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露西亚镇的第一天,走得还算顺。
官道平整的,两边是田野,时不时能看见在地里干活的农人。
有人路过,点个头,打个招呼。
太阳挺好,不冷不热。
我背着那个沉甸甸的背包,慢慢悠悠地往南走。
中午的时候,我在路边坐下,啃了块硬饼,就着水。
我嚼着饼,看着远处那片山。
山不算高,但连得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山顶上有雾,灰蒙的。
"那片山,得翻过去?"
我自言自语。
"嗯。"
脑子里那个声音应了一声。
"地图上是这么画的。"
自从在镇口她叫了我名字,又默认了自己就是塞西莉亚之后,我们俩说话,反而比之前自然了。
我也不再像最开始那样,一听见她的声音就紧张得跳起来。
习惯了。
人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连身体里住着个魔王这种事,居然也能习惯。
"你说。。。"
我嚼着饼,含含糊糊地问。
"嗯?"
"魔物为什么变多了。"
那声音沉默了一下。
"你不是说,你猜吗。"
我把她那天的话还给她。
"那现在我猜不出来,你说呗。"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很轻地说。
"跟我没关系。"
"真的?"
"真的。"
她的语气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我没再追问。
反正问了她也未必全说。
我把剩下的半块饼装好放回背包,站起来,继续赶路。
那片山,还在远处。
下午的时候,路上的人渐渐少了。
田野到了头,前面又是树林。
和露西亚镇之前那片不一样,这片林子更密,树更高,遮得严实实的,阳光只能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点。
官道还在,但变窄了,路面上长了草。
看得出来,走这条路的人不多。
林子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之前那片林子,好歹还有鸟叫,有虫鸣,有小动物窸窣的声音。
可这片林子,什么声音都没有。
静得让人发毛。
"你也觉得不对劲吧。"
我压低声音问。
"嗯。"
那声音也收起了平时的轻松。
"附近有魔素。不淡。"
"魔物?"
"应该是。"
她顿了一下。
"但离得还远,没冲着我们来。"
脚下尽量不踩枯枝,免得弄出声音。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我看见了路边的东西。
我停下脚步。
是一头鹿。
或者说,曾经是一头鹿。
它倒在离官道不远的草丛里,已经死了。
身上有几道很深的伤口,皮肉翻开,血已经凝固发黑了。
不是被猎人杀的。
猎人不会把猎物丢在这儿。
是被什么东西咬死的。
那伤口很大,撕得很乱,像是被某种利爪或者尖牙撕开的。
我没有靠近。
就站在原地,远地看着。
"别过去。"
塞西莉亚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
我盯着那头死鹿。
就算隔着这么远,我也能看出来,那伤口边缘的血肉,颜色不太对。
发暗。
还带着一点……
我眯起眼睛。
带着一点淡的红。
不是血的那种红。
是另一种红。
很淡,很诡异。
这个红色,我见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
"塞西莉亚。"
"嗯。"
那声音的语气,变了。
"那个红色。"
"嗯。"
她应了一声。
"被污染的魔素。"
我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她顿了一下。
"咬死这头鹿的东西,身上带着很重的、被污染过的魔素。这种东西,正常的魔物身上不会有这么多。"
"那是什么带的。"
"我不知道。"
她说得很干脆。
"但我知道,这不是好东西。我们离它远点。"
我没有犹豫,立刻转身回到官道中央,加快了脚步。
背包很沉,压得肩膀生疼。
可我顾不上了。
那头鹿的样子,还有那一点诡异的红,一直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我得赶紧离开这片林子。
可是天不遂人愿。
我走得再快,也快不过太阳落山。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林子里已经暗下来了。
树影绰,看什么都模糊糊的。
而这片林子,还没到头。
"走不出去了。"
我停下脚步,喘着气。
说实话,我累坏了。
以前的我,这点路根本不算什么。
可现在这具身体,走了一天,早就到极限了。
腿酸得不行,肩膀也疼。
再硬撑,怕是要出事。
"扎营吧。"
塞西莉亚说。
"在这种地方?"
我环顾四周,林子黑黢的,怎么看都瘆人。
"没别的办法。"
她的语气很平静。
"你现在的身体撑不住了。硬走,万一摔了或者扭了脚,更麻烦。"
她说。
"找个背靠大树的地方,前面生堆火。火能挡住大部分魔物。只要不主动靠近那些带污染魔素的东西,它们一般不会冲着火光过来。"
我找了棵特别粗的大树,背靠着它,清出一小块地方。
帐篷今晚就不搭了,太费时间,也太显眼。
我只把毯子铺在地上,然后开始生火。
这次我学乖了,直接用火石。
那股被污染的魔力,我现在更不敢碰了。
万一万一把附近那些带着魔素的东西引过来怎么办。
我"咔"地打着火石。
手有点抖,打了好几次都没着。
我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又一口。
心跳慢慢平复了一点。
再打火石的时候,手稳多了。
"啪。"
火星溅到干草上,冒起一缕烟。
我赶紧凑过去,轻轻地吹。
火苗一点一点地大了起来。
着了。
我长舒一口气,往火堆里添了些柴。
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小圈地方。
有了这点光,心里踏实多了。
夜深了。
火堆烧得正旺,噼里啪啦地响。
我背靠着大树,把剑放在手边,随时能抓到的地方。
我没敢睡。
这种地方,睡着了不踏实。
我啃着硬饼,眼睛盯着火堆外面的黑暗。
林子里偶尔传来一些声音。
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有不知道什么东西踩断枯枝的咔嚓声,远远的。
每一声,都让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我往火堆里又添了块柴。
火光跳动着,把我的影子投在树干上,忽大忽小。
不知道熬到什么时候,天边总算泛起了一点白。
我撑着没睡,眼睛干涩得厉害。
但人还活着,营地也没出什么事。
那些带着魔素的东西,一整夜,都没有靠近过。
天亮了。
我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喃道。
熬过来了。
我撑着大树站起来,腿都麻了。
活动了一下,浑身的骨头嘎嘣作响。
真累。
但顾不上歇。
我得趁着天亮,赶紧走出这片林子。
我胡乱啃了块硬饼,灌了几口水,把火堆踩灭,收拾好东西。
然后背上背包,重新上路。
天亮之后的林子,没那么瘆人了。
阳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地上铺了一层斑驳驳的光。
鸟也开始叫了。
零星的,不多,但总算有了点声音。
我走得很快。
昨晚那头死鹿,还有那一点诡异的红,让我一刻都不想在这林子里多待。
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的树渐渐稀疏了。
光线一点点亮起来。
然后
眼前豁然开朗。
林子,到头了。
我站在林子边缘,深地吸了一口气。
外面是大片的坡地,缓地往上延伸,连着远处那片山。
阳光洒在坡地上,暖洋的。
和昨晚那片黑漆漆的林子,简直是两个世界。
出来了。
我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绷了一夜加一早上的那根弦,终于松开了。
我找了块向阳的大石头,把背包卸下来,一屁股坐了上去。
晒着太阳,浑身暖烘烘的。
昨晚的寒气和紧张,被这阳光一晒,慢慢散了。
我靠在石头上,眯起眼睛。
真想就这么睡一觉。
就眯一小会吧
我就这么睡了过去。
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风吹过坡地的草,沙沙地响。
那片让人害怕的林子,被我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