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维奥莱特头也不回地说,黑色高跟鞋敲在石板上,节奏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原本是档案室,清出来给你了。窗户朝北,看不到太阳,但胜在安静。”
“谢谢处长。”比特说。
“你的住处被分配在帝都中央大街第6号,这是钥匙。
“二处有且只有一个规则,就是别死那么早。”
维奥莱特说完那句话,便不再看他,重新拿起羽毛笔,在面前的文件上继续书写。笔尖划过羊皮纸的声音细密而规律,像一座精准运转的钟摆。
比特站在原地等了三秒,确认她没有更多话要交代,便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走廊很长,两侧的墙上挂着历任监察官的肖像,油彩斑驳,画框上积着薄灰。比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标着“见习监察官·比特·阿波罗”的铜牌的木门。
办公室比他想象的要小。一张橡木书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一扇朝北的窗户——正如维奥莱特所说,看不到太阳。窗外是检察院的内墙,灰黄色的石砖上爬满了枯死的常春藤,藤蔓在风里轻轻敲着玻璃,发出干燥的、像是骨节碰撞的声响。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探进来一个脑袋。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棕色的短发乱糟糟地翘着,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他怀里抱着一摞文件,高得几乎挡住了下巴。
“你就是新来的见习监察官?”年轻人的声音带着一种精力过剩的雀跃,不等到比特回答就自顾自地走进来,把文件往桌上一放,扬起一片灰尘,“我叫埃利奥特·克里夫,二处的档案管理员兼文员兼跑腿兼一切杂务。维奥莱特处长让我把近期的案件简报给你送过来,顺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放在桌上,“档案室的钥匙。处长说你需要什么资料自己去翻,别老去烦她。”
并没有什么事,今天的工作结束了,回到住处后。
钥匙转动锁芯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弹了一下,又落回比特脚边。他推开六号公寓的房门,一股尘封许久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旧木头和蜡烛蜡的微弱余味。
房间不大,但比他预想的要体面。客厅、卧室、一间小小的盥洗室,家具上盖着防尘的白布,墙角堆着上任房客留下的几摞旧书。窗户朝南,傍晚的天光从玻璃上漫进来,把空气中悬浮的灰尘染成了金色。
比特把钥匙扔在玄关的柜子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帝都中央大街的喧嚣从五层楼下涌上来——马车的轮毂声、小贩的叫卖声、远处圣辉大教堂的钟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填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监察院给见习监察官分配的住所居然在帝都最繁华的地段,这让他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这也意味着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监察院的眼皮子底下——中央大街六号,正对着帝国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的侧门,步行到监察院总部只需要五分钟。
“真会挑地方。”比特低声骂了一句,开始动手扯掉家具上的白布。
他花了大概一个小时把房间收拾到勉强能住的程度。卧室的床铺换上干净的床单,书桌上摆好从阿波罗宅邸带来的几本笔记,衣柜里挂上换洗衣物。
午夜,没办法总是要面对的,能量又要溢出来了。
他闭上眼睛,不再抵抗那股力量。金色十字架猛地烫了一下,像被烧红的烙铁按在胸骨上,然后灼热感骤然炸开,沿着四肢百骸扩散。骨骼发出细密的咔嚓声重新排列,视野的高度在缓缓下降,银白色的发丝从鬓角抽出,垂落在肩头。白色圣袍重新覆盖身体,领口的金色纹路在月光下泛起微光。
塞拉菲娜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的手掌,又看了看并拢在窗台上的膝盖——白色过膝袜裹着小腿,裙摆堪堪遮住膝盖上方一掌宽的位置。一切如常。
“天天晚上变身,真成灰姑娘了。”她嘟囔了一句,声音又软又脆,在空旷的房间里像一颗掉在地上的玻璃珠。
她转身走到镜子前,打量着镜中的银发少女。今晚的感觉比之前平静了许多——没有眩晕,没有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也没有那股甜到发腻的奶香味从周身涌出来。圣光魔力在体内安静地流淌,温顺得像被驯服的河流,不再像之前那样横冲直撞。
“难道身体适应了?”她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是光滑细腻的皮肤。镜中的少女歪了歪头,长睫毛扑闪了两下,表情里带着几分好奇和审视。
“诶呦我靠,肚子好痛!”小腹一种坠痛,是她从来没感受过的痛,她捂着肚子蹲了下来,白色圣袍的下摆拖在地上,过膝白袜包裹的膝盖紧紧并拢,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银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发尾扫过地板,沾了几缕灰尘。
她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那股痛感和小腹的位置不对——不是吃坏东西的绞痛,而是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坠胀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腹深处拧了一把,然后又松开,然后又拧了一把。
她脑子里飞速闪过穿越前的生理知识。
“……不是吧。”
她向裙子探了探。过膝袜的边缘在大腿中部勒出一道浅浅的印痕,再往上,指尖触到了一小片湿润。
她把手抽回来,低头看着指尖上那一抹殷红。
红的。血。
怎么办,在线等很急!
殷红的血在指尖上慢慢晕开,像一朵刚绽的梅花瓣。
塞拉菲娜蹲在地上,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足足十秒钟。白色圣袍的下摆堆在脚边,过膝袜的边缘在大腿上勒出浅浅的压痕。她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所有齿轮同时卡死,只留下一个念头在空转——
她来月经了。
“不是……这不对吧?”
她声音发颤,软糯的少女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弹了两下。
小腹又拧了一下,她闷哼一声,捂着肚子弯下腰,银色长发哗啦一下倾泻到地板上,发尾拖进灰尘里,她也顾不上管了。
这个问题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手边没有任何能处理这玩意儿的东西。这里是帝都中央大街六号公寓,不是阿波罗宅邸。她穿越前是个男人,穿越后也是个男人——至少白天是。男人的房间里不会有卫生用品,就像鱼不会在沙漠里找水喝。
“冷静。冷静。”她深吸一口气,撑着地板站起来,双腿并拢,以极其别扭的姿势挪到衣柜前。翻了一遍——衬衫、长裤、礼服、备用的靴子,全是男装,翻遍所有柜子,找到的只有一块肥皂和几条毛巾。
不可以啊,有些羞耻,她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出去找一找,在圣都城应该可以找到,更何况是最繁华的中央大街地带。
午夜过后的中央大街并没有完全沉睡。
塞拉菲娜裹着一件带兜帽的深色斗篷,站在六号公寓后面口,斗篷是她在衣柜最底层翻到的,大概是上任房客留下的,粗羊毛质地,边缘磨得起毛,但胜在足够宽大,能把她的白色圣袍和过膝袜遮得严严实实。兜帽拉低之后,那张过于惹眼的银发蓝瞳少女脸也被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
小腹又拧了一下。她咬着下唇,把一声闷哼咽回嗓子里,双腿不自觉并得更紧了。
帝都中央大街的夜风裹着马厩和烤栗子的气味拂过她的脸颊,几缕银发从兜帽边缘逃逸出来,被她迅速塞回去。街灯是魔晶驱动的,每隔二十步一盏,散发着稳定的冷白色光芒,把石板路面照得纹理分明。两侧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橱窗黑洞洞的,偶尔有一两家酒馆还亮着灯,门缝里漏出模糊的笑声和酒杯碰撞的脆响。
塞拉菲娜沿着街边快速移动,脚步无声,像一只贴着墙根滑行的猫。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家店铺的招牌——铁匠铺、裁缝店、药剂师、面包房……全是关门的。她越走越快,几乎要跑起来,但一跑小腹就坠痛,只能强行压住速度,变成一种极其别扭的、介于走和碎步之间的步态。
转过第二个街角的时候,她终于在一条岔路口看到了一盏还亮着的灯。那是一家中等规模的杂货铺,木质招牌在夜风里轻轻摇晃,上面画着一个药屋和一卷布匹的图案。橱窗里陈列着日用杂货,门半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铺出来,落在石板路上,像一小片金色的毯子。
塞拉菲娜在门外停了五秒钟,反复确认招牌上画的东西里有没有她需要的品类。药屋——至少说明卖药品和医疗用品。这种杂货铺通常会兼卖一些基础卫生用品。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上的铜铃叮铃铃响了一声,清脆得让她头皮发麻。店里很窄,两侧货架挤得只容一人通过,空气里弥漫着干草药、肥皂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在油灯下织毛线,两根木针在她手里一开一合,发出极有规律的嗒嗒声。
老妇人抬起眼睛,从老花镜上方打量了她一眼。
塞拉菲娜僵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斗篷的前襟。她知道自己的样子有多可疑——午夜过后,一个裹着斗篷的女孩子独自出现在杂货铺,兜帽压得极低,说话结结巴巴。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请、请问……”她开口,声音又软又轻,在安静的店铺里像一片羽毛落进水面,“有没有……那个。”如果妇人能看到她的脸那一定是红红的。
老妇人放下手里的毛线针,摘下老花镜挂在胸前。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借着油灯的光仔细看了塞拉菲娜一眼——裹着旧斗篷的女孩,个子娇小,兜帽压得很低,但还是能隐约看见几缕银白色的发丝从帽檐里滑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她的手紧紧揪着斗篷前襟,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个是哪个?”老妇人慢悠悠地问,嗓音带着常年抽烟斗才会有的沙哑,但语气并不凶,反而有种见惯了世面的平淡。
塞拉菲娜的耳朵尖烧得几乎要冒烟。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最后她咬着下唇,往前走了两步,凑近柜台,用极低极快的声音说了几个字。
老妇人歪了歪头:“什么?”
“就是…就是,女孩子每个月都会来的那个……”塞拉菲娜小声的说着。
“哦,早说啊,还害什么羞啊小姑娘,咱们都是女人,这点事情还用这么遮遮掩掩的吗?”
老妇人说完,撑着柜台慢悠悠地站起身来,转过身去,从身后货架的第三层取下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包,放在柜台上推过来。纸包用细麻绳扎着,没有标签。
“十二个铜币。”老妇人重新拿起毛线针,目光在塞拉菲娜烧红的耳尖上停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第一次来圣都城?”
塞拉菲娜愣了一下,一边从斗篷内袋里摸出几枚铜币放在柜台上,一边小声应道:“……您怎么知道?”
“这片街区住的大多是监察的,剩下的就是些老商户。住了十几年的熟面孔我全认识,你显然不是。”老妇人把铜币拨进抽屉,又低下头去继续织她的毛线,“而且这个点了还敢一个人在中央大街走动的年轻女孩,要么是不知道这片街区半夜的治安有多差,要么就是对自己的身手有十足的把握。”
回到六号公寓已经是凌晨两点。塞拉菲娜反锁房门,把牛皮纸包放在床边的矮柜上,然后蹲下身去处理那条沾了血迹的白色过膝袜。
她抬头看向窗外。中央大街的魔晶路灯已经熄灭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散发着微弱的光晕,在夜雾中变成几团模糊的冷白色光斑。街对面的建筑黑洞洞地矗立着,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她把洗好的袜子挂在横杆上,又处理了圣袍下摆沾到的几星血迹。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变回了比特的形态,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