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四十分,苏瑾洗了把脸。
冷水冲过耳根的时候,那片皮肤还在发烫。
他抬头看镜子,眼角和颧骨上还残留着一层没褪干净的潮红,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当场逮住。
他用毛巾把脸擦干,又蘸了点冷水拍了拍后颈。
不能让她看出来。
他把那件白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
林清越说穿白的。
她很少对他的穿着提要求,但每次提了他都会照做。
扣子一颗一颗系好,系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他用力把扣子塞进扣眼,领口勒得有点紧,但这样至少能遮住锁骨。
遮住那片一个小时前还暴露在手机镜头下的皮肤。
“爸,我出去跟清越吃饭了,晚上别做我的份,”苏瑾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母亲又补了一句:“早点回来,别让人家姑娘送你送到太晚。”
他没回话。
鞋带系了两遍才系好,手指不太听使唤。
小区里的路灯刚亮,光线是那种还没烧烫的橘黄色。
夜风裹着桂花香,跟他早上出门时闻到的味道一样。
只是早上林清越站在老槐树下等他,现在轮到他走向同一个地方,而他的手机里多了三张不该存在的照片和一个不该存在的联系人。
林清越已经到了。
她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换了件黑色短袖,窈窕的曲线在路灯下特别显眼。
头发好像重新抓过,比早上整齐,但有一缕不听话地翘在耳后。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
旁边地上放着两杯奶茶,塑胶杯身上凝了一层水珠,她不是刚到。
她等了一会儿了。
苏瑾走到三步之外的时候她抬起头,锁了屏,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
只是嘴角,不是整张脸。
她的笑从来不大,但每回都像往水里丢了一颗小石子,涟漪全荡在苏瑾心口上。
“准时。”她把其中一杯奶茶递给他,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停了一瞬。
就一瞬。
但苏瑾感觉到了。
她的指尖比平时凉,可能是握着冰奶茶太久。
也可能是紧张。
林清越紧张的时候手指会发凉。
这是十二岁那年在游乐园坐海盗船的时候他发现的。
她全程面无表情,但抓着他手腕的手指冰得吓人。
苏瑾接过奶茶,低头喝了一口。
珍珠很甜,甜得他牙根发酸。
“走吧。”
林清越把另一杯奶茶换到左手,右手自然地空出来,垂在身侧,离苏瑾的手只有一拳的距离。
他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她走靠马路的那一边。
这是从小到大的习惯,林清越永远走外面。
十二岁是,十六岁是,十九岁了还是。
一路上她没提沈傲晴和超能力,只是在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额头滑到下巴,像是在检查什么有没有弄丢的东西。
过了马路,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和他并肩。
“老地方”是一家藏在老街巷子里的面馆。
门面小得不能再小,招牌被油烟熏得看不清字,但老板认识他们,从林清越初中在这条街上替他打跑三个想掀他裙子的女生开始,她就只带他来这里。
那天她嘴角破了皮,校服袖子上撕了一道口子,坐下来点了一碗牛肉面,把碗里的肉全夹到他碗里,自己喝汤。
从那以后,这家店就是两人约定好的聚餐地方。
“还是老样子?”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阿姨,围裙上沾着面粉,嗓门很亮。
看见苏瑾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冲林清越挤眼睛,打趣道:“小姑娘,每次都带同一个人来,什么时候换换?”
“不换。”
林清越利落回答。
她挑了个靠墙的位置,把椅子拉开让苏瑾先坐,自己坐在靠过道那边。
这是另一个习惯,她永远坐外面。
有人过来点餐、拿筷子、倒茶,都得先经过她。
面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牛肉铺在碗面上,香菜切得很细。
林清越没动筷子,先看着他吃。
“你不吃?”
“吃,”她拿起筷子,把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到他碗里,“你先,我不饿。”
苏瑾没推辞。
他习惯了。
从小到大,只要是两人一起吃饭,林清越总会找各种理由把菜往他碗里夹,“我不饿”“我不爱吃这个”“你太瘦了”。
面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在桌子底下换了个坐姿。
腿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膝盖。
他刚要收回去,林清越的小腿往前挪了半寸,膝盖轻轻抵住了他的膝盖。
没有动。
也没有移开。
苏瑾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抬头看她,她正低头喝汤,眼皮都没抬,耳根却烧红了一片,从耳垂蔓延到脖子根。
那层红在面馆昏黄的灯光下不太明显,但苏瑾看了她十几年,他知道她的耳朵什么时候会红,红到什么程度意味着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膝盖没有移开。
“早上的事,”林清越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刚好盖过面馆里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我在查了。”
苏瑾的筷子又停了一下。
“那个沈傲晴,还有她说的话,还有你跟我说的,眼睛不对劲。”林清越放下汤勺,双手交叠在桌面上,“我不会让她再靠近你。”
“清越……”
“我说到做到。”
她抬起眼看他。
那眼神苏瑾见过一次。
十二岁那年,她在操场上把三个比他高一个头的女生挨个放倒,回头找他确认“有没有哪里疼”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像熔岩被薄薄一层地壳盖着,还没喷出来,但温度已经透过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不用查了,我已经知道了。
但他不能说。
因为这句话的下一句就是“是江望舒告诉我的”,再下一句就是“我用三张不穿衣服的照片跟她换的”。
这两句话他永远不能对林清越说。
“你别怕。”林清越的语气忽然软下来。
她把交叠的双手松开,右手伸过来,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有我在,你不用怕任何人。”
苏瑾垂下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
她以为他在害怕。
其实他在心虚。
怕的不是沈傲晴,至少此刻不是。
桌面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没在意。
又震了一下。
紧接着第三下、第四下。
连续的震动像一串急促的敲门声,在木桌面上嗡嗡作响。
林清越抬了抬眼皮,筷子没停。
苏瑾把牛肉塞进嘴里,随手拿起手机,拇指按在指纹解锁上。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他差点把嘴里的牛肉喷出来。
江望舒的头像。
那个灰色的系统默认剪影,挂在通知栏最顶端。
但这次不是PDF文件,是四张图片。
缩略图里能看到大片裸露的皮肤。
锁骨以下,腰部以上。
穿的很少,比他在自己房间里拍的那三张还要少。
他下意识的扫了一眼。
第一张。
卫生间,暖黄色的浴霸灯光。
她只穿了一件黑色运动内衣,锁骨下方一大片冷白皮上挂着没擦干的水珠。
一只手拿着手机对着镜子,另一只手攥着毛巾挡在胸口,没挡住多少。
眼镜没戴,那双丹凤眼没了镜片的遮挡,眼角微微上挑,镜头从下往上拍,眼睑半阖着,脸上带着做完亏心事之后压不住的红。
背景的洗手台上放着一瓶没盖盖子的卸妆水,旁边搭着一条粉色的洗脸发带。
像是刚洗完澡,随手扎了个丸子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
第二张。
还是卫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