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并不是想去参加这个鬼仪式,但是他如果不去会发生什么,有什么连锁反应,这都是他无法接受的,他本来就记不得许多剧情,如果再来个偏移,那就是睁眼瞎了。
马车继续向前。车厢里安静了一阵子,只剩下马蹄敲击路面的节奏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比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胸口那股挥之不去的温热上移开,开始梳理眼下最要紧的事情。
他现在对艾琳没有任何恶意——毕竟他又不是原主那个蠢货,犯不着跟女主角过不去。
“莉莉安,贺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备好了。”莉莉安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张清单,递过来,“一把银月骑士团制式佩剑的剑穗,材质是东境产的蓝晶丝,由珞城最好的织匠制作。不算张扬,但足够体面。”
比特接过清单扫了一眼。蓝晶丝是东境矿场的特产之一,稀有但不至于奢华到惹人反感,用来给一个平民出身的骑士送贺礼,分寸拿捏得刚好。他把清单还给莉莉安,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你办事效率真高。”
“这是我的职责。”莉莉安收好清单,垂着眼睫,“还有一件事,少爷。今天早上从珞城传来消息,银月骑士团团长唐纳德·奥古斯都昨日抵达圣都城,随行的还有圣殿的使者。据说圣殿派来为艾琳授勋的圣女至今未到,圣殿方面已经在派人寻找。”
比特的呼吸顿了一瞬。他强迫自己保持表情不变,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圣殿派来授勋的圣女——就是他昨晚在矿洞里见到的那个银发女人。她已经消散了,化成一堆光点,连同那些黑色根须一起消失在了三号矿洞最深处的黑暗里。而她把那个金色十字架打进了他的体内。
圣殿的圣女死了。她的圣物在他身上。这事要是被圣殿知道了,他有一万张嘴都说不清。
“圣女叫什么名字?”他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
“爱莉希雅·日冕”
无言,珞城
回来之时已是离授勋仪式还差一日,也就是明天。
他现在最重要的应该就是想如何破局。
这个圣女已经没有了,谁授勋?难道是他来吗?
“少爷。”门外传来莉莉安的声音,“晚膳准备好了。另外,公爵大人派人送来了口信,问您明日授勋仪式的行程是否不变。”
“知道了。”比特扣好扣子,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压下去,“告诉来人,我会准时出席。”
他推开房门,莉莉安依旧守在门外两步的位置,黑发在烛光下泛着缎光。她今天换了一身正式的深色长裙,大概是刚从宅邸那边过来。比特注意到她手里除了银盘之外还捏着一封信,封蜡上印着剑与新月的纹章。
“银月骑士团送来的。”莉莉安把信递过来,“今天下午刚到。”
比特拆开信封。信的内容很短:
“致比特·阿波罗:
授勋仪式将于明晚黄昏时分在圣辉大教堂举行。因圣女爱莉希雅·日冕大人未能如期抵达,圣殿已紧急指派接替人选。望您届时莅临见证。
银月骑士团团长 唐纳德·奥古斯都”
比特的目光停在“接替人选”四个字上,胃里一阵翻搅。圣殿还不知道圣女已经没了——至少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三号矿洞已经被他下令封死,知道那下面有什么的人只有他自己。但纸包不住火,圣殿迟早会发现他们的圣女失踪了,到时候会不会查到矿场、查到他头上,谁也说不准。
他把信折好塞进口袋,忽然想到一个更要命的问题。
原著里,是圣女爱莉希雅·日冕亲自为艾琳授勋。授勋仪式上发生了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具体是什么袭击他记不清了,跳着看的毛病让他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有人闯进仪式现场,圣女为了保护艾琳受了重伤,然后艾琳在关键时刻觉醒了某种能力,反而救下了圣女。圣女因此将圣殿的祝福赐予艾琳,成就了她日后凤傲天之路的起点。
但现在圣女死了。被他亲眼看着消散在矿洞里。那明天的袭击谁来挡?艾琳还能不能觉醒?如果这段关键剧情崩了,整个故事的走向都会面目全非。
比特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自己脑子快要炸了。他本来只想安安稳稳地避开原主的死局,现在倒好,他不但没有完全避开,反而一头扎进了更大的漩涡里。
“少爷,您脸色又不好了。”莉莉安的声音平静如水,但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
“没事。”比特摆了摆手。
他十分讨厌这个世界的吃食,什么东西汤汤水水的,肉也有一股怪味,不是都有魔法吗,这做饭还能做成这样?
“我出去走走。”他擦了擦嘴,可能是他吃不惯吧,牛排什么的。
今天晚上天空并没有云,月亮很好看,很亮。
月亮的光洒在他身上,他感觉不对劲,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他低头一看,胸口的衣料下面透出一层淡淡的金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发光。紧接着,一股热流从胸口涌向四肢百骸,烫得他膝盖一软,单手撑住了走廊的石柱。
“又来?”比特咬着牙,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这种感觉和矿洞里被金色十字架打入体内时一模一样——灼热、膨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
月光照在他身上,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缕缕银白色的光线从夜空中垂落下来,缠绕在他的指尖、肩膀、发梢。比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睁睁地看着手指在月光下变得越来越纤细,骨节缩小,皮肤变得白皙细腻,连指甲都泛出一层淡淡的粉色光泽。
她银色长发垂在腰间,依旧是缩到一米六的身高,衣服也变了,变成了一身白色光洁的长袍,领口和袖口镶着金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圣职者的制服,下身是一条洁白的短裙和白色的过膝袜。
“我操。”
声音清脆、空灵,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缥缈感。她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发现连手掌都小了一圈,五根手指细得像春天刚抽出来的柳条。
月光还在往她身上倾泻。那层淡淡的金光从胸口扩散开来,蔓延到四肢的每一个角落,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在重新捏塑她的骨骼和血肉。整个过程没有疼痛,只有一种诡异的温热,像是被人泡在一池恒温的水里,水流从每一个毛孔渗进去,把原来的结构一点点溶解、重组。
“少爷?”莉莉安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拐角传来,伴随着脚步声,“您在那边吗?”
比特猛地回过神来,几乎是本能地闪身躲进了走廊侧面的阴影里。她的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石墙,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现在这副样子不能被任何人看见——一个银发少女出现在阿波罗宅邸,这事传出去比原主在授勋仪式上被打脸还要炸裂一万倍。
“少爷?”莉莉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比特咬紧牙关,脑子里飞速转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长袍,又看了看腰间的金色十字架——这身装束和矿洞里那个消散的圣女爱莉希雅如出一辙。如果莉莉安看到她,要么以为圣女复活了,要么以为有人冒充圣女潜入宅邸。哪一种都会引来天大的麻烦。
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去想自己原来的样子。金发、蓝眼、一米七的身高、那张典型的贵族少爷脸。她拼命回忆今天白天照镜子时看到的每一个细节,在心里勾勒出一个完整的比特·阿波罗。
胸口的金色十字架突然烫了一下。
不是灼烧的痛感,而是一种温和的、脉动般的温度,像是在回应她的念头。紧接着,那股流淌在四肢里的温热开始逆向收缩,像潮水一样退回胸口的位置。月光从她身上剥离开来,银白色的光丝一根根飘回夜空,她的视野再次模糊了几秒。
等她重新睁开眼,低头一看——骨节分明的手掌,青色的血管,平坦结实的胸口。她摸了摸喉咙,喉结好好地在那儿。长袍变回了她出门前穿的那件深蓝色贵族服饰。
“少爷,您在这里做什么?”莉莉安绕过拐角,手里提着一盏烛灯,昏黄的光映在她冷淡的脸上。她微微皱眉,目光在比特身上扫了一圈,“您刚才在和谁说话?”
“没和谁。”比特从阴影里走出来,努力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正常一些,“睡不着,出来看看月亮。”
莉莉安抬起手里的烛灯,照亮了他的脸。她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钟,那双深褐色的眸子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幽深,像是在辨认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比特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表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少爷我什么都没干”的表情。
“您的头发。”莉莉安忽然说。
“什么?”
“有几根银色的发丝。”她伸出手,从比特的鬓角边拈起一缕头发。比特低头一看,自己那原本纯金色的短发里,赫然夹杂着几根银白色的发丝,在烛光下泛着和月光一样清冷的光泽。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他干咳一声,把头发从莉莉安手中抽出来,随手拨了拨,“压力大,早生华发,很正常。”
莉莉安没有接话。她收起烛灯,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雕塑一样的站姿。但她垂下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比特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动作——她不信。这个在他家服务了七年的女仆,大概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只是出于职业素养没有点破。
“明天就是授勋仪式了,”比特转移话题,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你早点休息,不用守夜。”
“是,少爷。”
比特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脚步刻意放慢,显得从容不迫。但等他一关上房门,整个人就靠在了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抬起手,从鬓角边拈出那几根银色发丝,在指腹间捻了捻。
如果明天授勋仪式上恰好有月光呢?
圣辉大教堂的穹顶上据说镶嵌着大面积的彩绘玻璃,月光可以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万一她在仪式现场、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变成银发圣女,那画面简直不敢想象。
比特走到床边坐下,把手伸进衣领里,摸了一下十字架的位置。皮肤下面没有任何异样的触感,但那股温热的脉动还在,像是一颗埋在骨肉里的小太阳,静静地跳动着,等待下一个满月的夜晚。
“爱莉希雅·日冕。”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打了个转,消散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你到底给我塞了个什么东西?”
胸口的小太阳轻轻跳了一下,像是在回答他。又像是在嘲笑他。
比特一头栽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浮雕花纹,脑子里乱成一片。原著里圣女在授勋仪式上被袭击成重伤,现在圣女死了,圣物在他体内,月光一照他就会变成圣女的模样。那明天的授勋仪式上,到底是袭击者先来,还是他先露馅?
不管哪一个,都够他喝一壶的。
他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他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偏离了原著。从他踏入三号矿洞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个可以被剧情推着走的炮灰配角了。
次日黄昏,圣辉大教堂。
教堂的钟声已经敲过三遍。比特站在阿波罗家族的马车旁,仰头看着面前这座庞然大物。圣辉大教堂是索科诺斯王朝最宏伟的建筑之一,白色的巨石外墙上雕刻着无数圣徒与天使的浮雕,夕阳的余晖洒在上面,让整座建筑像是镀了一层融化的金子。正门上方的玫瑰窗足有三层楼高,彩绘玻璃拼出光明之神创世的场景,在逆光中绚烂得刺眼。
比特整了整领口的褶皱,深吸一口气。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礼服,剪裁得体但不张扬,腰间的佩剑是纯粹装饰用的细剑,剑柄上镶着阿波罗家族的金色太阳纹章。莉莉安跟在他身后半步,黑发在晚风中微微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