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巷子里，用被撑破的衬衫裹着自己，感受着人生中最漫长的沉默。
辛西娅站在巷口，手里端着那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茶，低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介于"我憋笑快憋出内伤"和"我真的很想继续看戏"之间。
"你的裙子穿得还不错。"她又说了一遍，好像怕我第一遍没听清。
"……我没穿裙子。"我的声音还在恢复中——刚变完身，声带好像还在适应原装设置，"那是——那是她自带的——"
"她？"
"——没什么。"
"你指的是那位金发少女吗？"
我闭嘴了。
辛西娅走进巷子，在我旁边蹲下，侧头看我:"你刚才——在城门口——还是一个黑头发的普通少年。然后东门爆发叙事裂缝，你出去了，然后一位金发少女出现了，砍翻了几只怪物，然后消失了。"
她喝了口茶:"然后你又出现了。衣服破破烂烂地蹲在巷子里。"
她放下茶杯:"我说得对吗？"
我盯着她，脑子里飞速运转:
她什么都知道。她从城门口就盯上我了。她看到了我变身前的样子也看到了我变身后的样子。她没有揭穿我而是等我自己蹲在这里才来搭话。她——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问。
"想知道你的秘密。"辛西娅诚实地回答，"但你不说也没关系。我有的是耐心。"
"…………"
"不过我可以先给你一个情报交换。"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你刚才杀死的那些怪物——从叙事裂缝里涌出来的那些——不是真正的魔物。"
我抬头看她:"那是什么？"
"是被遗忘的文字。作者写了又删掉的段落、废弃的设定、半途而废的角色——它们卡在世界的缝隙里，积累到一定程度就变成裂缝涌出来。"
她低头看我，眼镜片反着光:"这个世界——正在被自己的废稿吞噬。"
我愣在那里。
不是因为她说的话——因为我知道她说得对，而且我知道得比她更清楚。
而是因为——这本书里，我从来没写过"辛西娅"这个角色。
她不是我创造的。
那她是谁？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我问。
辛西娅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一瞬间，她看起来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书记官，而像是某种……更老、更知道什么的存在。
但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一秒。
"我也在调查。"她恢复了微笑，"而且我比你早来了三个月。"
早来了三个月。
——她不是NPC。
她和我一样，是穿越者？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我没有追问，因为她显然不会现在告诉我。但我在心里给「辛西娅·格雷」这个人的标签上加了一行字:
「她知道的比我以为的要多得多。」
---
辛西娅带我回了公会，给我找了一套合身的衣服——深蓝色的冒险者便服，终于不是破衬衫了——然后带我去注册。
"姓名？"注册处的职员头也不抬。
"林。"
"全名。"
"……林墨言。"我想了想，还是说了真名——在这个世界没人认识我，编假名反而容易记错。
"年龄？"
"十九。"
"职业？"
"……写——"我及时刹住了车，"……无业。"
"好的，林墨言先生，欢迎成为艾尔登冒险者公会的铜级成员。"职员递给我一枚铜色的徽章和一式三份的文件，"请在这里、这里和这里签字。请仔细阅读公会的规章制度。祝您任务顺利。"
我拿着徽章，看着上面刻着的一行小字:「艾尔登冒险者公会 —— 接委托、拿报酬、活下去」。
"……这行字是谁写的？"
"不知道，反正一直都在。"职员耸耸肩。
我觉得是我自己写的。
——
办完手续后，辛西娅带我去公会的休息区坐下。
"好，你现在是正式的冒险者了。"她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想搞清楚叙事裂缝的规律。"我说，"它们出现的频率、地点、规模……以及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
"修复它们？"
"——至少减缓扩散。"
辛西娅点点头，没有追问"你为什么想修复它们"。她站起来:"你等着。"
她走向自己的办公桌，翻了一会儿，拿了一张纸回来递给我:
"这是过去三个月的叙事裂缝发生记录。我已经整理好了。"
我接过来一看——一份手工绘制的统计表，日期、时间、地点、规模、持续时间、 casualties——整整三个月的记录，工工整整地列在上面。
"……你一直在记录这个？"
"我说了，我比你早来了三个月。"她喝了口茶。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一个城市地图上，标注了十几个红点——每个红点是一次裂缝发生的位置。大部分分散在王都的各个区域，但有一个明显的特点:
红点的分布不是随机的。它们集中在一条线上。
"这是——"
"一条弧线。"辛西娅用手指划过那些红点，"从东门开始，经过商业区、旧城区、然后——"
她停在了地图中央的一个位置。
"——指向王宫。"
我盯着地图，心脏跳快了几拍。
叙事裂缝不是随机出现的。它们在沿着一条路径推进——或者说，它们在被什么引导着，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
"你猜王宫下面有什么？"辛西娅问。
"……我猜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也不觉得是好东西。"她收起地图，"所以我建议你在调查清楚之前——"
"不要暴露身份？"
"——不要死。"她笑了，"暴露身份是其次的。"
她站起来，准备回办公桌，但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对了，林。"她回头，"你刚才变成的那个金发少女——"
我僵住了。
"——她叫什么名字？"
我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她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但我还是回答了:"……艾莉丝。艾莉丝·刃辉。"
"艾莉丝·刃辉。"辛西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像在品味它的音节，"好听。比你现在这个名字好听。"
"……你够了。"
她笑着走开了。
我坐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铜级徽章和那张裂缝分布图。
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我穿越了、变身了、打了怪、被识破了、注册成了冒险者，还获得了一张指向王宫底下的"藏宝图"。
——而且我明天还得想办法解释，为什么公会的任务板上出现了一张新的悬赏令。
我转头看向大厅里的任务板。
上面贴着一张崭新的单子:
「情报征集:关于近期出现在王都东门的"神秘金发剑士少女"——目击者请向公会提供线索，奖金面议。」
发布人:匿名。
我盯着那张单子，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转头看向辛西娅的办公桌。
她正在低头写字，感觉到我的目光后抬起头，对我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是她发的。
——她就是那个"匿名"。
"……这个女人绝对是在玩我。"
她知道我在干什么。
至少她暂时没有把我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