，更多的人称呼我为——魔神。"
海德薇格告诉他，他们不一样，她的神格来自死去的秩序之神——这世上几乎所有神明的力量都能追溯到同一个源头，但无奈不是，他更像是这个世界自己孕育的，所以他没有神格，更不需要信徒，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知道他，然后她忽然停了，像是想到了什么，自己轻轻"啊"了一声。
"原来如此。"她说。
她大概能猜到为什么这个世界会在这个时间孕育出一个神明，几百年了，魔兽一直在无意识地为她收集复活用的材料——血液被她的残余意志驱动着，她一瞬间就知晓了这世界上所有活着的，或是曾经活过的魔兽的记忆，在那些魔兽的记忆里有着许多人类对话的记忆，魔兽们无法理解那些话，但是作为记忆流淌到海德薇格的意识中，魔神能够理解人们的对话。
"我送你个东西吧。"海德薇格说。
无奈抬起头看着海德薇格。
"操控魔兽的能力。反正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我的血弄出来的——我懒得管，你来替我管。"她的语调像是在送一棵盆栽，"就当是给你的见面礼。"
无奈没有立刻回答，海德薇格也没等他回答，她把右手抬起来，在这个没有空间的地方，她的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没有光，只是点了一下。
实验室里，无奈睁开了眼睛。
心脏上的创口已经合上了，气管上的也是，他浮在法阵上方，身体完好无损，他把右手放在眼前——拇指按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和握猎刀时一模一样的弧度，他把手放下来。然后低头看到了下面那个白发拖地的少女正仰头看着他。
"你叫海德薇格。"
"嗯。"
"你说要给我什么。"
"已经给了。"海德薇格用手指在无奈的太阳穴上轻轻点了一下。"但是我好困啊，我可能要继续沉睡了我感觉有点恶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