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望舒沉默了几秒。
风吹起她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
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一个观察者,”她说,“这个学校里不止沈傲晴一个特殊能力者,目前我能确定的至少有三个,你身边就有。”
苏瑾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林清越?”
“不是,”江望舒很快地否认了,快得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林清越没有异常能力反应,她只是个普通人,体能很好,意志力很强,但本质上是普通人,我说的‘你身边’,指的是……”
她注视着苏瑾,时间长得让他后背发凉。
“你自己。”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苏瑾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门框。
天台的阳光依然明亮,但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你上午被沈傲晴控制的时候,”江望舒没有给他退路,“身体有什么感觉?酥麻?无力?心跳加速?”她歪了歪头,“还有呢?”
苏瑾回想那一幕,脸上不由得泛起红晕。
那一刻,他身体涌上来一股灼热的悸动,奇怪的是,他当时并不完全想逃……
这话,他不敢对任何人说。
“你不说也没关系,”江望舒从水泥台子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宽松的校服下摆扬起一瞬,露出腰侧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她她很快把衣摆按下去,拍了拍校服上的灰,“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她走到苏瑾面前,停在一步之外。
这个距离比沈傲晴保持的要得体得多,但苏瑾仍然本能地绷紧了身体。
“特殊能力不是凭空产生的,它需要触发条件。”
江望舒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传授一个不能让别人听见的禁忌,“大多数人的能力是在青春期自然觉醒的,跟遗传、环境、心理状态都有关系,但还有另一种情况……共鸣觉醒。”
“什么意思?”
“意思是,某些人本身没有能力,但他们在接触能力者的时候,会像音叉一样产生共振。”
江望舒推了推眼镜,“苏瑾,你今天早上对沈傲晴的反应,强度远远超出了正常范围,她对你的神经干涉能精准到那种程度,不是因为她强——”
镜片后面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是你的身体,在回应她。”
苏瑾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了。
“你胡说。”
江望舒退后一步,语气重新恢复成那种不带感情的平坦,“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接下来,你会遇到更多像沈傲晴这样的人,她们会被你吸引,会想占有你。”
“你的身体会回应她们,你的意志会抗拒她们,这种冲突会越来越激烈,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你自己也觉醒。”
江望舒垂下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或者直到有人把你抢到手,用她的能力在你身上留下不可逆的标记,到时候,你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天台上安静了几秒。
风吹过栏杆,发出低沉的嗡鸣。
“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你有什么目的?”
江望舒正要弯腰捡书的动作停住了。
她维持着半弯腰的姿势,侧过脸来看他。
这个角度让她的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若隐若现。
她自己似乎没有意识到,只是慢慢地直起腰,把书抱在胸前,像是抱着一面盾牌。
苏瑾盯着她的侧脸,“你主动找我,告诉我沈傲晴的来历、她的能力、她的弱点……甚至连我的异常反应都分析得清清楚楚,一个自称观察者的人,为什么突然这么热心?”
江望舒沉默了几秒。
她低下头,又抬起来,耳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粉。
那是苏瑾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冷静之外的表情。
“你说得对,”她说,“不是无偿的。”
苏瑾的心沉了一下,但更多的是某种被验证的释然。
他宁愿这样。
至少交易的规则是明确的,比沈傲晴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失控感要安全得多。
“什么条件?”
江望舒胸口起伏了一下。
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把书放到一边,双手垂在身侧,手指下意识地掐着衣角。
“三张照片。”
因为心虚,她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苏瑾皱眉:“什么照片?”
“你的私密写真,”
她语速忽然变快了,想把这句话尽快从嘴里送出去,“肩膀以下,腰部以上,不露脸,但……不穿衣服。”
空气凝固了。
苏瑾愣了两秒。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江望舒竟真的重复了一遍。
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不可思议,最后定格在一种压抑着的愤怒上。
“你疯了?”他气笑了,那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短促的气音,“你告诉我那些东西,就是为了……这个?”
“是。”
“为什么?”
江望舒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紧。
她吞咽的动作很明显,像是在鼓起了一个世纪的勇气。
“因为我喜欢你,这个理由够吗?”
苏瑾的脸腾一下红了。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
“我……我不会答应的,”他站直了身体,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像是要用那块布料筑起一道墙,“不管你告诉我多少情报,如果是这种条件,我宁愿不知道。”
他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她,“况且现在我已经知道了。”
苏瑾转身去推天台的门。
江望舒推了推眼镜,试图恢复那种学术报告式的冷静,但她的手指在发抖,金属镜框在鼻梁上轻轻磕了一下。
“你就没想过,我为什么敢提前告知你?”
他的手停在门把上。
“我的能力,是可以让目标失去一小段记忆,目前我能抹除的时长上限是十分钟,发动条件是……目标在我的视线范围内,距离不超过五米。”
江望舒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鞋跟在水泥地面上磕出轻微的声响,“你今天中午在天台上和我交谈的这段记忆,如果我现在发动能力,你回到教室以后只会记得自己上来吹了会儿风,什么人都没遇见,什么事都没发生。”
苏瑾慢慢转过身。
江望舒已经走到了三步之内。
近到他能看清她镜片后面的每一根睫毛。
不算浓密,但很长,微微上翘,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的眼睛依然冷静,但眼眶有一点点发红,像是刚刚在风里站了很久。
“你在威胁我?”苏瑾问。
“我在陈述事实,”江望舒说,“如果我不发动能力,你带着这些情报离开,我什么都得不到,但我想交易达成,所以我把选择权给你。”
江望舒直起腰,转过身来。
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水塔上。
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一段线条优美的脖颈。
颈窝处有一颗小痣,在锁骨的阴影里若隐若现。
“其实,我以前找过你。”她说。
“什么?”
“第一次是开学第三天,你在图书馆找婚姻法的参考书,我告诉你西区书架有你要的资料。”
“你看了我一眼,说了声谢谢,然后走了,你不记得。”
苏瑾张了张嘴。
“第二次是上周二,午休的时候你在操场边上看林清越打篮球。”
“我坐在你旁边,说最近有个转学生可能会来我们班,她有特殊能力,你当时在看手机,头都没抬,回了句‘哦,好的’,然后你起身去给林清越送水,你同样不记得。”
天台上只有风声。
“每一次我都在,每一次你都不记得,我告诉自己,没关系,下次再说,然后沈傲晴来了。”
“她第一天就把你按在走廊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你站都站不稳。”
她停顿了一下。
“而我,只能用纸条把你叫到天台上来,用情报交换几张照片,因为这是你唯一一次会认真听我说话。”
苏瑾的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他想说“对不起”,但这三个字在这种情境下说出来,更像是一种施舍。
“我得感谢沈傲晴,因为她,你现在终于相信我了,也因为她,你今天一定会答应我的条件。”
“凭什么?”
“因为条件很合算,几张照片,换确定的情报,沈傲晴的能力是什么,触发条件是什么,弱点是什么,除了她之外,学校里还有哪些超能力者?她们各自的目标和行为模式,哪些对你有危险,哪些暂时可以忽略?这些情报,你从其他渠道不可能获取。”
“你承担不起下一次沈傲晴或者其他人出现的时候,自己仍然什么都不知道,像一只被围猎的兔子。”
苏瑾沉默了。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面上,和栏杆的影子交叉在一起,像一个被钉在原地的人形。
江望舒说得对。
今天早上走廊里那种感觉……那种四肢不属于自己、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揽在怀里的羞耻和无力,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但沈傲晴不会停手。
今天有林清越在,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
“三张。”苏瑾的声音哑了,他清了清嗓子,“你确定不会给任何人看?”
江望舒抬起头。
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太快了,来不及辨认是什么。
“我确定。”
“天台不行。”他说。
江望舒抬起头。
“这里太显眼了,放学以后随时有人上来,窗户对着操场,对面是教学楼。不行。”
江望舒愣了一下。
“所以……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苏瑾咬了一下嘴唇,“我先听条件。”
江望舒深吸一口气。
“好,很简单,今天放学你回家以后,锁好房门,在你自己房间里,床上,或者卫生间,随你……用手机拍三张,肩膀以下,腰部以上,不露脸。”
“拍完发给我,确认收到以后,我把后续情报发给你,而且我要确保是今天拍的。”
她恢复了学术式冷静,但耳尖又红了,那层粉色从耳廓蔓延到耳垂,像滴在白纸上的墨水。
“拍的时候,手里拿一张写着今天日期的纸条,放在照片角落,不需要拍脸,但纸条上的日期要能看清。”
苏瑾咬了咬牙。
这个人的思路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