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要这样进去？"
辛西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那种我越来越熟悉的、憋笑憋到内伤的语气。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金色的长发垂在胸前，白色的骑士制服裁剪合体，腰间佩着细剑，短披风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艾莉丝·刃辉。王国骑士团剑术天才。傲娇剑姬。
一个一米六几的金发女骑士。
而我——林墨言，十九岁，男——现在正用她的身体站在魔法研究院的大门前。
"……信是写给'金发剑士'的。"我面无表情地说——不对，我用艾莉丝那张清冷的脸面无表情地说，"我总不能穿个男装过来，然后说'我就是她，只是今天没染头发'。"
"你可以让我先来解释。"
"然后让霍克主任对着空气等'金发剑士'现身？听起来更蠢。"
辛西娅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我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不属于自己的胸口的起伏——然后抬头看向那座高耸的白色尖塔。
王国魔法研究院。我在写这本小说的时候，给它的外观写了大概三百字的描述：塔身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淡蓝色符文，塔尖有一颗据说能吸收月光的魔法水晶。
——真正站在它面前的时候，我发现当年自己的文笔比记忆中的好一点。
但也只是"好一点"而已。那颗所谓的"魔法水晶"在现实中看起来更像一个发光的灯泡。
"你盯着它看了两分钟了。"辛西娅说。
"我第一次以这个视角看它嘛。"我收回目光。
"你不是作者吗？这座塔是你写的。"
"写和亲眼看到是两回事。"我耸耸肩——用艾莉丝的肩膀耸肩的感觉还是有点奇怪，"就像你设计了一个蛋糕的图纸，跟真正吃到它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有道理。"辛西娅点点头，然后弯起嘴角，"那第一次变成她的时候，跟设计这个角色时的想象，差别大吗？"
"…………"
"有多大？"
"辛西娅。"
"嗯？"
"你能不能别在我要进魔法研究院的时候问这种问题。"
"我只是好奇。"她的微笑更加无害了，"毕竟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你秘密的人——我得确保这个秘密足够有趣才行。"
我推开了研究院的大门。
——跟辛西娅斗嘴是赢不了的，我早就放弃了。
---
接待我们的是一位中年魔导师，自我介绍说是"地脉波动研究部的主任"，名字叫阿尔弗雷德·霍克——一个听起来就很路人的名字。
嗯，等于是。
实际上，我就记得"霍克主任"这个NPC了。我当年写他的时候给他的设定是"一个认真负责的中年学者，主要负责跟主角解释设定"。
——等等，我现在就是"主角"，而我正在用自己当年设计的女性角色的身体跟他对话。
一种奇妙的既视感扑面而来，混杂着一股诡异的羞耻感。
"——感谢两位应邀前来。"霍克主任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尤其是阁下，"他转向我，目光中带着学者的锐利，"据说您在东区展现了非常……特殊的能量波动。"
"呃，算是吧。"我含糊地回答。
"能具体描述一下您当时使用的能力吗？"
"……不太方便。"
霍克主任明显有些失望，但没有追问。他只是点点头说:"理解。每位冒险者都有自己的秘密。不过——"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羊皮纸，上面画着一幅复杂的波动图。
"——这是我们监测到的能量波形。普通的魔法波动是正弦状的，但您留下的波动……您自己看吧。"
我接过羊皮纸，看到上面的波形图——
那不是任何魔法波形。
那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看起来就像……一个手写体的句子被拉直了。
"看起来像是文字？"辛西娅凑过来看了一眼。
"没错！"霍克主任激动地说，"我们分析了三天才确认——这不是常规魔法能量，而是一种'叙事性'的能量结构！它就像……就像有人把一段文字写进了世界的底层逻辑里！"
我和辛西娅对视了一眼。
叙事能量。文字的波形。
——这是我作为"作者"修改世界时留下的痕迹。
"霍克主任，您说的'异常叙事能量波动'，除了我留下的这些之外，还有别的吗？"
"问得好。"霍克主任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请跟我来。"
---
他带我们走进了研究院的地下室。
我跟着他走下石阶，骑士靴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个身体走路时的重心和我不一样——矮了十几厘米，步伐间距变小了，每一步都需要重新适应。但我没空细想这些，因为眼前的一切已经让我忘了别扭。
——不同于公会那种朴实的地下储物间，研究院的地下是一座巨大的观测大厅。圆形的穹顶上镶嵌着数百块魔法水晶，每一块都在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光芒。大厅中央有一个约五米直径的圆形平台，平台上悬浮着一幅——地图。
王都的全息地图。
但这不是普通的地图。地图上散布着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有些是静止的，有些在缓慢移动。而且这些光点的分布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规律——
"这是……一个圆形？"辛西娅说。
是的。地图上的红色光点构成了一个不完整的圆弧，弧线的两端指向同一个方向——
王宫。
和昨天我在冒险者公会看到的裂缝分布图几乎一模一样。
"这些光点代表什么？"我问。
"'叙事裂缝'——我们这么称呼它们。"霍克主任走到平台边，伸手触碰了一个光点，那光点立刻放大，变成了一段文字:
*"国王的宴会在黄昏时分开始，宾客们陆续入座，但角落里有一个位置始终空着——那是为某个没有被写出来的角色准备的。"*
我的后背一凉。
——这不是我写的小说内容。
我从来没有写过这句话。
"这些裂缝会……自己生成文字？"我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是的。"霍克主任说，"我们最初以为这是某种古代魔法留下的残响，但后来发现——这些文字在不断变化。有些段落会消失，新的段落会出现。就好像……"
"好像有人在不断地写和删？"辛西娅接话。
"对。就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作者，在不断地修改这个世界的剧本。"
——叙事病毒。
它不仅是"让NPC卡壳"那么简单。
它在"改写"这个世界。
而那个圆弧指向的方向——
"霍克主任。"我指着地图上圆弧的中心点，"那个位置——王宫地下——你们调查过吗？"
霍克主任的表情微微一变。
"……阁下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所有的裂缝都指向那里。"我说，"圆弧的中心，就是所有裂缝的起点——或者说终点。"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霍克主任缓缓开口:
"事实上……王宫地下确实有一个'东西'。三年前，王国魔法师协会在扩建地下设施时，挖到了一个从未在任何地图上标记过的空间。那个空间里有一面墙，墙上刻着一句话——"
他顿了顿:
"『这个故事还没开始』。"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但是当我们试图深入研究时，国王下令封锁了那个区域。"霍克主任推了推眼镜，"理由是'涉及王室机密'。从那以后，那条线索就断了。"
"所以你们找我来的真正目的——"我终于明白了，"不是为了调查我的能量波动，而是为了让我去调查王宫地下？"
霍克主任没有否认。
"我们监测到您的能量波形和那些裂缝中的能量波形有着某种'同源性'——就像同一支笔写出的不同字迹。这在整个王国是独一无二的。"
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恳切:
"我们想知道——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关于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事？"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这个世界正在被自己未完成的废稿吞噬。
但——我该从哪里说起？
"我……"
"她需要时间考虑。"辛西娅突然插话，"毕竟这信息量有点大。"
霍克主任点点头:"当然。两位可以在研究院自由参观，想好了随时可以找我。"
---
我们走出地下的观测大厅，回到研究院一楼的走廊。
辛西娅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你不觉得震惊吗？"我在她身后问。
"关于什么？"
"关于——叙事裂缝、王宫地下的未知空间、那个'这个故事还没开始'的刻字？"
"当然震惊。"辛西娅回头看了我一眼，"但我早就知道一些了。"
"……什么？"
"我来这个世界三个月了，你觉得我什么都没做吗？"辛西娅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丢进嘴里，"我在公会任职的第一周就注意到了那些裂缝分布图。第二周我就查到了魔法研究院的地下观测大厅——你猜怎么着？我在你还没出现之前，就已经知道王宫地下有问题了。"
我愣住了:"那你怎么不——"
"因为我知道自己解决不了。"辛西娅打断了我，"我不是作者，我没有跟你一样的'权限'。我能做的只是等待——等到能解决问题的人出现。"
她看着我，脸上难得没有那种戏谑的笑容:
"而现在我等到了。"
"所以别想着一个人扛，作者先生。"辛西娅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可不是什么花瓶书记官。"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我带你看看研究院的图书馆——据说里面有关于'这个世界构成原理'的古籍。"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来这个世界三个月了。
她一直在等我。
——辛西娅·格雷，你到底是谁？
我加快脚步跟了上去——用艾莉丝那双白色长靴小跑了几步，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晃动。我低头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
没事的。只是裙子而已。只是穿着女式骑士靴在魔法研究院的走廊上小跑而已。
……一点都不好。
但至少今天收获很大：王宫地下有东西，研究院在监视叙事裂缝，而辛西娅——她的底牌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