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她等了他十几年、值得拥有的东西。
月亮移到了水塔正上方,光从头顶直直地浇下来,把整个平台染成一片银白色。
铜线灯的光断断续续地闪,像有人把星星摘下来挂在铁栏杆上。
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旧灯泡轻轻晃动,铁锈的味道混着夜晚的凉意,和防潮垫上两个人的体温搅在一起。
苏瑾的心跳渐渐平静下来。
不是那种紧张的平静,是那种水到渠成、气氛刚刚好、所有铺垫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指的时候,心里忽然就不慌了。
他看着她,她把手从脸上放下来了,但还没敢看他,盯着防潮垫上一小片银杏叶,耳根的红蔓延到了脖子根。
月光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了一层银边,睫毛在微微发颤。
他不想等了。
他慢慢地往前倾。
一寸,再一寸。
林清越察觉到了他的靠近,没有躲,只是屏住了呼吸。
她终于抬起眼睛看他,两个人在不到一掌的距离里对视。
“苏瑾,”她的声音在抖。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眼睛微微阖上,身体继续往前倾。
她的嘴唇离他还有最后几厘米的距离。
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不比他自己的平稳,又急又热,扫在他的唇峰上,带着奶茶的甜和某种只有她能给他的安全感。
他要把自己的初吻给她。
今晚。
就在这里。
在这个她为他点亮了三年灯光的地方,
嘭。
一声巨响从水塔下方传来。
像是铁皮垃圾桶被什么东西撞翻,紧接着是一连串瓶瓶罐罐滚下台阶的噪音。
一只野猫尖利的嚎叫划破夜空,然后是一阵稀里哗啦的杂物坍塌声,最后归于寂静。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苏瑾的身体还维持着往前倾的姿势,嘴唇离林清越的只剩最后一点点距离。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惊慌,不是被野猫吓的。
是被他们刚才差一点就要做的事情吓的。
空气凝固了。
铜线灯还在闪,一只灯泡在这时候忽然灭了,剩下的灯光变暗了一格。
他们就这样僵在那里,像两个被按了暂停键的人。
苏瑾的手还撑在防潮垫上。
林清越的嘴唇还微微张着,下唇上有一小道她自己咬出来的牙印。
她先回过神来。
猛地往后撤了半米,背撞上身后的铁栏杆。
苏瑾也赶紧直起身,手从防潮垫上收回去,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只能假装揉眼睛。
“刚、刚才,”林清越清了清嗓子,“刚才有猫。”
“嗯。”
“有猫。”苏瑾的声音飘得找不到调。
又是一阵沉默。
野猫已经跑远了,留下满地的狼藉在月光下安静地躺着。
水塔上的两个人各自看着不同的方向,心跳声在安静的夜里响得几乎能被对方听见。
林清越把手塞进裤兜里,又抽出来,交叉抱在胸前,又放下。
反复了好几次。
苏瑾则是盯着铁栏杆上一颗不亮了的灯泡,像是在用全部注意力数灯泡的螺口有几圈螺纹。
刚才的氛围像被戳破的肥皂泡,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湿痕。
但他想起自己亲她脸颊时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
他偷偷瞥了她一眼,她正低头抠防潮垫边角上一小块翘起的橡胶,耳根还是红的。
从耳垂到脖子根,一整片。
月光下看得很清楚,像晚霞被压缩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苏瑾把刚才没说完的话咽回去,换了一句。
“清越。”
“嗯?”她没抬头。
“明年生日,我还想来这。”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但低头之前,他看到她的嘴角翘起来了。
“好,我带你来。”
她站起身,把旧书包整理好放回原位,铁盒子重新盖好塞进包里。
铜线灯的电池还能撑一阵,她没有关。
她朝苏瑾伸出手。
苏瑾拉住她的手。
她的手掌还是热的。
但他感觉到她拉他起来的时候,手指比平时多用了半分力。
下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手电筒打开照着脚下的梯级。
苏瑾跟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后颈上还没褪干净的那片红。
他忽然想起江望舒发给他的第五张照片,那张起雾的眼镜和粉红的脸。
把那张照片和林清越此刻的背影放在一起,它们之间横亘的距离,不是手机屏幕到水塔的距离。
是一个吻差一点落下去、又被一只野猫撞翻的距离。
他把手机从裤兜里摸出来。
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全是江望舒的。
他犹豫了几秒。
按下了删除键。
——
隔天清晨,苏瑾醒过来的时候,天花板上的灯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从水塔回来后,他躺在床上来回翻了几十次身,脑子里全是两个画面交替播放。
林清越在月光下红透了的脸,和江望舒趴在枕头上、运动内衣肩带滑落、眼镜起雾的那张自拍。
两张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在黑暗中轮播,播到最后他实在撑不住了,意识一滑,沉进了没有梦的深水区。
手机闹钟还没响。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不是清晨的那种蓝,是深夜的蓝。
他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手机屏幕亮着。
他睡前忘了关静音,通知栏里躺着一条消息,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江望舒:对不起。
就三个字。
他睡着的时候。
她在失眠。
怕自己被那些照片吓跑了。
他没有回复。
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上。
早上七点十分,小区门口。
林清越还是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苏瑾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天气预报。
她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查一次,如果今天有雨,她会多带一把伞。
她的书包侧兜里永远插着一把折叠伞,不管天气预报说没说下雨。
“早。”
她把其中一杯豆浆递过来。
指尖碰到苏瑾的手指时顿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早。”
苏瑾接过豆浆,低头喝了一口。
两个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和往常一样,两人说说笑笑到了学校,很快上课时间到,苏瑾回到教室。
江望舒已经戴上那副平光眼镜,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演算数学题,仿佛天台上的对话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