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混乱的喊叫让兰尘殇清醒了不少,他的伤口仍旧在滴血,鲜红的血珠打在寒千叶的脸上,又顺着脸颊滑落。
“是我的错。”他用翅翼托住她的双腿,小心翼翼地擦去对方脸上的血污。此时的她脸上完全没有了人色,呼吸声浅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戛然而止。
“现在道歉还为时过早。”白宇拽了他一把,回身劈开挡路的垃圾箱,“现在我们得离开,然后再从长计议。”
“接应的人已经在隘口等着了。”雨觞退到队伍的末尾,“但我觉得对方并不会那么轻松放我们走。”
像是在印证雨觞的猜想似的,话刚说完,广播就响了起来。
“以八部众之名,现发布最高诏令。”主持人的声音冷硬如铁,“御三家家主瀚林渊大人正式接替帝陵政权,并将‘利刃’兰尘殇及同伙列为叛乱者——”
“杀了他们!”
主持人的声音陡然尖锐,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上一秒还在街上屠杀人类的甲胄士兵,此刻全都将头调转过来,眼中迸发着嗜杀的光芒。
“跑!”看到他们手中轰鸣的链锯剑,白宇吼了一嗓子,脸色难看得像是死人。兰尘殇将寒千叶交给白宇,握住修罗罪:“带她去隘口,我和雨觞拖住他们。”
“但你的伤——”
“不用管!”兰尘殇喝止了白宇的担忧,声音不大,但威压不减,“他们杀不掉我的。”
“知道了。”临走前白宇瞥了眼兰尘殇的伤口,转头朝着目的地狂奔而去。见对方走远,兰尘殇才吐出一口白气,身形止不住地摇晃。
“别逞强,交给我就好。”雨觞转了转食指上的骷髅戒指,声音淡得像是在和他聊一件小事。但兰尘殇并不领情,横刀摆出架势:“不碍事,一起上吧。”
“就猜到你会那么说。”雨觞故作遗憾地摇头,“走个形式而已,看来你是真怒了。”
说罢,雨觞右手一挥,握住了戒指变化的镰刀。随后他身形一闪,将仅有五步之遥的数名士兵同时斩首,紧随其后的兰尘殇踏过无首的尸体,如豹子扑猎般放倒欲要伤害雨觞的士兵,再扫腿猛踢脑袋,将对方的头骨踢得支离破碎。
“‘业火’!”
放倒对方后,兰尘殇用力振刀,修罗罪的刃身立刻伴着刀鸣燃起了炽烈之火。伴着一记回旋扫击,修罗罪上的火焰立刻吞噬了围上来的士兵,在此起彼伏的哀嚎中纷纷化作了橙黄的铁水。
一名虎背熊腰的重甲兵见状,立刻撞开挡路的同伴,提着巨斧径直朝他劈来。兰尘殇撤步躲闪,将修罗罪纳入鞘中,变作一把阔背砍刀。刀镡上的龙眼亮起猩红的光,像是苏醒了。
兰尘殇将修罗罪扛在肩上,短暂地回气后跨步袭出,铁器撕裂空气的声音宛若巨龙的咆哮,将拦在身前的重甲兵对半切裂。
血如泉涌,化作浇在魇铠上的骤雨。可士兵们并未因此而退缩,反而像闻到鲜血的食人鱼般一拥而上。
“我觉得只凭咱俩是杀不出重围了。”雨觞挥砍的同时退到兰尘殇的身边,“不过我没按照约定时间会合,救兵现在也该在路上了。”
“所以我们现在得拖到他来吗?”兰尘殇将手置于燃烧的刀锋上,已然做好了准备。雨觞点头,手中的镰刀化作萦绕周身的黑烟,伴着他的吟唱化作道道舞动的丝线。
“‘溯斩’!”
吟唱完毕的瞬间,兰尘殇也将手中的业火洒向丝线,被点燃的丝线宛若涟漪般扩散,将视线所及之物尽数斩断。
业火的高温将甲胄中的水银电池引爆,士兵们像爆竹般一个接一个地炸开。可下一秒兰尘殇就听到了机括闭合的声响,来不及多想,拽起雨觞振翅向天上飞。
一朵小规模的蘑菇云自晴空下腾起,巨大的爆破声将雨觞的耳膜震得发麻。能做到这种规模的破坏,只有被称作“御前侍卫”的重炮手。他们的机动性虽不及普通甲胄士兵,但肩上的机炮足以将一栋大楼给轰塌。
“你说啻离夜为什么要给八部众研发这种东西,现在全给瀚林渊做嫁衣了。”雨觞叹了口气,顺着烟中的反光迅速锁定御前侍卫的位置,然后将自己的魂印兵器“血瞳咒”变作一把反器材步枪。
黑烟彻底散去,御前侍卫也发现了那个凌驾于空中的狙击手,马上把炮口对准了他。但还未来得及开出第二炮,就被速度极快的子弹打穿舱室,瞳术发动,对方立刻变作了一具焦黑的废铁,在冲天的火光中轰然倒下。
“你要连自己都杀了吗?”被后坐力波及的兰尘殇连忙稳住重心,用尾巴缠住下坠的雨觞。刚才他这一枪把自己整条手臂掰骨折,如果反应再慢半拍,现在的雨觞已经摔成一滩肉泥了。
“机不可失,已经是最优解了。”雨觞云淡风轻地收起血瞳咒,从容得完全没有一个劫后余生的人该有的样子。见状兰尘殇也不再辩驳,确认远处没有其他御前侍卫后,才带着雨觞落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小巷里。
“看样子你也在追查这些天的凶杀案。”
面对兰尘殇的开门见山,雨觞双手抱胸,点头道:“凶杀案只是导火索,据我调查,可能杀的人不止那么点。”
这番话让兰尘殇的眼睛瞪得浑圆。雨觞不仅是帝陵仅存的瞳术师,还是灰色地带中小有名气的私家侦探。换做别人,兰尘殇听完后绝对会毫不留情地给对方一耳光,但下结论的是他最信任的朋友,深呼吸数次后,才缓缓问道:“你是说,还有别的受害者?”
“是。”雨觞从衣兜里拿出几张照片,像洗牌一样在手里翻动,“这些受害者都是驻守边疆的普通人,死法和你们的贵族别无二致。其中有个人本该在上周跟我的雇主吃饭,然后嘛……”
不用说,兰尘殇也猜到了雨觞的行动意图。
“那么你是怎么追查到这里的?”兰尘殇问。
“啻离夜和我说,前些日子八部众对机动甲胄的订购量增加了几十倍,而且还是重型火力的那一种。”雨觞双手抱胸,微微低头,“一般而言只有在大型战争的时候才会用到这种类型的甲胄,所以就叫我今天过来看一眼。谁知道刚到隘口,你们这边就发生祸乱了。”
“不过想来好像也是。八部众并没有那么多魇铠使用者,大部分的战斗力都是要靠现在的机动甲胄来维持。所以我就在想,他们肯定是要利用这种能左右战局的物资来进行武力篡夺。”
“事实上都是我没有做好。”兰尘殇低下头,看着鲜血淋漓的爪子,“如果那个时候我能够再强一点,说不定就可以把瀚林渊给弄死了。”
“执着于过去,并不能改变现在。”雨觞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要先弄到有关瀚林渊的情报,然后我们再找一个地方从长计议——”
雨觞话音未落,整个人就被一根粗长的铁棍贯穿了身体。兰尘殇刚放松下来的神经立刻紧绷,顺着铁棍的方向望去,发现啻君归不知何时已经追到了这里,手上的投掷长矛隐隐泛着绿色的暗芒。
“雨觞!”他抛下手里的修罗罪,焦急地扶住摇摇欲坠的朋友。雨觞捂着血流不止的胸口,咳出一口黑血:“大意了……没想到那么快就追过来了。”
“你们今天一个人都跑不掉。”啻君归将长矛放到嘴边,用暴突的獠牙将其磨得更加锋利。兰尘殇发出低吼,重新抄起修罗罪,在对方还未举起长矛之时,跃步纵劈。
那个通体漆黑的骑士再次现身,拦在两人之间,横剑格挡。听到动静的大部队立刻就涌了过来,不过一会儿就将整个巷子围得水泄不通。
“寒千叶的‘君主’居然能脱离操控自主行动吗?”雨觞有气无力地喃喃,“不对……现在的它应该是一个听命就会自主行动的傀儡,它还能动,说明瀚林渊还在附近。”
“又要突出重围了。”兰尘殇张开翅翼,挡在雨觞跟前,“你受伤了,要先把你带出去。”
“喂,不要把我当成个病号一样。”雨觞紧贴他的脊背,指头上的血瞳咒不断地涌出黑烟,“我也不会在这里死,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毕竟我们经历过更糟糕的事情,不是吗?”
“那是自然。”
两人默契地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朝着各自的方向疾驰而去。在狭小的巷子里,机动甲胄的链锯剑反而发挥不出全部实力,那些士兵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全被雨觞用溯斩切成了碎块。
有战友在身边,兰尘殇也不像在议会厅时那么拘谨,当君主将黑剑直直砸下时,他马上将修罗罪举过头顶,利用刀身的重量扛了下来。然后他咆哮着,用尽全身的力道震开了对方的黑剑,踏步回旋,在君主的腹部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甩出的剑气像海啸般,瞬间将整个巷子的敌人全部吹倒。但啻君归没受影响,剑气即将波及他的时候,他纵身跳到了巷子的最顶端,将带毒的长矛朝兰尘殇的头颅抛去。感知到杀意的兰尘殇举臂,尖锐的长矛撞上坚硬的外骨骼,如竹签般断成两截,但紧随其后的啻君归从天而降,宛若一只捕猎的蜘蛛。
“‘荒芜’!”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兰尘殇再度唤出特质,嗜血的紫雾瞬间破体而出,化作无数根利箭从啻君归的四面八方齐射。眼看就要被利箭射成血雾,啻君归立刻将身形扭转躲避,落地后闪到兰尘殇的身后,趁他来不及进行防御时,拔刀直逼心脏。
锋利的长刀刺破甲胄,贯穿了兰尘殇的胸膛。但这并没有像啻君归预料的那样一击毙命,反而还将他内心的嗜血欲望彻底激起。兰尘殇握着穿体的刀刃,在如雷贯耳的咆哮中将其捏碎,随后转身钳住啻君归的咽喉,将其砸入地里,举拳就要往他的面门砸去。
就在兰尘殇准备得手的时候,他的面前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剑鸣,他闪身后撤,躲开了君主致命的斜斩。得以脱困的啻君归迅速和兰尘殇拉开距离。
“若刚刚对方的拳头挥下,可能现在我的脑袋已经变成一团血雾了。”想到这里,后怕的劲头随着血液涌上全身,让他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
确认领头没有大碍后,甲胄士兵们纷纷抛弃了手中的链锯剑,拔出了随身的短匕和兰尘殇进行肉搏。面对来势汹汹的钢铁洪流,兰尘殇将身上愈合的伤口再度扯开,像一头发狂的雄狮,不断地将眼前的敌人撕成碎片。
正如瀚林渊所言,兰尘殇的自适应并不是自愈那么简单。原本还能对他造成伤害的斩击,在多次遭受后,慢慢地就造成不了伤害,最后居然出现合金刀刃断刃的情况。
同时,内心的杀戮欲望宛若火焰自内心升腾,解决掉一名准备偷袭他的士兵后,兰尘殇转过身来,徒手撕开一名士兵的甲胄,将爪子上的荒芜一股劲地灌入了对方的躯壳中。
眨眼间,对方就在凄厉的惨叫中炸成了血沫,飞溅出去的血珠又被荒芜缠裹,化作新的炸弹轰炸着其余的人,一时间,巷子里凄厉的哀嚎声和甲胄熔化的滋啦声混杂在一起,一切尘埃落定时,地上全是烧毁的甲胄和灰白的骨粉。
而兰尘殇依然站立,他扛起修罗罪,弓步的同时呼出一口白气,像等待起跑枪声的运动员。
“就此分出胜负吧。”
啻君归抛掉手中已经断裂的长刀,踢起地上的短剑。两人剑拔弩张,就连周遭的空气都因杀气而扭曲。
“呃——”
可身后雨觞传来的闷哼让兰尘殇的心头一颤,那个一直从容不迫的瞳术师,此刻萦绕周身的瞳术因毒性爆发逐一崩坏。一名士兵看准机会,趁雨觞喘息的功夫拔枪射击。雨觞抬手欲挡,却还是慢了一步,伤口被子弹撕裂。
“雨觞!”见对方被重创,兰尘殇脑海中的嗜杀也如潮水般退去。而这短暂的分神无疑是给了啻君归先手的机会,当兰尘殇听到破空声时,对方已然闪到了跟前,一脚就将他踹向雨觞,两人一起被踹飞出去。
“现在的你没法用特质……”
看着面如死灰的雨觞,兰尘殇想起了啻君归之前和自己说过的话。既然他的特质连自己的自适应都能被掐断,那也就代表,现在的雨觞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要是我能早点感知到他的存在,能早一点拉开你们之间的距离——”
自责的罪恶感又一次涌上兰尘殇的心头。可他还未来得及和雨觞道歉,对方就像发现了什么,不由分说地推开了他。
那一推用尽了雨觞全部的力量,以至于当君主急袭出巷时,他只能跪在地上,任由对方劈穿过身体,切断魂魄。
“雨觞!”兰尘殇的心理防线彻底瓦解,以他的速度,明明可以将啻君归身首分离后再用业火将挡在雨觞面前的士兵们焚烧殆尽。可就是那短暂的分神,让这一切都化成了虚无,还让雨觞变成了君主的刀下亡魂。
“心软,使你脆弱。”
这句嘲弄此刻有如梦魇一般,不断地在兰尘殇的耳边讥讽着,以至于让他忽略了正在围上来的士兵们。
可下一秒,士兵们如临大敌般,整齐划一地向后撤步。兰尘殇扭头,发现倒在血泊中的雨觞忽然化作一团黑雾,如泼洒的墨水将整个街道完全吞没。
黑暗笼罩下,扭曲的黑色荆棘穿透士兵们的躯壳,在此起彼伏的惨叫中变作树丛。看着密集的人体铁树,啻君归和君主不约而同地撤退,躲避着藏于地下的瞳术追杀。
雨觞自阴影中现身,对准他们再度释放出溯斩追杀。君主立刻把啻君归护至身后,却没想到溯斩过快,破空声之后,君主来不及格挡,盔甲上瞬间多出数道裂痕。
“我说过了,我很难死的。”雨觞将兰尘殇拉起,带着他头也不回地往隘口奔去,“血瞳咒给予了我一次死里逃生的机会,所以我就利用这个分析了一下君主的特质,顺便把身上的伤势也治愈了。”
大概是猜到了兰尘殇想问的话,雨觞有条不紊地说出了自己的思路。和刚才相比,现在的他的脸色好了不少,若不是衣服上还残留着子弹留下的孔洞,很难相信他刚刚遭受了如此致命的打击。
“你的翅膀还能带我飞一次吧?”雨觞问道,“我的幕域撑不了多久,得赶在崩塌之前和啻离夜会合。”
“走!”兰尘殇拽住雨觞的手腕,翅翼一振疾飞。如雨觞所言,离开一段距离后,身后的墨云赫然崩塌,没了瞳术干扰的二人立刻追击,街道再次因钢铁洪流的重踏颤抖。
两人来到隘口时,穿着机动甲胄的啻离夜立刻将他们带上了车。和那些穿着制式甲胄的士兵不同,啻离夜的装备更为精良,当追兵进入到射程范围时,他的肩炮立刻启动,每一次发射,都能将一大片的士兵打成碎块。
“人都到齐了吗?”啻离夜边打边退,“齐了就开车走人了。”
“齐了!”面对震耳的炮击,雨觞几乎是吼着回应,“趁我们还没有被淹没,赶紧离开!”
啻离夜看了一眼,确认人都到齐后,卸掉了过热的重炮,翻身跃入车内拉动拉杆。
在电车启动时,啻离夜眼角的余光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幽蓝色暗魇。与对方对上目光的那刻,他心底涌出一股熟悉的共鸣,随后立刻反应过来——
——是血脉的共鸣!
“那个家伙是啻君归?”将镜片对焦后,啻离夜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雨觞点点头,身体往靠椅上一瘫:“是,和你的特质相差无几。”
“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啻离夜不解地嘟囔着,“老哥不辞而别,就是为了今天的叛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