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烟,你为何要插手?”
一袭白衣的苏清辞端坐桌前,目光平静地落在门口那抹青衣身影上。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宗门的规矩,你难道忘了吗?”
楚寒烟倚在门框上,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插手?插什么手?”
“你还在装?”苏清辞缓缓抬眸,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昨夜丑时三刻,后山破庙,不是你…是谁?”
楚寒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我就说得更明白些。”苏清辞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微微前倾,“沈殊途困在炼气二层已有半年,任凭她如何努力都无法突破。可就在昨夜,她突然成功了。”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般落在楚寒烟身上:“而且,她突破之前,似乎有人在她背后助了一臂之力。”
楚寒烟直起身,半开玩笑般的说:“你既然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苏清辞的声音陡然转冷,“宗规第三条,宗门弟子之间不得私自帮助他人突破境界,你不会不知道吧?”
见苏清辞依然那么死板的认真模样,她的笑容也渐渐收敛。
“知道又如何?”楚寒烟冷冷道,“我看那丫头可怜,帮她一把又怎么了?”
“毕竟我可不像你,天生就这么…冷淡。”
“可怜?”苏清辞并没有反驳,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
“修仙本就是靠自己,你这一次帮她,她可能会以为是自己的本事。那以后呢?难道每个境界你都要助她突破吗?”
苏清辞一口气说完,微微喘着气,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呵呵,好一个靠自己。
“是吗?”楚寒烟向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你为什么要传授给她你的独门剑诀?你不也是在帮她吗?”
苏清辞沉默了。
楚寒烟见状,冷哼一声。
她如果无法反驳,向来都会如此表现。
“你明明很清楚,那丫头资质确实太差。”楚寒烟继续道,“若无外力相助,她短时间内都别想突破到炼气三层。”
“一个月后的考核,她必输无疑。”
“到时候被逐出宗门,你就满意了?”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苏清辞冷冷道,“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能够早点认清现实回归凡界,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楚寒烟走上前与之对视,随后用纤细修长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子,嗤笑道:“你真是这么想的?”
两人对视良久,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你的境界明明已经大不如前,为什么用…为什么知道那么远的破庙里我昨夜去过?”
楚寒烟思索片刻,突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
苏清辞一怔,不知作何回答。
“没有……”
“没有?”楚寒烟打断她,语气变得尖锐,“那她房间里那些疗伤丹药是哪来的?她只是个外门弟子,根本不可能有那些高品质的东西。”
“还有那破庙周围若有若无的阵法,是谁布下的?”
“归根结底,她又是怎么知道那个地方的?”
楚寒烟一句接一句的逼问,这让本就很少思考话语的苏清辞大脑干宕机了。
“她毕竟日日夜夜悉心照料着我,也算是我身边的人…所以自然要对她好些。”
苏清辞虽然脸色微变,但很快又缓了过来。
“是吗?”楚寒烟挑了挑眉,随后又叹了口气,“最好是如此。”
“不过苏清辞,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她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你双腿快要废了,修为也丢失了一大半,如今能在这宗门立足全靠你曾经的威望。”
“可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至少在这个仙界会随着时间慢慢消散…你知道吗?”
“到那时,谁还会记得你曾经是宗门第一天才?谁还会容忍一个…废人占着内门长老的位置,拿着高于一般弟子的资源不走?”
说完这些话后,楚寒烟瞥过头不再去看苏清辞的脸,而话里话外,她认为自己已经点的很清楚了。
快走吧,苏清辞…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去山下看看人间的烟火,别一直困在当年那越陷越深的泥潭之中了。
这里的路,你已经走完了
“怎么,连你也要这样对我吗?”
她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良久的死寂之后才听见她带着浓重鼻音的低语与一丝哽咽。
“我不走,我还想……”
我还想恢复,我还想修仙,我还有仇未报。
不甘心
我好不甘心
拥有极高正义感与强大自尊心的苏清辞被这样说着,心中的羞愧与痛苦更加深了。
我很自私,对吧?
突然间,她觉得自己好像是一条蛀虫,一条将乾元宗带入慢性死亡的蛀虫。
……
二人沉默,冷静了片刻后
苏清辞坐回了椅子上,目光朝一脸无所谓的楚寒烟脸上看去。
说实在的,自打变成废人以来,她倒也看清了很多。
或许是消息被封锁的缘故,这几年来看她的人本就寥寥。
起初,他们还带着礼物,脸上堆着客套的笑;可随着岁月流转,那些笑脸渐渐淡了,人也来得少了。
倒是楚寒烟,从未虚与委蛇,每次来都要同她吵上一架,真不知道她图个什么。
“……沈殊途那丫头,你放心不下她?”
楚寒烟见苏清辞情绪似乎稳定了下来,这才试探性的说着。
苏清辞则轻轻咬着唇,猛地抬头,眼中已然是波澜不惊:
“你在胡说什么?”
“我胡说?”楚寒烟盯着苏清辞那无神的双目,下意识想往后退,但又想起师姐已经是废人了,随后又抬头挺胸上前一步,挑了挑眉冷笑着,"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整个宗门那么多闲杂弟子,只有她能留在你身边?”
“是因为她长的漂亮?还是因为她笨,好骗,所以…不用发月钱?不然为何你会允许她照顾你到现在整整一年?"
“哦~难不成,她……”
楚寒烟叽里咕噜张口就来,但又忽然一顿,好似想到了什么。
“倒不是因为我的允许,只是她受得了我,而且自己愿意留下来罢了……”
“还有,月钱我有发。”
苏清辞听楚寒烟越说越离谱,于是便强行打断了她的话。
“真是这样吗?”
……
师姐你变了,再无法像以前一样直面自己的内心了。
楚寒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完全没给苏清辞解释的机会。
而苏清辞呢,想说话却插不上嘴,于是导致她现如今本就易怒的情绪瞬间爆炸,双手握紧了椅子的扶手,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怎么可能,开什么玩笑……自己什么时候沦落到需要得到他人的认可才能活下去的可笑地步了?
“所以,我讲了这么多,实际上意思就是呢……我帮她突破,其实也是在帮你。”楚寒烟见苏清辞马上就要破防发火,赶紧转过身,背对着她往前走了几步,“至少,让她能留在你身边久点。”
她就知道,以苏清辞那副又死板又双标的性子,根本劝不动。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好不容易来个不畏辛劳,心地善良的可爱小师妹,不仅勤奋努力,还对她这人形冰山细心备至。
虽然天赋好像不太行,但这样的好孩子,她可不想哪天真被赶下山了,这家伙回头又后悔了,再想找回来,那可就难如登天了。
“唉……我只是希望你能活得久一些,开心一些。”
“你也清楚,你这病症现在才刚刚开始。”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似乎这样有些肉麻的话她很少说。
“不劳您费心。”
她就这么站在门口,只听见苏清辞说了这么一句,所以她隐隐有着一种预感,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她还要来劝一次。
于是,也依然没看苏清辞此刻脸上的表情,说着说着她便大步离开了房间。
希望届时,我还在吧。
她如是想着。
……
“楚寒烟,你真的不必为我如此大费周章。”
屋内,降了温的苏清辞独自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夕阳,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真的是我……需要她吗?”
“不……”她迅速而又坚定的摇了摇头,轻声呢喃着,“我只是觉得有些可惜罢了。”
她想起沈殊途那张总是带着笑容的脸,想起她为了突破而不眠不休的身影,想起她每次看到自己时,眼中流露出的真诚与崇拜。
当年的那个小家伙,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窗外,夕阳如血,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