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你就知道了。”
水塔立在小区后面的荒地上,锈迹斑斑的铁梯子被月光照得发白。
塔身上喷着“危房勿近”的红漆字,但那个“勿”字被谁用白漆涂掉了,改成了“来”。
林清越走到梯子下面,伸手拽了拽第一级横杆。
螺丝有点松,但还算结实。
她回头看了苏瑾一眼。
“敢上吗?”
“你什么时候见我怂过?”
苏瑾嘴上硬气,爬梯子的时候还是手心冒汗。
林清越在他下面两格的位置跟着,他每上一级,她就上一级。
他忽然意识到她为什么走后面,万一他踩空,她能接住他。
这个习惯从十二岁那年爬树就开始了,到现在还没改。
爬到水塔顶上,苏瑾的呼吸停了一拍。
水塔顶层是个圆形平台,四周焊着铁栏杆,栏杆上缠满了LED铜线灯,不是新缠的,接头处有锈迹,有几根线松了,灯光断断续续的。
显然是有人很久以前就布置好了,后来又来过很多次,每次都会修修补补。
灯泡有新有旧,旧的那些已经不太亮了,新的补在旁边,像是时光的补丁。
平台中央铺着一张防潮垫,垫子上摆着一个旧书包。
苏瑾认得那个书包,是林清越初中背的那一款,黑色帆布面,拉链上挂着他送的小熊挂件。
他以为她早扔了。
“坐。”林清越自己先在防潮垫上坐下,背靠着铁栏杆。
苏瑾在她旁边坐下,腿伸直,运动鞋的鞋底蹭着垫子边缘。
“什么时候布置的?”
“初三。”
苏瑾愣了一下。
初三。
那是她刚发现自己对他不是朋友间的保护欲、而是别的什么东西的时候。
他记得那一年她突然变得沉默,不爱跟别的女生打闹了,下课后不再去篮球场疯跑,而是靠在走廊栏杆上,看着他的班级方向,什么都不做。
“这些灯,我每年换一次电池,”林清越指了指栏杆上的铜线灯,“你初三那年在作文里写的, 《我梦想中的地方》。
你说想找一个没人打扰的屋顶,能看见星星,能听见风,灯不要太多,够亮就行。
你写完之后老师让你在班上念,我那天刚好去你们班借粉笔,站在后门听完的。”
她从旧书包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
一张照片。
是十岁那年他们去春游,她帮他拎书包,被同学偷拍的。
照片上的林清越瘦瘦小小,皮肤比现在黑两个色号,一手拎一个书包,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执行什么重大军事任务。
一片银杏叶。
苏瑾想起来了,小学五年级,他在操场上捡了片银杏叶夹在课本里,她看见了,说“给我吧,我帮你保管”。
一个钥匙扣。
不是他送的。
是他弄丢的那个。
他找了一个星期都没找到,问她有没有看见,她说没有。
哼,这个骗子。
最后是一封信。
信封上没写收件人,只写了日期。
“今天你十九岁了。”林清越说。
苏瑾猛地转过头看她。
因为他的生日是今天。
他自己忘了。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沈傲晴、江望舒、那些照片、那场交易,他把自己的生日忘得一干二净。
“这封信是我三年前写的,”林清越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拆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封口的胶水痕,“你十六岁生日那天,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觉得你好看。”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耳朵已经红透了,但语气还是稳的,“不是以前那种‘我朋友长得还行的好看,是,你坐在窗边看书,阳光打在你脸上,我手里的篮球掉在地上滚出去三米都没发现,那种好看。”
她低下头,把信封翻过来,背面朝上。
“那天晚上我回家写了这封信。
写完之后想给你,但走到你家楼下又折回去了。
我怕吓到你。
你那时候才十六岁。
我告诉自己,等你十九岁,三年,如果你十九岁的时候我还喜欢你,你也不讨厌我,我就把这封信给你。”
她把信封递过来。
苏瑾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指和她的手指碰了一下。
她的指尖凉得不像话。
“拆开看看,不过,别念出来。
我不敢听。”
苏瑾拆开封口。
里面的信纸叠得整整齐齐,展开来,纸张边缘已经有点发黄了。
字迹很工整,横平竖直,每一个字都像是写了至少三遍才定下来的,他认得她的习惯,她写作文打草稿从来不打,但这封信她一定打了很多遍。
他看了第一行,喉咙就开始发紧。
读到一半的时候他看不下去了。
她写的太袒露,是把心剖开的程度。
“清越。”
“嗯?”
“你看我一眼。”
林清越扭过头来。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整张脸从额头到下巴都是红的,不是那种羞怯的、遮遮掩掩的红,是她根本控制不住的、每一根毛细血管都在燃烧的红。
苏瑾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松开了。
“你过来一点。”
林清越眨了眨眼。
她没问为什么,只是把身体往他这边挪了半寸。
肩膀碰到肩膀。
她肌肉绷得很紧。
苏瑾侧过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
嘴唇碰到皮肤就离开,停留的时间大概只有一秒。
但那一秒里林清越整个人僵住了。
她瞪大眼睛,用手捂住了被亲的那半边脸,低下头,耳朵烧得像两块烙铁。
苏瑾莞尔一笑。
她的反应太可爱了。
那个从小替他打架、把三个比他高一个头的学姐挨个放倒、今天早上徒手抓沈傲晴手腕的林清越,被他亲了一下脸,就变成了这个样。
“你笑什么?”林清越捂着脸,声音闷在手心里,瞪他的眼神努力想凶一点,但眼尾红了一片,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没有,没笑什么。”苏瑾还在笑,笑着笑着眼睛忽然有点发酸。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的事。
那三张照片。
对另一个女生的妥协。
江望舒发来的那些照片。
他在面馆里对她撒的谎。
她什么都不知道,却在这里给他过生日、送情书、把自己攒了三年的心意摊在月光下让他随便翻。
他配得到这样的爱吗?
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了一瞬,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东西盖过去了,他想补偿她。
用身体。
或者是用某种她能记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