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圣都很漂亮,尤其是乡村地带,有一种田园美,东区的尽头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膝盖高的野草,草丛间零星开着几朵叫不出名字的白花,花瓣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荧光。塞拉菲娜在坡顶停下脚步,把兜帽往后推了推,露出整张脸。银色的长发从肩头倾泻而下,被夜风轻轻托起又放下,发尾扫过腰际的圣袍系带。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青草被太阳晒过一天之后残留的温热气息,混着远处麦田里未收割的黑麦的淡淡甜香。
乡村的夜很安静。
不是圣都城中心那种被魔晶路灯和马车轮毂声填满的安静,而是一种更原始、更辽阔的安静。没有钟声,没有人声,连狗叫都没有。只有风从麦田那边掠过来时,千万株麦秆相互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像大地在翻身时衣料窸窣的响动。
她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坐下,双腿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已经从最初的别扭变成了某种肌肉记忆。白色圣袍的下摆铺在石头边缘,过膝袜在月光下泛着缎面一样的光泽。她仰起头,看着头顶那轮饱满到近乎溢出的月亮。
回核心区的路,她只能走回去了。
月光像一层薄纱铺在东区尽头的缓坡上,野草在夜风里翻出银灰色的浪。
塞拉菲娜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圣袍下摆沾到的草屑,朝圣都核心区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无声,白色过膝袜包裹的小腿划过齐膝高的野草,草叶在她经过时轻轻分开,又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像是从来没有被人惊扰过。
东区的乡村地带在月光下有一种粗糙的温柔。麦田、矮篱笆、偶尔几栋熄了灯的农舍蹲在夜色里,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空气里飘着新翻的泥土味和远处牲口棚里干草发酵的微甜气息。她走得不快——圣女的身体轻得不讲道理,走再远的路腿也不酸,但她刻意放慢了脚步,因为不想太早回到那间空荡荡的公寓。
穿过麦田就是东区和核心区的交界处。这里有一道旧石桥,桥下是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河床,乱石缝里长出几丛倔强的野草,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影子。塞拉菲娜踏上桥面的石板,脚步依旧无声。
然后她停住了。
不是因为她想停。而是桥对面站着一个人。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像是一开始就在那里等着她,只是她走近了才发现——但以圣女的感知力,这几乎不可能。
桥对面的人穿着一身深黑色的圣职者长袍,袖口镶着暗红色的纹路。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尖削的下巴和两片极薄的嘴唇。那嘴唇微微上扬,不是笑,是某种更危险的表情——猎物走进陷阱时猎人才会有的弧度。
塞拉菲娜的后背窜起一阵凉意。她认得这身装束。授勋仪式上那个刺客穿的就是一模一样的黑色圣职服——叛教者的制服。
“圣女大人。”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刮过铁锈,“深夜独自散步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塞拉菲娜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起,感受着体内圣光魔力的流动。
“我不管你是谁,如果你愿意和爱莉希雅这个老顽固走一个不同的道路,请和我们合作,要不然,你死的会比爱莉希雅更惨,记得她是怎么死的吗?”她说着,他的声音非常猥琐,在黑夜中他的手掌出现了粘液状黑色物质。
月亮被云遮住了半张脸,桥面上的光暗了一瞬。
塞拉菲娜站在石桥中央,白色圣袍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她看着桥对面那个穿黑色圣职服的人,看着他掌心那团不断蠕动的黑色粘液——那东西像活的一样,从他指缝间滴落,落在石板桥面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石板上立刻蚀出几个冒着白烟的小坑。
“滚蛋!”她爆了粗口,好恶心的东西,看着黏黏糊糊的。
“哈哈哈,嗝…哈哈哈,给脸不要脸!”那人笑得前仰后合,兜帽从头上滑落,露出一张瘦长的脸。深陷的眼窝里嵌着两颗浑浊的黄眼珠,颧骨高耸,皮肤呈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他的嘴唇极薄,笑起来的时候裂开到耳根,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黄牙。
“爱莉希雅那个老顽固也是这副德行,”他舔了舔嘴唇,掌心的黑色粘液越聚越多,已经开始沿着手腕往小臂上蔓延,像一层活的铠甲,“当年在矿洞里,她也是这么骂我的——‘滚蛋’、‘恶心’、‘叛教者’——然后呢?然后她就被那些可爱的黑色根须一点一点吸干了圣光,最后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没再废话,他发出了进攻,她没反应过来,黑色粘液融入了她的身体,她难道也要和爱莉希雅一样草草死亡吗?
可是,叛教者想象的画面并没有出现,只见黑色粘液出现在她的左手,像触手一样的东西从左手臂钻出来、黏糊糊、不断扭动的黑色触手,前端略尖,像肉质鞭子一样,用力时会膨胀、变长。
她控制左手上的东西抓住他的脖子往墙上一扔。
“你…你怎么可能!”他的身上出现类似藤蔓的东西,从他的全是钻出来又钻回去。
他的声音变得痛苦,这些东西像蛇一样在他身体表面之下游走,钻出皮肤又钻回去,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裂痕。
“不要吵哦。”她说着,她左手触手暴涨,死死缠住他的脖子,同时右手握拳猛砸地面,地面裂开,黑色触手从地里钻出,从他的嘴巴、鼻子、眼睛往里钻,他身体剧烈抽搐、弓背、四肢乱蹬,触手把他整个人往上拽、拉直,身体僵直。
塞拉菲娜站在桥中央,白色圣袍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些从手臂里钻出来的黑色触手正在缓缓缩回去,黏糊糊的、不断扭动的尖端从叛教者大张的嘴巴里抽离时,发出了一声湿漉漉的、类似拔塞子的闷响。触手完全缩回皮肤之后,她的小臂表面光滑如初,白皙细嫩,连一个毛孔都看不见,仿佛刚才那场单方面的处刑只是一场幻觉。
叛教者的尸体挂在桥对面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枝杈上,姿势扭曲得不像是人类能做到的——双臂反折,双腿从膝盖位置反关节弯曲,嘴巴大张,眼窝里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里面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液体。几根黑色藤蔓从他体内钻出来又钻回去,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蛇,在他蜡黄色的皮肤下面拱来拱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塞拉菲娜看着那具尸体,表情空白了整整三秒。
然后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不是累的,是吓的——被自己吓的。她刚才做了什么?她用左手捏住了那个人的脖子,把他甩出去,然后右手砸地,从地里召唤出黑色触手,从嘴巴、鼻子、眼睛、耳朵里钻进去,把他活活撑成了一个——
“呕——”
她干呕了一声,什么都没吐出来。银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发尾扫过桥面上被蚀出的石坑,沾了几粒灰色的石屑。她蹲下身子,用还在发抖的右手捂住自己的嘴,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月光下那具尸体。
她蹲在桥面上,月光照着她纤细的脊背。远处麦田的风吹过来,那些在尸体里钻进钻出的黑色藤蔓渐渐停止了蠕动,像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力,干瘪、枯萎,化成几缕黑色的粉尘被风吹散。叛教者的尸体挂在歪脖子老槐树上,嘴巴依旧大张着,但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里已经不再往外渗液体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
塞拉菲娜站起身,腿还在发抖。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就是这只手砸向地面的,指节上沾着桥面的石屑和一小片擦破的皮,但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金色的光丝在破损处缠绕了两圈,皮肤就恢复了光滑,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她又看了看左手。那些黑色触手完全缩回去了,小臂白皙纤细,在月光下泛着浅淡的光泽,和右手没有任何区别。但她知道它们在里面。她能感觉到它们在皮肤下面缓慢地游动,像是几条被关在笼子里的蛇,暂时安静了,但没有消失。
“这是什么鬼东西……”她的声音沙哑,软糯的少女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她将左手张开,控制着触手,它们就从她的手臂处伸出来。
塞拉菲娜盯着自己左臂上缓缓蠕动的黑色触手,月光照在那些黏糊糊的表面上,反射出一层诡异的、油亮的光泽。触手的尖端微微翘起,像几条刚从冬眠中苏醒的蛇,正用它们没有眼睛的“头部”东张西望。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刚才那个叛教者提到了爱莉希雅。也就是说,矿洞里那些缠住圣女的黑色根须,和这个叛教者掌心的黑色粘液,是同一种力量。那种力量试图侵蚀爱莉希雅,成功了。但同样的东西钻进她的身体,不但没有侵蚀她,反而被她控制了。
她应该处理现场,不过叛教者死亡应该没什么问题,她有些疲惫,想回家躺着了。
她有试了试这个触手,可以伸长,然后抓住一个东西可以把她拉过去,也可以让那个东西被她抓过来。
回到中央大街六号公寓已经是后半夜。塞拉菲娜反锁房门,拉上所有窗帘,在黑暗中变回了比特的形态。骨骼拉长、肩宽扩展。他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左手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皮肤下面,那些黑色触手还在缓慢游动,温顺得像被驯养的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