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单膝跪在圣坛前,冰蓝色的长发从肩甲上滑落,垂在银白色的胸甲两侧。她的表情依旧冷淡,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不是泪水,是一个习惯了独自扛起一切的人,突然被人理解了之后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错愕。
她垂下眼睫,声音比之前轻了半分:“……多谢。”
比特把纹章别在她肩甲上。
“礼成。”
艾琳站起身的时候,比特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肩甲上的银月纹章上停留了一瞬——不是抚摸,只是极轻地碰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东西是真的。
掌声还在继续,但比特已经没心思享受这难得的装逼成功时刻。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侧门的方向。莉莉安还守在那里,刺客已经被骑士团的人拖走了,但莉莉安没有离开,她靠着石柱,双手交叠在身前,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开席,每个人都吃着东西,还有人表演跳舞。
在这里的甜食确实不错,圣辉大教堂偏殿的宴会厅里,两侧长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烛台擦得锃亮,上面插着的不是普通蜡烛,而是掺了魔晶粉末的香氛烛,燃烧时会散发出淡淡的柑橘和肉桂气息。乐师在角落里拉着提琴,几个贵族小姐围成一圈,小声讨论着刚才发生的事,目光时不时飘向阿波罗家族席位上的金发少年。
比特没工夫管她们。他端着一盘堆得冒尖的甜点,坐在靠柱子的阴影里,用叉子挖了一大块蜂蜜杏仁蛋糕塞进嘴里。蛋糕体湿润绵密,蜂蜜的甜味和杏仁的坚果香在舌尖上炸开,他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近似于叹息的满足声。
“少爷,注意仪态。”
莉莉安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侧,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深褐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他嘴角沾着的蛋糕屑。
明天就是他的成人礼,明天还有许多事情。
今天就想今天的事情,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吧。
看着中间圣殿请来的表演,女孩子们穿着洁白的纱裙,在宴会厅中央翩翩起舞,他喝着帝国果酒,看着舞蹈,灯盏两两三三,映出纤臂拢银弦,刻骨痴念相缠,不觉长夜至更阑,旋举星纹魔法伞,恍若神女落尘寰,低吟半阙离别叹,引我缓步近台前,只见她拢银袍扬袖,唱尽神魔离散秋。
歌伶的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穹顶的彩绘玻璃之间,余韵像一缕不肯散去的香烟,在烛火上方盘旋了两圈才彻底消失。宴会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热烈。
比特放下酒杯,跟着拍了几下手。他的手掌刚合拢第三次,一股熟悉的灼热感毫无预兆地从胸口炸开。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脉动,而是像有人把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了他的胸骨上。金色十字架在皮肤底下疯狂跳动,热度沿着血管冲向四肢,他的视野瞬间模糊,烛火、白裙、彩绘玻璃全部搅成一团旋转的色块。
又来。偏偏是这个时候。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之大把桌上的酒杯带翻在地,殷红的酒液泼在雪白桌布上,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血花。莉莉安的反应极快,在他站起身的瞬间就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少爷?”
“没事。”比特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能感觉到骨骼正在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视野的高度在缓慢下降,手指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细,“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甩开莉莉安的手,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宴会厅。身后传来几声贵族小姐的窃窃私语,但他已经顾不上了。走廊的石柱一根根从身旁掠过,他的脚步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到最后完全没有了声音。
推开最近的一扇门——是圣辉大教堂侧翼的忏悔室,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一把木椅,墙壁上挂着一幅光明之神的圣像,圣像前的长明灯散发着微弱的金色光晕。她把门反锁,后背抵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低头一看,手掌已经变成了少女的尺寸,五根手指细得像春天刚抽出来的柳条。银色长发从肩头倾泻而下,发尾扫过手背,带着清冷的月光光泽。白色圣袍重新覆盖了身体,领口的金色纹路在长明灯下泛着微弱的光。过膝白袜包裹的小腿因为刚才的奔跑还在微微发颤。
“服了!”塞拉菲娜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在狭小的忏悔室里回荡,又软又脆,毫无威慑力。
这时有人的声音从挡板外传来,“我有罪,我忏悔”塞拉菲娜在隔壁忏悔室里,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石墙,连呼吸都屏住了。
挡板另一侧的声音还在继续,这个声音好熟悉,“我爱上了一个不应该爱上的人。”她继续说着,“我把他养成了个废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塞拉菲娜的后背猛地绷直了。木制挡板的缝隙里透过来一线微弱的烛光,像是有人在隔壁点亮了一盏小灯。她认出了那个声音——清冷、平稳。
莉莉安。
她莉莉安在阿波罗家族服务了七年,是看着原主从一个金发小鬼长成纨绔少爷的人。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谁最了解“比特·阿波罗”应该是什么样。
她忽然想起穿越来的第一天。她问莉莉安“你叫什么来着”,莉莉安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诧异。七年。七年的时间,一个女仆天天守着一个纨绔少爷,看着他从少年长到青年,知道他所有的坏脾气和劣根性。
“……你觉得他变成了另一个人吗?”神父苍老的声音从挡板另一侧传来,不紧不慢,带着忏悔室特有的低沉回响。
莉莉安沉默了几秒。“不。他还是他。只是……好像突然长大了。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
“想明白了什么?”神父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不紧不慢地磨过木制挡板的缝隙。
莉莉安没有立刻回答。烛火在挡板另一侧摇曳,把她沉默的影子拉得很长。塞拉菲娜紧贴着石墙,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寂静的忏悔室里撞击胸腔的声音——她现在是圣女形态,如果被发现,解释不清的事情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我也不知道。”莉莉安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但他开始做正确的事了。给平民骑士准备贺礼、亲自去矿场视察、在授勋仪式上挺身而出……这些事,以前的他不会做。”
“那你为何来忏悔?”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塞拉菲娜几乎能想象莉莉安站在挡板另一侧的样子——黑发垂落,深褐色的眸子低垂,表情依旧冷淡如冰,但冰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裂开。
“因为我怕他不在需要我,学会独立,就不会需要我了。”她有些语无伦次,“我从七年前被老爷从奴隶市场带回来,那时候少爷还是个有爱心,非常喜欢小动物,关爱仆人,善于和别人交朋友。”她说着带着哭腔,“我教他,他是公爵继承人,不需要给这些人好脸色,于是这之后他就没在学校交到过任何一个朋友了。”她的语气优哭腔又带着病态的疯狂,“这样他就只有我,我…我。”,“我没错!”
“我教他的都是对的。贵族不需要和庶民交朋友,公爵继承人不需要对下人笑脸相迎。那些人不值得他的善意——他们会利用他、欺骗他、在背后嘲笑他。只有我……只有我不会离开他。”
塞拉菲娜的指甲陷进了掌心。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著里那个傲慢、愚蠢、把所有人都得罪光的比特·阿波罗,不是天生就那样的。他曾经是个有爱心、喜欢小动物、会和仆人交朋友的孩子——是莉莉安用七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把他捏成了那个讨人厌的样子。而莉莉安这么做的理由,不是因为忠诚,不是因为职责,而是因为一种扭曲到骨子里的占有欲。
她要让比特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
“孩子。”神父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紧不慢,像是见惯了人性最深的泥沼,“光明之神教导我们,爱不是占有。你所做的,不是保护,而是囚禁。”
“我不在乎那叫什么。”莉莉安的声音突然变得锋利起来,像是终于撕掉了最后一层伪装,“他就是我的,这辈子都是。他变好也好,变坏也好,都不重要——只要他还需要我。”
她有些听不下去了,这帮人都有毛病,这又来了个病娇,她说完后就走了,脚步声远去,她走出忏悔室,塞拉菲娜刚从忏悔室里探出半个身子,变了回去走回了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