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秒钟被拉得极长。匕首在圣坛的石砖上转了两圈才停住，刀尖指向艾琳跪着的方向。唐纳德团长的白发几乎要竖起来，他的手按上腰间佩剑的剑柄，嘴唇翕动着，还没来得及把震惊转化成命令。
穿黑色圣职服的人反应极快。匕首脱手的瞬间，她没有弯腰去捡，而是猛地抬起头，兜帽向后滑落，露出一张并不年轻的脸——深陷的眼窝，颧骨高耸，淡金色的眉毛稀疏得近乎没有。她死死盯着比特的方向，眼睛里翻涌着某种狂热而不甘的光芒，像是一头被猎人打断了伏击的野兽。
然后她转身就跑。
“拦住她！”唐纳德团长的怒吼震得穹顶上的烛火齐齐跳了一下。
银月骑士团的反应堪称本能。左右两侧同时冲出四名骑士，盔甲碰撞的响声连成一片。但那人的速度诡异得不像是人类的关节能承受的，她几乎是贴着地面斜掠出去，黑色长袍在空气里扯出一道残影，直扑侧门。
侧门一个黑长直身影一把就把她擒住。
“反应很快。”莉莉安单手扣着刺客的后颈，将她的脸按在石砖地面上，另一只手利落地卸掉了她肩关节。刺客发出一声闷哼，还想挣扎，莉莉安的膝盖已经压上她的脊柱，动作干净得像是在厨房里拆一只鸡。
整个大教堂鸦雀无声。
比特站在贵族席里，手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嘴巴微微张开。他刚才还在想要不要追上去补一下，结果侧门那边已经结束了。
“你怎么在这儿？”比特脱口而出。
莉莉安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深褐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波澜不惊：“少爷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唐纳德团长的大胡子抖了抖，目光在比特和莉莉安之间来回弹了两下，似乎在重新评估阿波罗家族的实力。但他很快把注意力转回到正事上。他大步走到刺客面前，一把扯开她的黑色圣职服领口——锁骨下方赫然纹着一个黑色的逆十字，边缘还泛着未愈合的红肿，显然是新刺上去的。
“叛教者。”唐纳德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你是埃尔德里克的人？”
刺客没有回答。她偏过头，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看向圣坛上方的玫瑰窗，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然后她笑了，嘴角的肌肉扭曲出一个不该出现在活人脸上的弧度。
“圣光降临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死了。”刺客的声音沙哑而狂热，“你们只是推迟了时间。”
埃尔德里克被称为叛教组织的头领，但碍于帝国高层也就是皇后的大手和帝国信仰自由，只要不威胁皇权，这是帝国内教派的争斗。
莉莉安皱了皱眉，手起掌落，干脆利落地把刺客劈晕了过去。
比特这时才从席位上走出来，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杖剑，插回腰后的暗鞘里。他的腿有点软，但走路的姿态维持得还算体面。走到圣坛前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还跪在原地的艾琳。
艾琳没有动。不是吓傻了，她的手指仍然稳稳地按在剑柄上，膝盖的落点没有挪动分毫。只是她的脸比刚才白了一个色号，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银白色的胸甲上。
比特忽然反应过来——维多莉亚给他的情报里说，艾琳在授勋的瞬间会毫无防备，因为圣光祝福会短暂压制战斗本能。而她跪在那里，从头到尾都没有动，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按照仪式流程，她必须保持绝对静止。即便匕首掉在她脚边，她都不能躲。
“能站起来吗？”比特问。
她跪在哪里冰蓝色的长发和她的性格一样很冷。
艾琳抬起眼睛看他，眼角微微上挑，瞳孔里倒映着圣坛上跳动的烛火。她没有回答，而是先松开了剑柄，活动了一下僵直的手指关节，然后稳稳当当地站了起来。动作一丝不苟，像是一个从生产线上下来的机械人偶。
“多谢。”她对比特说。语气简短，没有多余的情绪，但也没有原著里那种面对贵族时的抵触和冷漠。
黄昏的最后一缕光从玫瑰窗上褪去，圣辉大教堂里的烛火成了唯一的光源，千百支蜡烛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把整个空间衬得像一座巨大的、正在呼吸的金色肺叶。
刺客被骑士们拖了下去，唐纳德团长的大胡子还在因为余怒微微抖动。他站在圣坛前，环顾了一圈在场所有人——贵族们表情各异，有人惊恐，有人兴奋，有人在交头接耳地议论阿波罗家的少爷怎么突然变了个人。骑士们握剑的手还没松开，盔甲在安静中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圣职者们垂着眼，嘴唇翕动，正在低声祷告。
“仪式继续。”唐纳德团长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老骑士的威严在这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银月骑士团的授勋仪式，不会因为一个叛教者的破坏而中止。”
他转过身，看向圣坛前还站在原地的艾琳。少女冰蓝色的长发在烛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银白色胸甲上沾了一小片灰尘，是她刚才跪着时蹭到的。她没有去擦，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柄刚出鞘的剑，还没有找到握柄的手。
“阿波罗少爷，是您救下了艾琳，能请您为其授勋吗？”
圣辉大教堂的烛火齐齐跳了一下。
比特站在圣坛前，金发被千盏烛光映得像是熔化的金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青色血管，男人的手。胸口的金色十字架安静地蛰伏在皮肤之下，没有发烫，没有躁动，像是在屏息等待什么。
唐纳德团长退后两步，将银月骑士团的纹章双手捧到他面前。那枚纹章只有掌心大小，银质底座上嵌着一弯新月和一柄细剑。
比特接过纹章，沉甸甸的，比他想象的要凉。
艾琳·薇斯普尔重新单膝跪下，她的脊背挺得笔直，银白色的胸甲在烛光下折出一道光弧。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纹章，直直地落在比特脸上。
比特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原著女主的气场不是开玩笑的，即便是跪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也像是在丈量他的灵魂。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深沉稳重，而不是一个昨天还在矿洞里被血族女间谍咬了脖子的社畜。
“艾琳·薇斯普尔。”他开口，声音在穹顶下回荡了一圈才消散，“以光明之神的名义——”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根本不知道完整的授勋誓词是什么，只记得圣女受伤、艾琳觉醒、反杀袭击者，至于授勋仪式上具体说了什么话，他一概不知。
比特的大脑飞速运转，嘴里的话却不敢停。他凭着刚才听唐纳德念誓词的记忆，开始即兴发挥。
“——愿你以剑为骨，以光为血，在黑暗降临时做第一个举火的人，在黎明到来前做最后一个倒下的人。”
唐纳德团长的白眉毛微微扬起。这句不是标准誓词，但听起来居然还不错。
“——愿你守护弱者，不是因为弱者值得守护，而是因为强者生来就该做弱者的盾。”
艾琳的眼神变了一下。只是一瞬间，那道审视的冰墙出现了一丝极细的裂纹。守护弱者不是因为对方值得，而是因为强者本该如此——这句话从未出现在任何骑士誓词的范本里，但它精准地击中了她成为骑士的全部理由。
“——愿你手中的剑永不因恐惧而迟疑，永不因愤怒而偏移，永不因绝望而放下。”
后排的贵族席里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叹。几个老贵族互相交换眼色，眼睛里写满了同一个问题：阿波罗家那个不成器的纨绔少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愿你成为银月之辉，而非银月之影。”
比特说完最后一句，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句真不是编的——这是他当年熬夜追《圣辉》小说时，在评论区看到的一个读者写的，当时他觉得这句话真帅，顺手记在了备忘录里，没想到今天居然用上了。
教堂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是掌声。先是零星的几声，像雨点落在石板上，紧接着迅速蔓延成一片——骑士们用戴着铁手套的掌心互击，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金属轰鸣；圣职者们双手轻拍，动作克制但频率极快；连后排那些原本等着看热闹的贵族，也有几个下意识地鼓起掌来，鼓了两下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表情复杂地放下手。
他又想起了一些诗词，不知道这些洋人能不能听懂“朝为田舍埋头郎，暮登天子宝殿堂，王侯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虽然她不是男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