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鷹港區,下午三時。
蒙大拿結束了當日的第二輪主炮校準訓練,正在港口棧橋上整理艦裝數據,通訊頻道裡忽然傳來了企業的簡短訊息。不是命令,而是「見面通知」——企業的用詞一向精準,從來不浪費任何一個音節。但正因為措辭如此正式,蒙大拿反而多看了一眼。
「企業大姐——噢不,前輩找我?」
她糾正得很快。在白鷹,企業號這個名字的分量,任何一個艦船都心知肚明。你可以私下叫她大姐,但在正式場合,那兩個字必須被吞回去。這是尊重,也是紀律。
五分鐘後,她站在了企業的辦公室門前。
門沒有完全關閉,從門縫裡可以看到室內大片舖開的海圖與文件。蒙大拿敲了兩下門框,聽到裡面傳來一聲平穩的「進來」之後,推門而入。
企業坐在辦公桌後方,面前是一份攤開的聯合任務簡報。午後的陽光從她身後的窗戶斜射進來,將她銀白色的短髮染成一層薄薄的金色。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靜——不是冷淡,而是一種經歷過太多風浪之後沉澱下來的從容。
「是的,蒙大拿,我找你。」企業抬起頭,沒有多餘的寒暄,「原因在於今天是北聯的合作艦船抵達我們港口的日子。這是聯盟內各陣營之間加深合作的例行安排,以及——」
「讓民眾看到我們能把塞壬踢回老家的決心?」蒙大拿接話的速度和她的主炮射速一樣快。
企業的嘴角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海面上掠過的一片雲影,轉瞬即逝。「嗯,可以這麼說吧。」
她略微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下去,語氣裡多了一層更為鄭重的東西。「不過我找你,還有另一個原因。」
蒙大拿沒有插話。她從企業的眼神中讀到了一種「接下來的話比剛才的重要」的信號。那是老兵之間不需要明說的默契。
「這場接待,你需要在場。」
「但為什麼,企業前輩?」蒙大拿沒有掩飾自己的疑問。在白鷹,戰列艦出席外交接待並非沒有先例,但通常不會是剛服役不久的新人。
企業的回答來得很快,快到讓蒙大拿意識到——這個問題,企業早就準備好了答案。
「因為有一位和你一樣特別的存在。24工程,蘇維埃大俄羅斯號。」企業直視她的眼睛,藍色的瞳孔在午後的光線中澄澈如鏡,「你與她,在高層都被評估為『特別存在』。」
「特別存在」。
這兩個字在空氣中懸浮了片刻。不需要更多解釋——她們都清楚,這個詞和噸位無關,和火力無關,和在場任何一艘艦船的戰鬥記錄都無關。它指向的是另一個層面的事情:她們不屬於這個世界,或者說,她們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任何一條已知的歷史軌跡。
蒙大拿沉默了三秒。這三秒裡,她腦中閃過了昨天在宿舍裡對魔方說過的所有話。月季,蘇聯,24工程,冷戰,老仇家,醃黃瓜。然後她將這些全部壓回心底,重新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恢復了那種軍人特有的沉穩。
「啊……噢。好的。我明白。」她點了點頭,聲音平穩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接待時間何時開始?」
「下午六點。如果沒有疑問,可以先走了。」
「是。」
蒙大拿轉身離開辦公室,在走廊裡邁出幾步之後,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下午六點。距離現在,還有三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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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三個小時,蒙大拿沒有讓它白白流逝。
她照例完成了日常的訓練內容——艦裝展開、編隊機動、火控系統例行校準。這些重複性的操作對她來說已經開始變得順手,像是步槍分解結合一樣,一開始生澀,但肌肉記憶很快就會接管一切。午後的陽光將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訓練海域的波浪上,她專注於每一次轉向的舵角與航速配比,讓那些數據填滿腦海,暫時擠走了關於北聯與24工程的一切雜念。
但雜念總會找到縫隙鑽進來。
訓練空檔,她站在港口棧橋邊,望著遠處的海平面出神。就在這時候,一個輕快的腳步聲從身後靠近,然後是一聲小心翼翼的呼喚。
「蒙大拿?」
她轉過身,看到一艘驅逐艦站在她身後不遠處。從艦裝的輪廓來看,屬於弗萊徹級。那張稚嫩的臉龐上寫著一種矛盾的組合:想要靠近的勇氣,和害怕打擾的猶豫。
「噢,你好。」蒙大拿放緩了語氣。驅逐艦在她們這些戰列艦面前,有時候就像是新兵面對士官長,總是先敬三分。「有遇到困難嗎?」
「不是的。」弗萊徹級的小姑娘搖了搖頭,「我只是感覺——你在思考什麼。很重要的那種。」
蒙大拿微微揚起眉毛。她沒有想到自己會被一艘驅逐艦讀懂表情。也許她比自己所想的更不擅長掩飾,也許弗萊徹級的觀察力比人們以為的更敏銳。
「你能看出來。」她沒有否認,重新將目光投向遠方的海面,「好吧。我只是在思考——那個北聯的24工程。」
「思考她什麼?」
蒙大拿沉默了一會兒。海風從港口的方向吹來,帶著棕櫚樹葉片摩擦的沙沙聲。當她再次開口時,聲音裡褪去了平時那種帶刺的幽默感,只剩下一種平靜到近乎柔軟的東西。
「我思考的是——其實我們彼此,都是相同的。」
「相同的?」
「相同的地方在於,我們的結果都是不被需要的。」蒙大拿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沒有任何自怨自艾。她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像是在報告戰場上的敵情。「我沒有被建造的原因,是航母,是飛機。她也沒有被建造的原因——同樣是航母,是飛機。航空母艦用鐵一般的事實證明了誰才是海戰的主角,所以我們兩個都被留在了圖紙上。我們都來晚了時代。」
弗萊徹級的小姑娘靜靜地聽著,沒有急著說那些「你才不會多餘」之類的安慰話。這讓蒙大拿有些感激——她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只是被聽見。
「那蒙大拿——」驅逐艦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你會討厭她嗎?畢竟她在設計上,屬於……」
「呃,不太會。」蒙大拿打斷了對方的猶豫,語調重新變得輕快了一些,「我盡量。只要她不在我面前吃什麼醃黃瓜,或者跟我宣講蘇聯的意識形態價值觀之類的——我都不會跟她撕破臉。」
驅逐艦眨了一下眼睛,不太確定這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蒙大拿沒有解釋。她的嘴角浮現出一絲苦澀的弧度,然後輕輕搖了搖頭。「但我想……事情的發展通常不會讓我們那麼順利的。至少短期內——不會理解彼此。」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想的不是艦裝,不是主炮口徑,不是那些她昨天對魔方喋喋不休了幾個小時的技術分析。她想的是一個從未謀面的人,隔著換日線與無盡的海面,和她一樣在陌生的世界中醒來。她們的相似之處多到令人不安,但橫亙在她們之間的隔閡,也同樣多到令人窒——冷戰的贏家與輸家,北約的盾牌與華約的旗艦,一艘被理性放棄的戰艦與一艘從未有能力建造的幻影。她們可以成為最理解對方處境的人,也可以成為最無法容忍對方存在的人。而這兩個結果,都有可能。這才是最讓她不安的地方。
驅逐艦沒有繼續追問。或許她聽懂了,或許她只是知道有些事情不該再問下去。總之,她點了點頭,然後說了一句蒙大拿沒有預料到的話。
「那我會幫你加油的。」
蒙大拿低下頭看著那張認真的小臉,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她伸手輕輕拍了拍驅逐艦的肩膀。「謝了,小姑娘。現在回到崗位上去吧,別讓你的編隊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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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訓練科目是編隊航行與多艦種協同配合。
這是蒙大拿第一次參加真正意義上的聯合演訓——不是單艦訓練,不是火控校準,而是一整支特遣艦隊按照實戰編制在海面上展開陣型。她在其中擔任的職責非常明確:戰列艦作為航母的護衛,利用自身強大的防空火力與對海打擊能力,為航母撐起保護傘。驅逐艦在最外圍負責反潛與雷達哨戒,巡洋艦負責中層防空與指揮調度,而航空母艦則是整個編隊的核心——所有艦船的存在,都是為了讓航母能夠安全地將艦載機送上天空。
這和她在阿富汗的經歷截然不同。在那裡,她是一雙靴子踩在沙土上,是一雙眼睛透過步槍的覘孔瞄準目標。在這裡,她是一座移動的鋼鐵堡壘,她的位置、航速、火力覆蓋範圍,每一個參數都與整個艦隊的生命綁定在一起。
當驅逐艦在編隊前方釋放深水炸彈時,蒙大拿皺了皺眉頭。她用艦裝內部的通訊頻道自言自語了一句,音量不大,但旁邊一艘輕巡洋艦還是聽到了。
「這種反潛方式……真不讓人習慣。」
輕巡洋艦轉過頭,語氣裡帶著好奇。「不習慣?這是標準的反潛程序啊。」
蒙大拿知道自己說漏嘴了。她在腦中飛快地組織了一下語言——不能說得太具體,不能洩露太多,但也不能顯得像是在隱瞞什麼。她選擇了一條中間路線。
「呃,簡單來說好了——我看過另一個時代。」
此話一出,編隊內好幾艘艦船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來。輕巡洋艦更是直接追問:「另一個時代?」
「沒錯。驅逐艦,巡洋艦,那些東西還存在,但裝備比起現在——可是超級大升級。」蒙大拿一邊保持著編隊航速,一邊用一種講故事的口吻繼續說道,「沒有那種超多門的艦炮了。但有相控陣雷達,有垂直發射系統,能打防空、反潛、反艦的導彈全部整合在同一個發射單元裡。驅逐艦有自己的艦載直升機,反潛不需要再開到潛艇頭頂扔深水炸彈,直升機會帶著魚雷和聲納浮標飛過去解決問題。然後航母——航母要負責的事情比起現在而言,要多得多。航空管制、預警、電子戰、遠程打擊,全部從甲板上起飛。」
她頓了頓,然後補充了一句。
「戰列艦啊……呃,目前來說,沒了。過時,被淘汰了。但幾十年前,有被拉出來重新服役過一段時間——發射過導彈,打過岸轟,然後又退役了。」
編隊頻道裡安靜了幾秒。沒有人追問「你怎麼知道這些」,也沒有人質疑她在胡說八道。艦船們只是靜靜地消化著這幅來自另一個時代的畫卷——那個戰列艦已經成為博物館、而驅逐艦能夠獨自擊沉數百公里外敵艦的時代。
輕巡洋艦第一個打破了沉默。「聽起來……很寂寞。」
蒙大拿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只是繼續保持著航速,目視前方。「如果有什麼想聽的故事,有時間我再慢慢說。」然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沒冒犯到誰吧?沒有?那就行。」
編隊繼續向預定海域推進,艦首劈開波浪的聲音均勻而穩定。沒有人再說什麼,但蒙大拿能感覺到,有些東西在那些沉默的頻道裡悄然改變了——她不再只是一艘新來的戰列艦,而是一個身上帶著迷霧的人,那些迷霧裡藏著她們從未見過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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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時,聯合演訓按計劃結束。艦隊開始陸續返航,一艘接一艘駛入白鷹港口的航道。
港口的棧橋上,企業已經站在那裡了。她的艦裝沒有完全展開,只保留了最基本的輪廓,在夕陽下拉出一道修長的剪影。蒙大拿遠遠地就看到了她,加快腳步走了過去。她知道企業不會無緣無故提前站在港口。這不是在等艦隊,這是在等她。
「企業前輩,你在這。正好,免得我多跑一趟。」
企業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蒙大拿的臉。「嗯。不過,蒙大拿——」
「說吧,企業前輩。」蒙大拿知道那個表情意味著什麼。有話要說,但在斟酌措辭。
企業沉默了一拍,然後開口了。「禮節方面,應該沒什麼問題吧。畢竟你平常都……」
蒙大拿忍不住笑了——不是被冒犯的笑,而是那種被說中了的笑。她知道企業指的是什麼。她不是粗魯的人,但她的行事作風在白鷹戰列艦中確實屬於最不講究繁文縟節的那一類。她說話直接,不喜歡拐彎抹角,對那些過度精緻的社交禮儀常常嗤之以鼻。
「放心啦,企業前輩。再怎麼說,我還是學過的。不至於讓北聯的人難堪。」
企業看著她,像是在評估這句保證的可信度。最後,她輕輕點了點頭。「那就好。」
這兩個字的重量,蒙大拿聽懂了。這不是叮囑,是信任。企業相信她能做到,所以只需要說「那就好」。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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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時五十分。
夕陽已經開始沉入海平面,將整座白鷹港區染成一整片溫暖的橘紅色。棕櫚樹的長影在地面上拉出整齊的線條,港口的信號燈開始逐一亮起,為即將入港的北聯艦船指引航向。海面平靜得像是刻意為這場會面準備的舞台——沒有一絲白浪,沒有一陣強風,只有穩定到近乎不真實的微瀾在輕輕拍打堤岸。
蒙大拿站在企業身側,位置在她身後半步。這個站位是她下意識選擇的——在正式場合,讓前輩站在前面是規矩。她的制服整齊筆挺,暗金色的長髮在腦後束成一個乾淨的低馬尾。她的表情平靜,呼吸平穩,一切都顯示出她正處於職業軍人應有的狀態。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裡的心跳比平時快了那麼一點。
遠處的海平面上,北聯艦隊的輪廓開始浮現。先是桅杆頂端的信號燈,然後是艦體灰色的上層建築,最後是船首劈開海浪時激起的白色水花。它們以整齊的縱隊駛入港口航道,每一艘艦船之間的間距精確得像是用尺量過的。北聯就是這樣——連入港都帶著一股軍事檢閱式的嚴整氣勢。
為首的是塔什干級驅逐艦,艦體修長而俐落,在夕陽下像是一柄出鞘的細劍。緊隨其後的是蘇維埃俄羅斯號——23工程的凝重輪廓在水面上投下巨大的陰影,四座主炮塔的剪影在逆光中顯出一種原始的威懾力。然後是基洛夫級輕巡洋艦,艦裝的線條流暢而務實,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最後,在艦隊的末尾——
蒙大拿的呼吸微微頓了一下。
蘇維埃大俄羅斯號。
24工程的艦體比23工程更加龐大,超過八萬噸的排水量讓她在進入港口航道時幾乎填滿了整個視野。艦橋高聳,炮塔粗壯,艦首破開水面時激起的浪花比其他艦船更高、更猛烈。她的艦裝在夕陽下呈現出冷冽的鐵灰色,與白鷹港區溫暖的色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即使隔著一整段航道,蒙大拿仍然能清楚地看到艦橋上那個佇立的身影。白色的長髮在夕陽與海風中飄揚,紅色的瞳孔在逆光中隱隱閃爍。
「……這一刻,比我想的要快。」蒙大拿低聲說。這句話不是對任何人說的,只是從嘴邊滑出來的。她的語氣不是恐懼,不是敵意,而是一種接近於命運感的情緒——那些你明知道會發生、但仍然無法完全準備好去面對的事情,終於到來的時候,心底深處會發出的那一聲悶響。
企業沒有轉頭。她的聲音平穩如常,像是沒有聽到蒙大拿語氣中那一絲細微的波動。「準備好了嗎,蒙大拿?」
蒙大拿深吸一口氣。
艦隊開始減速。拖船從港口兩側緩緩駛出,準備引導北聯艦船進入泊位。棧橋上,白鷹的歡迎人員已經就位,旗幟在晚風中輕輕飄揚。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程序進行,每一個步驟都精確、有序、無可挑剔。
她想起了那個叫月季的人。想起了他——現在是她——在另一個世界的最後一個念頭是什麼?大概是某個遊戲的擊殺回放畫面,和一句對BVVD的咒罵。然後醒來就在純白的空間裡,面對一塊發光的藍色魔方。和自己一樣,被給予了三個願望,被賦予了一艘不存在的戰艦,被丟進了一個不屬於自己的世界。
現在她就在那艘戰艦上,正緩緩駛入這個港口。換日線的兩端,兩個從未謀面的穿越者,即將在同一片暮色中站在同一條棧橋上。
蒙大拿挺直了背脊。她將那些紛亂的思緒——冷戰、宿敵、醃黃瓜、不被需要的圖紙艦——全部壓到了意識的最底層,然後抬起下巴,直視前方。
「一直都是。」
港口,北聯艦隊的纜繩被拋上了棧橋。沉重的錨鏈開始落下,發出低沉的金屬轟鳴。蘇維埃大俄羅斯號的艦橋上,那個白髮紅瞳的身影也正朝著岸上望來。
兩道目光,隔著夕陽與海面,第一次真正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