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莉卡从艾琳身后完全站出来,双手交叠在身前,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她的动作比艾琳多了一分紧张,手指在裙摆上揪了一下才松开。“很荣幸见到您,阿波罗少爷。艾琳姐跟我说了昨天的事,谢谢您救了她。”
比特注意到她行完礼后立刻退回了艾琳身边,不是贴身靠着,而是保持了大约一拳的距离——近到可以随时被拉到她身后,远到不会影响她拔剑。这个小动作让比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们之间不需要语言就能默契地调整站位,这种默契需要很多年的相依为命才能磨出来。
“不必多礼。”比特把手里的红酒随手放在旁边的边桌上,“今晚是我的成人礼晚宴,你们是我的客人。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艾琳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偏厅另一端传来一阵骚动。罗岚公爵和唐纳德团长停止了交谈,同时转向门口。比特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门口站着两个人。
第一个人穿着深紫色的天鹅绒长袍,领口镶着白貂皮毛边,他,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比特认出了这身装束:帝国高层才有资格穿的紫袍,领口的白貂皮是皇室御赐的标志。
第二个人比特认识。乳白色的长发,她换了一身正式的礼服,深红色的长裙曳地,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皮肤。她站在紫袍人身后半步的位置,姿态看似恭敬,但那双红瞳正越过紫袍人的肩膀,直直地落在比特身上,嘴角微微勾起。
比特感觉脖子上那两个早已愈合的齿痕突然烫了一下。
“阿克图鲁斯·格林瓦尔德公爵到——”门口的侍从高声通报。
紫袍人踏入偏厅的瞬间,整个空间的气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阿克图鲁斯·格林瓦尔德。四大反派之一,那个“理论家型阴谋家”,永远带着冰冷微笑的毒蛇。原著里他直到第三卷才正式浮出水面,在幕后操纵了半本书的阴谋,把皇室、圣殿、骑士团三方势力玩弄于股掌之间。而现在,他提前出现在了比特的成人礼晚宴上。
比特的胃像被人攥了一把。一个埃尔德里克·奎尔提前出现在授勋仪式还不够,现在又来一个。剧情线已经偏离到他完全陌生的轨道上了。
罗岚公爵放下酒杯,大步迎上前去。他的表情维持着贵族社交场合的标准笑容,但比特注意到父亲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格林瓦尔德公爵,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罗岚公爵伸出手,声音洪亮而克制。
“罗岚公爵客气了。”阿克图鲁斯握住他的手,笑容温和得像一杯温度刚好的茶,“您儿子的成人礼,我正好路过珞城,想着不来祝贺实在说不过去。况且——”他偏过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比特身上,“听说您儿子昨日在授勋仪式上识破了一起针对银月骑士团的刺杀阴谋。如此英勇的年轻人,我很想认识一下。”
来了。比特深吸一口气,从落地窗前走向门口。他能感觉到维多莉亚的目光黏在他身上,像一只懒洋洋的猫在打量一只老鼠。他强迫自己忽略那道视线,在阿克图鲁斯面前停下,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
“格林瓦尔德公爵,您的到来让寒舍蓬荜生辉。”
阿克图鲁斯微微偏头,用一种审视艺术品般的目光打量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藏在浓眉的阴影下,眼神温和,但比特总觉得那温和是一层精心涂抹的釉面,底下藏着某种冰冷而精密的东西。
“比特·阿波罗。”阿克图鲁斯念出他的名字,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我听说你昨天在圣辉大教堂的表现,非常——令人印象深刻。”
“您过奖了。”比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只是运气好,恰好看到了异常。”
“运气?”阿克图鲁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不低,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你的女仆在侧门擒住刺客,你为艾琳授勋,这不是运气,阿波罗少爷。这是才能。”
“您谬赞了。”比特微微欠身,脸上的笑容维持得恰到好处,“不过是情急之下的反应,换作任何人都会这么做。”
阿克图鲁斯灰色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一层,那种笑不是被取悦的笑,而是猎人发现猎物比想象中更有趣的笑。他伸手从侍从端着的银盘里取了一杯香槟,修长的手指捏着杯脚,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泛起细碎的金光。
“谦虚是美德,阿波罗少爷。”他抿了一口酒,“但过分的谦虚就是另一种骄傲了。不过我今天来,除了祝贺你的成人礼,还有一件事想和你聊聊。”
比特的后背肌肉本能地绷紧了。来了。这条毒蛇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一个公爵继承人的成人礼上。阿克图鲁斯·格林瓦尔德从不做没有目的的事,他出现在这里,说明比特——或者阿波罗家族——已经进入了他的棋局。
“您请讲。”
“东境矿场。”阿克图鲁斯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刚好够比特一个人听清,“听说你前几天亲自去了一趟,而且——矿脉的产量突然翻了三倍。这件事在帝都引起了不小的关注。”
比特的瞳孔微微收缩。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要快。矿场的事才过去几天,阿克图鲁斯就已经知道了产量暴增的细节。这意味着阿波罗家族的矿场里有他的人,或者更糟——他的情报网已经渗透到了珞城的每一个角落。
“矿脉的发现是运气。”比特谨慎地选择措辞,“塌方震开了地层,露出了新的矿脉。我只是恰好在那里。”
“恰好。”阿克图鲁斯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品尝一颗味道特别的糖果,“你最近‘恰好’的事情似乎有点多,阿波罗少爷。恰好去矿场,恰好发现新矿脉,恰好出席授勋仪式,恰好识破刺杀阴谋——”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恰好救了银月骑士团的新晋骑士。”
比特没有接话。他知道阿克图鲁斯在试探什么。这个老狐狸在拼凑碎片,试图找出所有这些“恰好”背后的逻辑。而他最担心的,就是阿克图鲁斯会把这些碎片和矿洞深处那个消散的圣女联系起来。
“格林瓦尔德公爵。”罗岚公爵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及时地打断了这场无声的对峙,“晚宴马上就要开始了,不如先入座?您远道而来,总不能让您站着说话。”
阿克图鲁斯转过头,对罗岚公爵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社交笑容:“当然,是我失礼了。今天是你能儿子的成人礼,这些话题改日再聊也不迟。”
他转身朝宴会长桌走去,紫袍的下摆在地毯上拖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维多莉亚跟在他身后,经过比特身边时,她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比特感觉自己的手背被一只冰凉的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快到几乎像是错觉,但那个触感太熟悉了,和她托起他下巴时的温度一模一样。
维多莉亚的声音低得像是融进了空气里,嘴唇几乎没动,“小心这个人。”
宴会长桌上已经摆满了食物。银质的烛台每隔一米就放一座,烛火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比特坐在主位右侧的位置——今天的主角是他,但主位还是留给了他的父亲罗岚公爵。艾琳和尤莉卡被安排在对面,两个女孩坐得很近,尤莉卡时不时侧过头和艾琳小声说话,艾琳偶尔点头回应,表情依旧冷淡,但比特注意到她在听尤莉卡说话时,嘴角的线条会柔和几分。
阿克图鲁斯被安排在主位左侧的贵宾席,维多莉亚坐在他旁边。她的红瞳越过烛火,时不时扫过比特的脸,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比特假装没看见,专心对付面前那块烤得半生不熟的牛排。
“诸位。”罗岚公爵站起身来,举起酒杯,“今天是我儿子比特·阿波罗的成人礼。按照阿波罗家族的传统,成人礼意味着从一个男孩成长为男人。”
他的目光落在比特身上,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蓝眼睛里,有着比特之前没见过的某种东西——不是审视,不是失望,而是某种小心翼翼的期待。比特忽然意识到,这个在原著里被自己儿子坑死的父亲,现在正试图重新认识自己的儿子。
“比特。”罗岚公爵的声音沉了一下,“你最近的表现,让我感到意外,也让我感到骄傲。你在授勋仪式上的果断、你在矿场的决断——这些都是一个阿波罗家族继承人应该有的品质。我为之前的失望感到抱歉,也为你的成长感到欣慰。成人快乐,儿子。”
比特端起酒杯,“谢谢父亲。”他站起身,声音比预想的要哑,“我敬您。”
两杯酒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宴会厅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几个老贵族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同一句话——阿波罗家的废物儿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