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菲娜终于回到了中央大街六号公寓。她反锁房门,拉上所有窗帘,在黑暗中变回了比特的形态。骨骼拉长、肩宽扩展、金发从银色褪回原本的色泽,一切如常——除了左手皮肤下那些仍在缓慢游动的黑色触手。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五指张开,又握拳,再张开。皮肤下面是正常的肤色,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他能感觉到它们在里面,像几条被关在笼子里的蛇,暂时安静了,但随时可以被他唤醒。
无言,他很快就躺下睡着了。
翌日清晨,比特推开监察院二处的门时,埃利奥特正趴在他桌上打盹,圆框眼镜歪在鼻梁上,嘴角挂着一小片口水的反光。
“起来。”比特把他推醒。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书桌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金色条纹。埃利奥特猛地弹起来,圆框眼镜从鼻梁上滑到下巴,又被他一巴掌拍回原位。他眨巴着眼睛看了比特三秒钟,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不是幻觉。
“你终于来了!”他一把抓起桌上几张便签,像挥旗帜一样在比特面前晃,“乌兰莉娜队长又来过一趟,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去一趟巡防队总部,说幻轮圣庭那个案子有后续。维奥莱特处长让你回来之后立刻去她办公室。”
比特站在维奥莱特办公室门口,抬手正要敲门,指节还没碰到木板,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维奥莱特站在门框里,黑色制服依旧扣到最上面一颗,黑发如瀑垂在腰际,紫色的瞳孔平静地注视着他。她手里捏着一份文件,指尖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进来。”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高跟鞋敲在石板上,节奏依旧不紧不慢,“关上门。”
比特照做了。门锁咔哒一声扣进凹槽,隔绝了走廊里埃利奥特翻文件的哗啦声和远处某间办公室里模糊的争吵。
维奥莱特没有让他坐。她把那份文件放在桌上,修长的手指按住纸面,推到桌沿。
“昨晚,东区与核心区交界的旧石桥上发现了一具尸体。”她的声音不高,很平静的说这一场杀人案件。
“巡防队今早发现的。”维奥莱特将文件翻开,指尖点在其中一页的素描图上,“死者穿着黑色叛教服,身份确认为叛教组织成员。”
“尸体嘴巴、鼻子、眼睛、耳朵里全是黑色残留物,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把他的颅腔撑爆了,”维奥莱特把文件翻到下一页,紫色的瞳孔微微抬起,目光在比特脸上停了两秒,“法医说,那些残留物在显微镜下呈现出植物纤维和某种超凡聚合物的混合结构,但已经失去了活性,没法判断具体属于哪一类魔法。”
比特接过文件,强迫自己的手指保持稳定。素描图上,叛教者大张的嘴巴被画成一个小小的黑洞,四肢反折的角度被用虚线标注出来,旁边配着一行法医的注释:“死者在死前经历了极度的恐惧,面部肌肉呈痉挛状,初步判断心脏在颅腔破裂前已停止跳动。”
“这件事交给你,你去写个报告,我封案,这件事就算完事了。”对于这些信徒案件,她不想追究。
比特从维奥莱特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的文件还带着桌案上残留的微凉触感。走廊里埃利奥特正在给档案柜上锁,圆框眼镜反射着百叶窗外透进来的光,看见他出来,立刻凑上来。
“怎么样?挨骂了还是——”
“写报告。”比特把文件拍在埃利奥特怀里,脚步没停,“处长说了,这案子走个流程就封存。”
埃利奥特手忙脚乱地接住文件,低头扫了一眼素描图,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光明之神在上,这人死得也太——这是什么东西干的?野兽?不对,野兽不会专门从五官往里钻……”
回到办公室,他在想怎么写。
他想拿桌子上的咖啡,黑色触手像蛇一样窜了出去,把杯子缠绕然后回到了他的面前。
他右手拿起杯子,看着左臂里伸出来的触手他有些好玩的想法。
把杯子剩的一点咖啡喝掉然后放下。
右手靠近了那几根触手,触手就跟小动物一样,蹭了蹭他的手。
他想起昨天把信徒抓起来甩到墙上,他左掌向右张开,作出冲锋姿势,向前冲去,像瞬移一样,他一下就冲了很远的距离,但是应该是办公室太小,应该不是他冲刺的全部距离。
他返回办公椅,想到怎么写了,黑暗信徒与其同伙发生冲突,最后导致黑吃黑,就这么写应该就能糊弄过去了。
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比特把报告交到了维奥莱特的办公室。处长翻开扫了两眼,紫色的瞳孔在“黑吃黑”三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合上文件,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比特不确定她是在认可他的结论,还是仅仅表示“我知道了”。
从监察院出来,中央大街已经亮起了路灯。魔晶的冷白色光晕一盏接一盏地延伸到视野尽头,街面上的人流比白天稀疏了些,但酒馆和饭店的招牌刚刚开始热闹起来。比特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沿着大街往公寓方向走,左臂皮肤下的触手温顺地蛰伏着,像几条睡着了的蛇。
快到六号公寓楼下时,他停下了脚步。
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人。冰蓝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没有束成平时的高马尾,银月骑士团的制服外面披了一件深色的斗篷,斗篷上沾着风干的泥点和几片枯草屑。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即使在休息也保持着骑士特有的端正姿态。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裹,包裹皮上印着东境边境哨站的物资编号。
“艾琳?”
艾琳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睛在路灯下看过来,嘴角的线条比平时柔和了几分。她站起身,拍掉斗篷上沾着的草屑,动作简洁利落,和授勋仪式上那个从圣坛前站起来的少女如出一辙。
“任务结束了,提前了半天。”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比特注意到她在说“提前”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像是偷偷藏起来的得意,“我说过,回来之后请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