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大概愣了有三秒钟。
"我男的"
老板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脸上露出一个有点尴尬的笑。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这光线不好，我眼神也不好使"
她摆摆手，重新拿起算盘。
"住店是吧？单间还是？"
"单间"
"一晚三个铜板，要几晚"？
"先住一晚吧，看情况"
"成，把名字跟我说一声。"
"克莱尔。"
老板娘在账本上划了一笔，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钥匙递给我。
"二楼第三间，床铺是新换的，你自个儿上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就喊一声"
"谢谢"
我接过钥匙，转身上楼去了。
房间不大。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靠墙还有个小柜子。
窗户朝着后院，推开有点风。
我把背包卸下来，往床上一扔，人也跟着倒了上去。
"呼……"
床有点硬，可我实在太累了，根本不在乎。
就这么仰躺着，盯着头顶的木头天花板。
老板娘叫我姑娘。
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转。
姑、娘。
我皱了皱眉，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就是光线不好看错了嘛。
我本来就皮肤白，头发又长了点，乍一看看错也正常。
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这么告诉自己。
可是
我想起了早上在溪水里照见的那张脸。
雾蒙蒙的，看不太清，可那张脸的轮廓，确确实实地，越来越像了。
算了。
我用力摇摇头眼睛，把脑子清空。
先洗漱，吃饭，别的事情明天再说。
我打开了输送水的管道。
冒着热气的水从管道里流出
水是真的热，一碰皮肤，身上那股子赶了两天路的僵硬劲，慢慢松开了。
我用帕子把脸擦了擦，顺手捞起桌上的铜镜照了一下。
我在镜子前停住了。
镜子不大，圆的，镜面有点脏了，映出来的像有点糊。
可就算这样，我也能把那张脸，看的清清楚楚。
我就这么对着镜子，站着。
站了很久。
那张脸是我的。
我知道是我的，因为那双眼睛我认识，那个鼻子我认识。
可我越看越觉得陌生。
下颌的线条，没了以前那点锐劲。
脸颊，比记忆里圆了。
眼睛，好像也变了点，说不上是哪里变了....
还有头发。
以前一直剪得很短，可现在已经垂到了锁骨的位置。
我用手把头发往后撇了撇。
仔细的看了看
我把铜镜翻过去，扣在桌上。
心跳有点快。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没事的。
我听见自己在说这三个字。
声音也有点不对。
我闭上嘴。
不再说话。
就这么站着，对着那面被我翻过去的镜子，站了一会子。
敲门声把我拉回来。
"小伙，楼下的饭好了，要不要下来一块吃？"
老板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清了清嗓子。
"来了。"
老板娘端上来一碗米饭，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碗不知道什么肉做的汤。
汤很鲜，带着点姜味。
我捧着碗，慢慢地喝。
喝进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姑娘第一次出远门？"
老板娘在旁边坐下来，搭着腿嗑瓜子。
"嗯。"
这回我没有纠正她。
说了一次了，再说一次太烦了。
老板娘不知道把我叫错叫成习惯了，还是真的没在意，继续唠唠叨叨地说。
"一个人走路不安全啊，这附近最近魔物闹得厉害。前天那边村子里，有只狼型的魔物跑出来咬了人，你们这些出来闯荡的小年轻，真的要小心点。"
"嗯，知道了，谢谢提醒。"
我扒了口米饭。
老板娘磕了颗瓜子，瞟了我一眼。
"你背着把剑，是冒险者？"
"嗯。"
"几级的？"
我顿了一下。
"F级。"
老板娘的嗑瓜子声停了一拍。
然后继续响了起来。
"哦。"
那个"哦"字里，装了很多东西，我都听出来了。
就是觉得我是个菜鸟那种意思。
我没解释。
一个F级的，就是个F级的。
没什么好说的。
我把那碗汤喝完，把碗推到一边。
"老板娘，多少钱？"
"饭钱算住宿里了。"
"谢谢。"
回到房间，我把窗户关上，拉好了帘子。
坐在床边，脱了外套，把靴子踢到一边。
靴子落地的声音很轻。
我低头看了看那双靴子。
比以前空了不少。
我缩了缩脚趾，感受了一下。
小了。
确实是小了。
我把两只脚并在一起，盯着看了一会儿。
细了。
脚踝也细了。
我把视线挪开，盯着床上的毯子。
"怎么了。"
脑子里那个声音，突然轻轻地响了。
"什么？"
我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你今晚有点怪怪的。"
我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见了，是你做的对不对。"
我说。
不是问句。
那个声音也沉默了片刻。
"嗯~"
就这一个字。
我扯扯嘴角。
"那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那个声音想了想。
然后轻轻的说。
"我觉得，其实挺好看的。"
我的耳朵有点热。
"闭嘴。"
"嘻嘻。"
它笑了，很短，像是怕惹我更生气就收住了。
然后，安静下来。
这次是真的安静，没有再说话。
我靠着床头，把毯子盖上。
窗外有蛐蛐在叫，一声一声的，挺好听。
脑子里还是乱的。
镜子里那张脸，老板娘叫的那声"姑娘"，还有靴子里那双越来越小的脚。
都乱乱的。
可奇怪的是，那个声音说的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打转。
"挺好看的。"
"烦死了。"
我把毯子拉到头顶，闷在里头。
闷了一会儿，又把头探出来。
外面安静的。
只有蛐蛐。
我盯着头顶的黑暗，慢慢地，把今天的事情一件一件理了一遍。
明天逛逛，吃点东西，然后在走。
去哪儿来着。
再往南走。
对，往南走。
我在心里把明天的事情安排好，然后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