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辛西娅。
全名辛西娅·格雷,冒险者公会的书记官,看起来二十出头,说话总是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先不告诉你"的微笑。——而且她在我进城的第一个五分钟就识破了我的身份。
她把我带到了冒险者公会——一栋三层楼的石造建筑,门口挂着一块写着「欢迎来到艾尔登冒险者公会——任务、委托、情报,一站式服务」的招牌。我疑心这也是我当年写的某句文案被具象化了。
"坐吧。"她指了指大厅角落的一张沙发,然后自己去倒了两杯茶。
我坐下。大厅里稀稀拉拉有几个冒险者在看任务板,有人在低声交谈,一切看起来正常——
直到我注意到墙角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
「关于近日出现的"叙事异常"事件——目击者请向公会报告,奖金丰厚。」
白纸黑字,盖着公会的章。
——这个世界的人不仅意识到了叙事病毒,还在悬赏关于它的情报。
辛西娅端着两杯茶回来,递给我一杯:
"你看起来有很多想问的。问吧。"
我接过茶,想了想,决定从最安全的问题开始:"你怎么知道我认识那行字?"
"你摸它的时候,表情很复杂。"她坐在我对面,翘起腿,"不是'这行字好奇怪'的表情——而是'这行字不应该在这里'的表情。我做文书工作很多年了,最擅长的就是从表情判断一个人知道什么。"
"……那你怎么知道那行字是我写的?"
"我不知道。"辛西娅笑了,"我猜的。但你刚才那句话证实了我的猜测。"
我沉默了。
——上当了。她刚才是在钓鱼,而我直接咬了钩。
"别紧张嘛。"辛西娅笑着喝了口茶,"我说过不会说出去的。我只是——很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是谁。"她放下茶杯,"好奇你为什么会在一个被叙事裂缝搞得一团糟的世界里出现,穿着奇怪的衣服,对路牌上的备注露出'认罪'的表情。"
我看着她的眼睛,思考要不要告诉她真相。
——但书上的建议还浮在脑海里:「在学会使用角色卡之前,不要暴露身份」。
"……我叫林。"我说了半个真话,"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旅人。对这个世界还不太了解。"
"林,嗯。"她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那你知道那些叙事裂缝是怎么回事吗?"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说一个经过稀释的真相:"我知道它们和……一本书有关。"
"一本书。"
"一本没写完的书。"
辛西娅的眼睛亮了一下:"继续说。"
"——但其他的我还不知道。"我适时地打住了,"我才刚到这里不到半天。"
"嗯哼。"她看起来不完全相信,但也没有追问,"好吧,林。我建议你注册成冒险者。这样你在这个城市里行动会方便很多——而且我也能名正言顺地把你带在身边。"
"……带在身边?"
"观察你呀。"她笑得很坦然,"你是我最近遇到过的最有趣的东西——不对,最有趣的人。"
我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该跑。
---
注册冒险者比我想象中要简单——填一张表,测试一下基础体能,就可以拿到最低等级的铜级徽章。体能测试的时候我差点露馅(我一个宅男哪来的体能),但辛西娅在旁边说了一句"他是文职方向的",测试官就放过我了。
等我拿到徽章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辛西娅给我安排了公会宿舍的一个空房间——"租金从你任务报酬里扣"——然后丢给我一套换洗的衣服就走了。
我关上门,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第一天结束。"
穿越的第一天。被野猪追,遇到叙事裂缝,被神秘书记官识破身份,注册成了冒险者。信息量密集到我的大脑已经进入了"拒绝处理"模式。
我翻开书,看了一眼灵感值:「47」。
从镇子到王都的路上,叙事碎片一直在飘——不知不觉又吸收了十几点。现在我有47点灵感值了,虽然我还不知道具体怎么花。
书的其中一页——艾莉丝·刃辉的那一页——边框微微发着光,像是某种"待机中"的提示。
我看着那张黑白的铅笔立绘,金发,蓝披风,细剑。
我合上书。
"……先睡觉。这件事明天再想。"
---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外面的尖叫声吵醒的。
不是普通的尖叫。是那种"出了大事"的尖叫。我翻下床,套上辛西娅给我的衣服——一件白色的衬衫和深色的长裤,尺寸勉强合身——然后跑出房间。
大厅里乱成一团。
冒险者们围在任务板前,有人在喊"又来了",有人在喊"这次就在东门外面"。我挤进去,看到了一张新的告示:
「紧急通知:东门外出现特大规模叙事裂缝。裂缝正在扩散。所有空闲冒险者立即前往支援。」
"又来了……"有人低声说,"上周是西区,昨天是镇子,今天是东门……"
我跟着人群往外走。
东门外的场景比昨天那个镇子要夸张得多。
一道近十米宽的裂缝悬在半空中,像一只竖起来的眼睛。文字——大量的文字——正从裂缝里涌出来,像瀑布一样倾泻到地面上。那些文字落到地上后开始扭曲、膨胀,变成半透明的怪物形状。
但最让我头皮发麻的,不是这些。
而是那些文字的内容。
我认出了那段文字。
那是我写的——一段废稿。一段我写了又删掉的"开篇第一章"的废稿。里面有一个人物,是我设计好了但后来觉得"太土了"就删掉的开场角色。
而现在,那个被我删掉的角色——一个黑色的、人形的、脸上没有五官的轮廓——正从文字堆里站起来。
"——小心!"有人喊道。
一只半透明怪物朝我冲了过来。
太快了。来不及跑。
我本能地往后一跳,摔在地上。怪物扑上来——手已经碰到了我的衣领——
然后时间好像停了一瞬。
我口袋里的书自己飞了出来,悬在半空中,翻到了艾莉丝·刃辉的那一页。
整页纸里角色的卡牌发出刺眼的白光。
一行文字浮现在我眼前:
「检测到致命威胁。强制激活角色卡。」
「——我说了算。不是你。」
好清冷的声音
白光吞没了我。
---
感觉很奇怪。
像是有人往我的身体里灌了一整瓶气泡水——从头顶到脚趾都在发麻。然后是温度的变化。我的肩膀变窄了,胸口变重了,身高在缩水——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和肌肉在以一种"完全不科学"的方式重组。
衣服在发光中消失了,又重生了。
这种变化大概持续了两秒。
白光散去的时候,我低头看到了自己——
金色的长发垂在胸前。白色的骑士制服紧贴着一副明显不是我的身体。胸口有重量——陌生的、确实存在的、属于女性的重量。腰变细了,腿变长了,手上的皮肤白皙到我盯着看了两秒。
我下意识地开口想说"什么鬼",但从我嘴里发出的——
是少女的声音。清亮中带着一点冷淡。
"——什么鬼???"
我的声音。但完全不是我的声音。
我懵逼了大约1.5秒。
然后我的身体自己动了——不是我控制的那种动。是一种"肌肉记忆"级别的动——我的右手自动摸向腰间,拔出了一把我不记得自己带了的细剑,然后向前一步——
寒光一闪。
那只半透明的怪物从中间被劈成了两半,化成文字碎片消散了。
"……"
我看着手里的剑。剑刃反射着阳光,还有我现在的脸——
琥珀色的眼睛,金发,清秀的、带着一点傲气的少女面庞。
"……"
"…………"
"……………………"
我的脑子里有一千句话同时飘过,但最终汇成了一句话:
《——我是男的。》
《我是男的我是男的我真的是男的。》
《但这个身体————这个身体她是女的——》
《而且她好漂亮——不对我在想什么——》
"小心!"后面有人喊。
又一只怪物冲过来了。
我的身体又自动做出了反应——侧身、低腰、横斩,一气呵成。动作流畅得像是练过一万次。
但我的脑内完全是一片弹幕风暴: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我为什么这么会打架?》
《哦对,剑术精通被动——我忘了这张卡有这个——》
《——但我现在的姿势好帅不对好美不对——》
《——我现在到底是帅还是美?》
《——我是男的!用美来形容一个男的好奇怪!》
《——但我现在看起来确实很——》
《——打住!先活下来再崩溃!》
第三只怪物倒下。
我站在原地,喘着气——用一副不属于我的嗓音喘着气,感受着不属于我的胸口的起伏。
周围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冒险者的声音:"…………那个金发的小姑娘是谁?"
——金发的小姑娘。
——说的是我。
我现在是——只金发的、小姑娘。
我用空着的那只手捂住了脸,感受着纤细的手指触碰着同样纤细的脸颊。
《完了,我连手的触感都不一样了。》
《我从头到脚——全都变成了另一个人。》
《而且我刚才用她的身体——打了三只怪物——还觉得挺爽——》
《——我的自我认知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冲击。》
战斗在大概十分钟后结束了。叙事裂缝在冒险者们的围攻下逐渐收缩,最后消失在空中。文字碎片飘散了一地,像是被撕碎的手稿。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金发的少女剑士。
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人砍翻了五只怪物的神秘金发少女"。
包括站在东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正端着茶杯看完全程的——辛西娅·格雷。
她微笑着。
"有意思。"
她转身走进城里,没有上前搭话——但她看我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知道那个金发少女是谁。
她在我变身之前,就已经看到我站在人群里了。
而我变身后——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半小时后,变身自动解除了。
白光再次包裹我,我在一条没人的小巷子里变回了林墨言——T恤、短裤、气喘吁吁地靠着墙。
低头一看,变形前的衣服被撑破了几处——毕竟我现在这个身体穿不下艾莉丝的尺寸,而变回来之后那套骑士服已经不在了,只剩一件被撑变形的衬衫。
"……"
我用破衬衫裹住自己,蹲在巷子里,感受着脑海中残留的"艾莉丝·刃辉"的触感——剑的重量,裙摆的触感,不设防的重心……
还有那句让我想起来就发疯的事实:
她穿的是裙子。
我——刚才——穿着裙子——打了一架——裙摆腾空的感觉——我——现在——还记得——
"……让我死一死。"
我蹲在巷子里,正处于人生的最低谷——或者说,最混乱的时刻。
然后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
"你是那位金发少女吧?"
我僵硬地抬起头。
辛西娅站在那里,端着一杯——她是从哪里弄来的——茶,微笑着低头看我:
"你的裙子穿得还不错。"
"……………………"
我决定今天之内不再说任何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