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好困啊,我可能要继续沉睡了我感觉有点恶心……"
海德薇格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白发铺在混凝土地面上,发尾浸在还没干透的血渍和骨粉的混合物里,她蜷了一下腿,给睡着之前把自己摆成一个舒服的姿势,膝盖往胸口收了收,两只手垫在脸颊下面,呼吸很轻,毛茸茸的白发随着她的呼吸在她脸旁边一上一下地飘着微小的幅度。
无奈站在法阵边缘,额头上被她点过的地方没有任何感觉。
他低头看着地上睡着的魔神,然后抬起头,实验室里只剩下淡蓝色的符文还在亮,反应皿里的黑色液体已经凝固了,手术台上的钩子刀安静地躺着。墙角那具旧身体——约瑟夫原来那具,后脑上的针还插着——眼睛半睁着,虹膜已经褪回了棕色。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在他正下方,在他刚才浮着的那片空气的下面,法阵边缘跪着的那个白发少女,她的身体动了一下,海德薇格已经睡着了,是那个身体里另一个意识正在重新接管四肢。
白色的睫毛睁开了,虹膜是淡金色的。
约瑟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纤细的,少女的,他的手指张开,合上,再张开,和海德薇格刚醒过来时做的动作一样,但他做的速度不一样,他的手指在抖,每一根都在抖。
他在魔神的空间里什么都做不了,不配动,不配说话。甚至他的存在——他的意识——没有被允许出现在那里,他只是被困在了一具身体里,隔着两层视网膜看着海德薇格和一个陌生的年轻神明说话,听着她说"哦哦,你不知道你是神明,那还蛮有趣的"。听着她说"我送你个东西吧"。听着她说"就当是给你的见面礼",他的祈祷被他跪拜的对象当成了噪音,他花了二十年在地下室——圣水,魔核,沸腾之血,他用五个孩子的血肉拼成了这具身体,他跪在地上喊"请回应我吧"。
魔神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嘘。"
魔神把赐福给了一个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而他——他是她最忠实最虔诚的——他连被拒绝的资格都没有,拒绝需要你先承认对方存在,她不承认。
约瑟夫的肩膀在抖,他的新声带在喉咙里发出了一种介于抽泣和笑之间的声音,声带是新的,他还没有校准,哭声往上走到一半突然拐了弯变成了笑声,笑声往下降的时候又被痉挛的膈肌切碎了变成哽咽。
他摊开双手。女孩纤细的手臂往两侧伸展,像是在张开一对看不见的翅膀。淡金色的眼睛看着上方坍塌的混凝土断面之外——傍晚的天空,黑色的云层还在缓慢地转动。
"啊啊。"他的声音从女孩的喉咙里出来,带着一种刚醒过来的人在试自己嗓子时才会有的轻飘飘的调子。"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纤细的,白色的,少女的。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弯曲,像是在琴键上试每一个音。
"诸神之战后的第一个弑神者。"他把手指收拢,握成一个很松的拳。"听起来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不,不是'人'——有一个存在,他杀了神。他的名字被刻在石碑上,所有后来的凡人都要跪在石碑前念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着无奈。
"那就是我。那就是将要成为的——我。"
他的脚从法阵边缘离开。少女的赤脚踩在混凝土地面上,每一步都走得很轻——像是在教堂的走道上走向圣坛。白发的发尾拖过血渍和骨粉,在上面画出一条很细很淡的弧线。他走到实验室正中央,被顶碎的混凝土断壁在他周围环绕着,傍晚最后的光从断裂的钢筋之间渗下来,照在他的白发的发顶。
"你看——"他张开双手,像在展示一座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圣殿。"这二十年。这些魔兽的心脏。这些被我剖开的晶核。这些在反应皿里沸腾的黑色液体。我把魔神唤醒了。我给了她最好的身躯。我跪在这里——跪了很久。然后她醒了。她看着你。只看了你一眼。"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不是哽咽。是舞台上独白到了最黑暗的段落时自动压低的那种声调——不是对观众保密,是让他们凑近听。
"你什么都没做。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她就——给了你——"
他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委屈的抽泣。是一个演员在被全场灯光照亮之后,对整个剧场的观众露出的笑容。温和的,自信的,没有一丝犹豫。
"没关系。"
他张开双手。十根手指朝下。
"你不给——我就自己拿。"
黑色的触手从他背后破了出来。从影子里。从少女身体在地面上投下的那道细长的暗影里。触手表面覆着一层湿漉漉的黑色角质,每一根都在不到一秒里从十几厘米膨胀到十几米。实验室的天花板被顶碎了。混凝土板块从头顶崩开,钢筋从断裂的截面里往下弯,灰尘和碎石子像下雨一样砸在法阵上,砸在垃圾桶里那些灰白色的心脏残体上,砸在约瑟夫的头发上。
约瑟夫站在最高那根触手的顶端。十几米的高度。少女的白发在傍晚的风里被吹起来,和触手的黑色角质缠在一起。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上那个穿破衬衫的年轻人。
"来——"他的声音从高处往下落。轻飘飘的。像是在邀请。"让我看看——一个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神——是怎么死的。"
外面是傍晚的天空,被魔神苏醒时的黑色云层还盘踞在头顶,云缝之间漏下来几道很细的阳光,照在废墟的碎石和远处广场上那头魔兽残骸的骨板上。
约瑟夫站在最高那根触手的顶端,十几米的高度,女孩的身体在夕阳的余光里被触手的阴影遮掉了大半,她的白发被风吹起来,和触手表面的黑色角质缠在一起,他的身体在触手上晃了一下——新身体还没习惯站在这么高的地方,但他不在乎了。
他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个穿破衬衫的年轻人。
他癫狂地笑了,女孩的声带被笑声撕得每一段音节都在破音,笑声撞在被他顶碎的混凝土断壁上,弹了一下散向傍晚的天空。
触手朝无奈砸了下去,第一根落地的时候混凝土地面被砸出了一个直径超过他身高的坑,碎石从坑心往外呈放射状飞出去,无奈往左边滚了半圈,触手的尖端从他后背上方不到一拳的距离擦过去,角质表面的暗蓝色纹理在他的衬衫上烫出了一条焦痕,他没来得及站起来,第二根触手从侧面横扫过来,他又滚了一圈,这次滚到了法阵边缘,手按在碎混凝土和血渍混成的泥浆上,脚底下踩到了什么,艾琳那把剑,剑尖还插在混凝土地面里,剑身上黑紫色的气已经彻底散了,第三根触手从正上方往下砸,他用脚把剑踢起来,右手接住了剑柄,剑横在身前,触手撞在剑身上,剑刃上的魔气已经没了,挡不住,他被撞飞了出去,后背撞在坍塌的混凝土板斜面上,肺里的空气被撞出来了一半。
他抬起头,十几米高的地方,约瑟夫还在笑,触手又没有停了。
他站起来,剑在手里,刀在鞘里,额头上还是没有任何感觉。
触手又砸了下来,他没有退,迎着触手落下的方向往前冲了两步,脚踩在被砸碎的混凝土块上,用力一蹬,身体跳到了正在下落的触手侧面上,触手表面的黑色角质在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很闷的摩擦声,鞋底在湿漉漉的角质面上滑了一下,他用剑刺入触手表面稳住身体。剑尖刺进去不到一指深,角质太厚了,扎不穿,但够他稳住一瞬。
约瑟夫的另一根触手从左侧横扫过来,无奈拔出剑,在触手砸到之前往下跳,落在了地面上一块斜着的混凝土板上,板面在他脚下晃了一下然后滑了下去,他踩到另一块碎石,再跳,每次起跳的时间差都卡在触手砸地和抬起之间的空隙,他在垃圾堆里练了大半辈子,判断坠物的落点不需要苏考。
一根触手砸在废墟上,还没来得及收回,他跳上了那根触手,沿着它的弧面往上跑了几步,触手的角质表面在震动,他能感觉到约瑟夫在控制它往回缩,他没有跑到底——在触手完全收回之前从它侧面跳到了另一根正在升起的触手上,两根触手在半空中交错,他的身体从一根跃到另一根之间,脚尖在角质上只停留了不到一瞬,猎刀的皮鞘在跳跃中拍在他的大腿上,一下,又一下。
约瑟夫站在最高处,他的笑停了,他在操控触手追踪这个不断在它们之间跳跃的小点,但每一次触手砸下去,点已经在另一个位置了。
"你在躲——"约瑟夫的声音从女孩的喉咙里往下扔,"你在躲!你是神!你倒是——你面对我啊——"触手往无奈刚落在的位置砸去,他已经不在那里了,他蹲在一根正在抬起的触手根部,一只手按在地面上保持平衡,另一只手握着艾琳的剑,衬衫上的焦痕已经被蹭成了好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