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特把那枚徽章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三遍。
“这个徽章有什么特别的吗？”乌兰莉娜站在他身后，灰绿色的眼睛盯着他手里的金属片，“我看你翻了半天了。”
“有点邪门。”比特把徽章放在桌上，指尖按着边缘转了一圈，“你手下的巡防队员碰过这东西没有？”
乌兰莉娜皱了皱眉：“搜出来的时候是小李拿的，怎么了？”
“让他过来，我问几句话。”
乌兰莉娜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几秒后，一个年轻的巡防队员小跑进来——二十出头，圆脸，帽檐压得有点歪，看比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紧张。基层巡防队员面对监察院的检察官，大概就像派出所片警面对纪委的人一样心虚。
“长、长官，您找我？”
“你碰过这枚徽章？”比特指着桌上的徽章。
小李愣了一下，点点头：“是我从密室桌上拿起来的，就碰了一下，然后就放桌上了。”
“碰了多久？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头晕、发冷、记性变差——任何不对劲都算。”
小李挠了挠后脑勺，努力回忆着：“就几秒钟吧，从桌上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一眼——然后就放回桌上了。乌兰莉娜队长说东西要原样不动等你们来。至于异常……”他顿了顿，脸色变得有些古怪，“您这么一说，我确实觉得有点冷，从那之后一直有点冷。我还以为是自己昨晚没睡好。”
比特和乌兰莉娜对视了一眼。乌兰莉娜的灰绿色眼睛眯了起来，她没有说话，但比特看得出她已经开始在脑子里重新评估这桩案子的危险等级。
“你站过来一点。”比特说。
小李不明所以地往前走了一步。比特伸出手，按在他额头上——触感冰凉，不是正常人体表的凉，而是那种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瓶的凉。六月的圣都城，室温至少有二十度，一个活人的额头不该是这个温度。
比特收回手，掌心贴着自己胸口的位置，感受了一下金色十字架的温度。十字架在安静地蛰伏着，没有异常反应——说明小李体内的“冷”不是黑暗魔力，至少不是十字架识别为威胁的那种黑暗魔力。但这反而让他更不安了。不是黑暗力量，却能让体温下降，说明这玩意儿比常规的诅咒或黑魔法更隐蔽。
“你今天就别值勤了。”比特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快速写了几行字，“去圣辉大教堂找任意一位圣职者，给你洗礼一下。”他在口袋中拿出印章，印上印泥直接印了上去。
巡防队员小李接过那张盖着监察院鹰徽印戳的便签，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被监察官单独问话的紧张，还是因为那股从指尖蔓延到全身的寒意。
“长、长官，我是不是……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他圆脸上的表情介于恐惧和茫然之间。
“现在还不确定。”比特把便签本塞回口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去圣辉大教堂，别耽搁。如果路上感觉更冷了，跑起来。”
小李咽了口唾沫，朝乌兰莉娜投去一个请示的眼神。乌兰莉娜点了点头，他才如蒙大赦地转身跑出房间，皮靴踩在楼梯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很快消失在楼外。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还有床上那具面带微笑的尸体。
乌兰莉娜转过身来，灰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比特：“你刚才说你认识那个徽章上的组织。说说看。”
比特靠在密室的石墙上，他把一声闷哼压在喉咙里，假装是在斟酌措辞。“幻轮圣庭，叛教组织的一个分支，专门渗透外国商会和贸易网络。他们相信死亡是轮回——死得越安详，下辈子投胎越好。所以他们的信徒不怕死，甚至期待死。”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莫茨拖洛斯基·弗拉基米尔，那个北境商人脸上的微笑在晨光中显得越发诡异。“面色红润，嘴角带笑，姿势安详——如果这是幻轮圣庭的‘理想死亡’，那他做到了。”
乌兰莉娜沉默了几秒，走到密室桌边，低头看着那枚暗银色的徽章，但没有伸手去碰。“如果是自杀，我们巡防队就不用移交你们监察院了。你觉得这不是自杀？”
“我觉得应该是，但你得留意，这个邪教。”
乌兰莉娜的手指在警棍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快，像是在给脑子里的推理打着拍子。她走到密室另一侧，从墙上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皮面笔记本，翻了几页。“密室里的东西不止徽章。这里还有他的账本、几封信件、以及一份加密的贸易清单。账本记录了他过去三年的所有资金流向，信件的封蜡上印着——我看不懂这个符号。”
她把笔记本摊开递给比特。比特接过，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俄式手写体——北境联邦的文字和索科诺斯王朝通用文字同源但写法不同，他勉强能认出几个单词。但在账本的最后一页，有一行用红墨水写下的字，用的是王朝通用语：
“轮回之日，圣轮将转动。所有的债务都会清零。所有的等待都会有答案。”
“这个案件就这么结案，自杀。”比特说着，“但是注意。”
房门被关上，走廊里只剩下乌兰莉娜皮靴踩在老木头地板上的咯吱声，渐行渐远，最后被楼梯尽头那扇弹簧门的嘎吱声取代。比特在停尸房里多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张面带微笑的死白脸上。莫茨拖洛斯基·弗拉基米尔的笑纹在眼角刻下三道浅浅的弧线，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把那三道弧线照得像是某种刻意留下的密码。
他把白布重新拉上去，盖住那张笑脸，转身离开。
回到监察院二处已经是午后。走廊里飘着一股陈咖啡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埃利奥特正趴在档案室门口的桌子上打盹，鼻梁上的圆框眼镜滑到鼻尖，呼出的气息吹得面前一份文件边角一翘一翘的。比特没有叫醒他，轻手轻脚地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把卷宗扔在桌上，整个人陷进椅子里。
他有些饿了，检察院食堂员工餐免费，不过不怎么好吃就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