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一次的换届选举,是那五位家主唯一同时露面的时候。在富丽堂皇的议会厅内,他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皮笑肉不笑地聊着最近的家长里短。其中,只有御三家的位置是空着的。他们从来不参加会议,只会派代理人将烙有家徽的铭牌放置在桌上。
“我一直不太喜欢这里的气氛。”站在兰尘殇旁边的白宇鄙夷地看着家主们,“保他们周全就算了,还得被迫旁听,烦死了。”
“毕竟最近的凶杀案惹得人心惶惶,让咱们来护卫也很正常。”兰尘殇转头看了眼坐在旁听席上的寒千叶,注意到目光的女孩立刻转过头来,笑**地朝他挥了挥手。
而且,今天也是兰尘殇卸任的日子。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笑了起来,放在修罗罪上的手也松了松。
“不愧是利刃,连陪同的侍女都那么花容月貌。”
一个格格不入的声音便闯入耳中,打断了兰尘殇对未来的臆想。一名家主的侍卫从他面前经过,戏谑地看着他:“明明连近期的凶手都没抓到,却在那么重要的时刻盯着自己的侍女看。”
“注意你的言辞。”兰尘殇握住刀柄,“她是我的家人,不是侍女。”
“好好好,知道了。”见兰尘殇就要发难,侍卫也识趣地认怂,“那我就道个歉,咱井水不犯河水。”
说完,对方逃也似的远离,回到家主的座位后待命。兰尘殇紧盯着他,确认没再嘴碎后才撇开了目光。
但对方说对了一点,至今为止他们都没有找到凶手。好不容易平复心情,他就听到有人在低声议论着:
“已经是第十个家主了,听说始作俑者是瀚家的子嗣干的。”
“瀚家?那个家族在几年前就灭族了,难不成还是幽灵干的?”
“我其实怀疑凶手是现任的利刃,印象里他也会那种刀法来着。”
“别乱嘴碎,人就在不远处——”
听着那些人的闲言碎语,兰尘殇的手指缩紧,颧骨也因咬紧牙关微微突起。觉察的白宇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过个耳就行了,人怕死很正常。”
“那么说倒也没错……”即使白宇出言安慰,兰尘殇的脸色依旧难看,“但你我都知道,瀚林渊回来了。”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心里,挥之不去。
“各位,请安静。”
随着入场的主持人发言,喧闹的厅堂顷刻鸦雀无声。听众们正襟危坐,面色凝重。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后,主持人才笑了笑,语气轻快:“感谢各位配合,那么就让我们开始会议的第一个进程吧。”
“‘配合’,说得倒是挺好听,在场的哪个敢不配合?”白宇晃了晃发疼的脑袋,五官皱成了一团,“每次开会都要被这家伙的特质震慑,搞得现在我有点想吐了。”
即便这样,他的身形也丝毫未动。
“震慑的力度不大,应该没问题。”兰尘殇看着那些强装镇定的侍卫们,“这一种保证威望的手段罢了。”
说完他又看了眼寒千叶,对方和他一样并未臣服于方才的震慑,倒是因自己的分心让寒千叶感到不悦。在对方严厉的注视下,兰尘殇迅速收回眼光,闭上眼深呼吸数次,才恢复状态。
就这样,他和白宇艰难地听完了各个家主之间的发言。
“大家都知道,如今帝陵的安全都是依靠魇铠保障的。”主持人清了清嗓子,拿过侍者递来的话筒,“但这些魇铠都是从逝者的身上剥离出来的,依赖过渡,就会变成魇铠的养分。”
“为了避免这种悲剧再演,八部众以魇铠为模板,打造出了足以匹敌的机动甲胄。”
随着主持人的挥手,议会厅的正门赫然打开,身着机动甲胄的侍卫们伴着惊呼声入场,他们腰间佩戴的链锯剑正缓慢地转动着,宛如巨兽的低吼。
“御三家什么时候批准让这种东西进来了?”在一众的惊叹里,白宇厉声的质问显得格格不入,“这里是议会厅,不是演武场。”
“白宇大人,您这就言重了。”主持人笑着扭过头来,“这可是御三家批准的项目,您要是有意见,可以找其家主聊聊。”
“而且,让即将卸任的利刃看清接班代表,也好让他心安理得地退位。”接着他又看向兰尘殇,笑容像是挂在脸上的一张皮,“当然,在完成卸任之前,我们还要热烈欢迎阔别家乡的御三家少家主归来。”
归来?!
主持人的话锋一转,会场顿时沸腾,此时站在门口的甲胄部队让出了一条路,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瀚林渊双手插兜,从容自得地走进议会厅,浑浊的青蓝瞳孔里映着自傲——
——以及兰尘殇的震惊。
“好久不见啊,八部众的各位。”瀚林渊站定,傲视着正中央的家主们,“有没有想我呢?”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其中一个家主从位置上蹦起来,恐惧得声音都变了调,“没有人能从利刃的‘荒芜’下活着,哪怕是暗魇。”
“的确。”瀚林渊摸着脸上的魇铠,像是在展示荒芜的战绩,“所以我回来找你们讨债了。”
在他说话的功夫,那些站在家主身后的侍卫们动了起来。他们一一唤出自己的魇铠,将刀刃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看着脖颈上明晃晃的刀刃,家主们吓得目瞪口呆,身子抖得如同筛糠。
“把你们的令牌交出来。”瀚林渊收起了假笑,语气冰冷,“我还能留你们一个全尸。”
“你这是政变!”一个家主喊了出来。
“我要的就是政变。”瀚林渊回答得斩钉截铁,举起手对着那个家主打了个响指,那个家主瞬间变作了一地血块。
惨叫声顿时在议会厅里响彻,那些半跪在地上的甲胄战士们全部拔出刀来,朝着往出口奔逃的听众们挥去。叛变的侍卫们也将曾经效忠的家主们斩首,自断口处喷溅的鲜血洒在桌上,很快就汇聚成了一滩血泉。
“还得我自己动手。”瀚林渊走到其中一个家主身前搜罗,从衣兜里拿出令牌,“乖乖就范不好吗?”
还没等他擦去上面的血污,身后便传来疾步的破空声,瀚林渊拔刀格挡。兰尘殇见一刀未中,侧头躲开瀚林渊的逆劈后回身踢击,中门大开的瀚林渊无法躲闪,被这势大力沉的直踹踢飞出去,犁出了一道可怖的痕迹。
“事到如今还不肯罢休吗?”兰尘殇咬牙切齿,将嗡鸣的修罗罪对准了他。瀚林渊拨开压在身上的碎木,擦去嘴角的血渍:“你向来都知道,我很守信。”
那一句话鬼使神差地在兰尘殇的耳畔回响着,像是冥冥之中提醒着他。
“你我都是从古老试炼中挣扎出来的人,理应明白这些无能之人是没法让帝陵变好的。”在兰尘殇愣神期间,瀚林渊来到了他面前,语气出奇的柔和,“念在旧日的情分上,我给你一个机会,和我一起颠覆八部众。”
说着,他伸出了魇化的手,像过去一样等待着兰尘殇的答复。可兰尘殇只是看了一眼,就拍开了他的手:
“不,我不会和你同流合污。”
“哦?”瀚林渊也不恼,只是后退了一步,“说说看。”
“人类虽然脆弱,但他们的人性足以改变万物,这是我们没有的东西。”兰尘殇握紧了刀,“也是你没有的东西。”
“所以你还是站在人类这边?”瀚林渊确认似的问道,手已经摸到了刀柄上。
“是的。”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执拗地信任着人类。”瀚林渊摇着头,恨铁不成钢地叹息,“去死吧。”
话毕,一个身披雨蓑的影子从天而降,拦在了撕破脸的二人中间。兰尘殇闪身后撤,双腿刚站稳,对方就已急袭上来,雨蓑下的长刀如银光般扬起,斜劈在他的身躯上。
“呃——”
中招的兰尘殇踉跄地后退,口中呕出一大片黑血。在看到银光的瞬间,他就已经举刀格挡,但对方的速度更快,在防御还未完成时就连手带刀一同砍落。
兰尘殇忍着剧痛,踢起地上的修罗罪,重新抓住后挡住了对方紧随而至的斜斩。
“新的利刃吗?实力比那些侍卫强很多。”对方抛去遮盖的雨蓑,露出了宛若蜘蛛般的面容,“中毒之后还能进行反击,不愧利刃之名。”
“有毒吗……”兰尘殇看着露骨的伤口,大口喘着粗气,“难怪伤势没法愈合。”
“现在的你没法用特质,赢不了我的。”蛛容暗魇振去刀上的血,重新摆好架势,“安心上路吧,你已经比很多人都要强了。”
事到如今,都不知道对方这番话是称赞还是嘲弄了。
就在兰尘殇思考怎么躲开蛛容暗魇的刀刃时,白宇挡在了他的面前,挡下了这致死的一击:“啻君归!身为第三代利刃的你,也堕落成逆贼了吗?”
“我问心无愧。”啻君归冷声道,“是你们逼我站到对立面的。”
白宇明显不想听他唠叨,在格开长刀后拔出第二把刀反击。啻君归横臂欲要格挡,不曾想白宇突然变招,低身扫腿将其绊倒,再以刀背猛砸其手臂。在清脆的骨裂声中,啻君归的手像断了线一样,无力地垂下。
再抬头时,白宇另一只手的刀逼至身前,两道寒芒闪过,啻君归横刀挡下,在刺耳的嗡鸣中,他像炮弹一样被劈飞出去,手中的长刀在空中旋转数周后,牢牢地刺进桌子中。
“一时半会应该不会造成麻烦了。”
解决完面前的麻烦,白宇喘了口气,甩了甩发麻的手臂后立刻挪步,将刀刃对准了瀚林渊,面对咄咄逼人的攻势,瀚林渊却从容不迫地站在原地,像是知晓对方不会下刀一样。
“铮——”
当白宇的刀即将把瀚林渊的头颅劈开时,刀刃却出奇地停在了半空。白宇的脸色顿时铁青,任凭再怎么用力,手中的刀也无法砍下去。
“始祖暗魇无法伤害御三家,你是知道的。”瀚林渊抬手将悬在头上的刀刃挪开,抬腿重重地鞭在白宇的腹部,将他像足球一样踢了出去。
白宇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几圈后,用手中的刀将自己重新撑起,咬牙切齿地看着瀚林渊:“该死的家伙。”
“那是刻在你们基因里的铁则,怨不了我。”瀚林渊嘲弄地看着他,抬手准备打响指——
兰尘殇重新扑了上来,抓着瀚林渊的脖颈旋转一周后投了出去。
“你的对手是我。”
他重重地喷出一口白气,抽出腰间的手炮对准瀚林渊扣下扳机。子弹出膛的同时,重新起身的瀚林渊抓起一个躲着的听众抛了出去。听众被子弹贯穿,在半空哀嚎着炸成了一团血雾。
见无辜之人受牵连,兰尘殇的手僵在半空,扣着扳机的手指不住地颤抖。瀚林渊挥刀劈开雾气,嗤笑着:“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心系这帮脆弱的家伙。”
“你——”兰尘殇收起手炮,踏过雾气拔刀便砍。瀚林渊马上拽过另一个躲藏者挡在身前,将刀抵在喉间以示威胁。
看到听众充满恐惧的眼神,兰尘殇咬着牙,将地面踏碎才勉强刹住力道。瀚林渊马上丢开那人,反手一刀割喉,将他像垃圾一样踢进桌椅堆中。
“心软,使你脆弱。”瀚林渊重新拎起那个可怜人,让其跪在咳嗽不止的兰尘殇面前后,挥刀割喉。
看着对方逐渐涣散的瞳孔,兰尘殇嘶吼着挣扎,利爪抠进木屑里,却没法从桌椅堆中脱身,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痛苦地倒在血泊中。
“你的仁慈救不了人。”瀚林渊擦着刀上的血污,搬来一张椅子坐在他的面前,“瀚海冥府给了你杀死众生的特质,而你却选择用来保护这个世界上最脆弱的物种。”
“屠夫……”兰尘殇的咒骂含糊不清。
“随你怎么说吧。”瀚林渊轻笑两声,对着兰尘殇竖起了手指,“再见了,我过去的挚友——”
忽然,瀚林渊的耳边传来沉重的破空声,果断收手后撤,躲开了迎面袭来的黑剑。寒千叶操纵的灵体骑士将砸入地面的黑剑拔出,向前跃进一步进行追斩。眼看没法再退,瀚林渊立刻将双刀交叉于前,靠着蛮力硬生生接下了骑士的撩斩,可下一秒那黑剑变得虚幻,穿透了双刀的同时贯入了瀚林渊的胸膛。瀚林渊脸色骤变,身形如触电般颤抖,最后伴着破体的黑剑吐出一团转瞬即逝的白雾。
“是不属于这个国度的力量,有点意思。”看着倒在寒千叶脚边的侍卫们,瀚林渊拄刀喘息,语气里却透着犹如发现宝藏的欣喜。
“趁现在!”在寒千叶操动下,骑士在再一次举剑冲锋,与此同时挣脱束缚的兰尘殇也操起修罗罪,带着满腔的怒火朝瀚林渊直直砍去。
眼看修罗罪的刀刃就要将瀚林渊的脑袋砍下,他忽然如迅电般侧身躲开,然后徒手拽住修罗罪将兰尘殇抛向寒千叶。为了避免撞倒骑士,被甩出去的兰尘殇马上张开翅膀稳住身形,可还未来得及站稳,他就听到瀚林渊念动咒词,随后他们的位置便鬼使神差地互换了!
“这才是目的?!”
当兰尘殇发觉自己被瀚林渊易位后,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修罗罪朝对方投掷出去。借着地上的倒影,瀚林渊与骑士又一次互换位置,修罗罪牢牢地嵌入骑士的甲胄中,立刻就砸出了一个蛛网裂痕。
“这个力量,是我的了。”
瀚林渊的右手弯曲成爪,毫不留情地刺入寒千叶的胸膛,随后拽出一团无瑕的白光化为己有。看着寒千叶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兰尘殇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失声咆哮着拔枪射击。
骑士眼中的色泽变得青蓝,洁白的甲胄也蒙上了一层暗魇的灰黑。它拔出插进胸膛的修罗罪,举起黑剑挡下了兰尘殇的子弹。随后一个闪身逼至身前,旋身上砍将他的魂魄砍出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再一个砸肘将他砸得天旋地转。
灵魂的重击让兰尘殇的大脑顿时空白了一瞬,整个人像是踩空了一样,不受控制地坠入愈发寂冷的深渊之中。
“兰尘殇……”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的声音将他从深渊中拽出。寒千叶艰难地爬到他的身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扶起他:
“去救其他人,你的能力足够做到——”
话音未落,她便闭上了眼,气息越加微弱。
瀚林渊方才的那句嘲弄又鬼使神差地在兰尘殇的耳边响起,他抬起头来,看着已被同化的骑士踩着地上的尸体,拖着黑剑缓缓逼近,宛若死神一般。
该怎么办?
现在该怎么办?
无助的呐喊不断地撕扯着兰尘殇的心脏。看着怀中体温渐降的女孩,他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呆滞地坐在原地。
“我该怎么办?”
“快走!”恢复过来的白宇一把拽住他的翅翼,不顾一切地将他们往破开的大门拖。觉察猎物就要逃脱,骑士马上加快脚步,地上的黑剑也随之拖出一条刺眼的火花——
“‘铁棘’。”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冲锋衣的少年及时赶到,将只隔一步之遥的骑士牢牢缠住。那是兰尘殇的朋友雨觞,也是现今仅存的瞳术师。
无论骑士再怎么挣扎,那些自黑影中的怪异荆棘依旧能在断裂后重新增生,像是无穷尽般。
“雨觞!”白宇埋怨地叹了口气,“你来得太晚了。”
“再怎么说我也是人类,没有你们那种机动性。”雨觞没和他掰扯下去,在骑士完全挣脱铁棘前拍手将其带离了现场。
“别追了。”瀚林渊喝止欲追的侍从,拿出兜里的令牌抛了抛,“目的已经达成了,现在八部众由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