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会在这里……"苏瑾虚弱地问，下意识往她肩上靠了靠，"这两年你都去哪了？我和清越都很想你……"
宋知意的肩膀微微一僵。
那是极细微的反应，像一根绷紧的弦被指尖轻弹了一下，转瞬即逝。
苏瑾沉浸在被救的庆幸中，没有察觉。
他只是感到揽在他腰上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些，将他更稳地扶住。
宋知意反手将门关上。
锁舌弹入卡槽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却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瑾被扶着坐到靠墙的长凳上，后背贴上冰凉的储物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抬起头，想对宋知意说声谢谢。
话卡在喉咙里。
宋知意站着没动。
更衣室的顶灯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将那张熟悉的脸分割成两半。
一半是记忆中那个爱笑爱闹的女孩，另一半，是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怎么了？"苏瑾扯出一个笑，"你站着干嘛，坐啊。"
宋知意没有坐。
她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
一只手搭上他的膝盖，隔着湿透的泳裤布料，苏瑾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
这个动作太过亲密，不太像朋友之间该有的距离。
苏瑾的笑容凝固了一瞬，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
"你说'我和清越都很想你'，"宋知意重复了他的话，一字不差，然后微微偏头，"苏瑾，这么多年，你真的想我了吗？"
她的语气平静得过分。
苏瑾张了张嘴，心跳开始加速。
因为一种本能的警觉——像是猎物嗅到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捕食者气息。
他试图从宋知意的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没有。
她看他的眼神太过认真，认真到让他想要移开视线。
"当然想了，"他说，尽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你当年转学太突然，连句再见都没说，后来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打电话也换了号……大家都挺担心你的。"
"大家。"宋知意低声重复了这两个字，唇角的弧度没有变，笑意却淡了一层。
她收回搭在苏瑾膝盖上的手，站直了身体。
这个突然拉开的距离本该让苏瑾松一口气，但不知为何，他觉得更不安了。
"苏瑾，你还记得高二那年，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空气凝住了。
苏瑾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后背撞上储物柜，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宋知意的眼睛。
他当然记得。
那是高二下学期的一个傍晚，放学后的教室已经空了。
苏瑾在座位上收拾书包，宋知意忽然从背后叫住他。
她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绞着校服下摆，一向大大咧咧的人竟紧张到话都说不利索。
她说，"苏瑾，我喜欢你。"
她说，"我从初中就喜欢你了。"
她说，"你能不能……看看我。"
苏瑾记得自己当时手足无措的样子，记得自己说话都结巴了，记得自己说了"对不起"，说了"我一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说了"我和清越已经在一起了"。
他也记得宋知意愣住的表情。
那个表情很短暂，她很快就笑了，摆摆手说"哎呀开个玩笑，看把你吓的"，然后背起书包跑出了教室。
第二天，她没有来上学。
第三天也是。
一周后，班主任宣布宋知意转学了，没有告别，没有联系，像一滴水蒸发在夏天的柏油路上。
苏瑾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她。
直到今天。
"看来是记得的。"
"那你一定也记得，你是怎么回答我的。"
她站起身，开始慢条斯理地摘下自己的手表。
表带是金属的，被她一圈一圈绕好，轻轻放在长凳上。
这个动作很平常，但在当下的氛围里，每一个动作都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你知道我为什么转学吗？"
苏瑾没说话，他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不是因为被你拒绝，"宋知意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是因为第二天。"
"第二天，林清越来找我。"
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语气像是光滑冰面上的一道裂纹，底下是翻涌的暗水。
"她坐在我对面，一脸担心，说'知意，听说你跟苏瑾表白了'，我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她拉着我的手，用那种、那种……"
她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词，"……那种温柔的语气，说'没关系，我们还是好朋友'。"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上戴着你送给她的情侣手链。"
苏瑾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她不是那个意思……"
"她是不是那个意思，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宋知意打断他，"重要的是，我转学后的每一天，都在想这件事。"
"苏瑾，你知道我这两年怎么过的吗？"
"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想得发疯，想你跟林清越在一起的样子，想你对她笑的样子，想你叫她'清越'时候的语气。"
"我恨她，我恨她得到了我得不到的东西，还假惺惺地来可怜我，她有没有想过——我不缺朋友，我缺的是你。"
"知意……"苏瑾开口，声音艰涩，"对不起，我那时候确实——"
"别说对不起。"
宋知意抬起头，眼里的红还没退，但表情已经变了，像是烧了很久的火，终于不再压着了。
"我今天不是来听你道歉的。"
她朝他走过来。
一步。
两步。
苏瑾想后退，但背后是墙，无处可退。
宋知意在他面前停下，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她的手指很凉，力道不重，但苏瑾挣不开。
"我也恨你，恨你明知道我喜欢你，还装作不知道，恨你把我推开之后，还若无其事地叫我'知意'。"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近。
"但我最恨的，是我自己，恨我到现在还是放不下。"
她的手指抬起来，抚上苏瑾的脸颊。
指尖冰凉。
苏瑾本能地偏头躲开。
那个躲闪的动作不大，却像一个开关。
宋知意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
"还是不愿意让我碰？"她的声音沙哑了，带着一丝失控的边缘，"苏瑾，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你连一个眼神都不给我。"
她的手指悬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
"可你刚才被那个陌生女人堵在墙角的时候，你躲得掉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
苏瑾的脸瞬间涨红。
"知意，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宋知意说，"我冷静了两年了。冷静到今天看到你被沈傲晴按在那里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不是救你——"
她停顿了一下。
"是终于。"
苏瑾瞳孔微缩。
"终于你落到我手里了。"
宋知意松开他的下巴，手掌顺着他的脖颈慢慢往下滑，停在他锁骨的位置。
她的手在发抖。
但她的眼神没有抖。
"苏瑾，我不要你的心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的心给林清越吧，给沈傲晴也行，给江望舒那个偷窥狂也随便。"
"但你这个人——"
她凑近他的耳边。
"今天得留在我这里。"
苏瑾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的嘴唇已经贴上了他的嘴唇。
很轻。
像一场迟到了两年的雨，终于落在了干涸的河床上。
又像一面旗帜，插在了终于攻占的城池上。
门外，远处传来上课铃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