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作者:啻白沫 更新时间:2026/6/2 17:00:01 字数:5111

乌黑的天空像是破了洞一样,雨幕连绵。

残破的楼宇将这片阴沉的天空支起,如沉睡的钢铁巨人,任由雨滴打在裸露的钢筋上。披着雨蓑的行人步履匆匆,即使不小心迎面撞上的,也只是短暂点头,继续行走。

在清一色的棕灰里,唯有一抹异样的黑在其中穿梭。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黑发女孩,身材纤细得像娇嫩的枝桠,似乎只要这雨势再大一分,就能将她彻底压垮。

“您好,你知道怎么去泷濛吗?”

她侧耳倾听脚步,最后拦住一名路人,小心翼翼地问道。被拦住的行人见她挡路,不耐烦地把她推倒在地,大声吼道:“不知道!哪里来的瞎子,一边去。”

跌坐在地的女孩用手撑着地,循声望着那渐行渐远的噪音。她不太明白,为什么一句再正常不过的问路,会换来这样的对待。

“我做错什么了吗?”她喃喃着,试图从漆黑一片的视野中寻求答案。但回应她的只有紧凑的步伐,以及身下冰冷的泥泞。

雨水打在她的身上,疼得像是鞭打。滚滚雷声自远方传来,闷如叹息。

不知何时,周围的声音慢慢静了下去。女孩这才起身,拍去粘在手上的泥土。混合着泥泞的雨总带着一股压抑的清香,即便不用视野,靠着鼻子也能依稀认出前进的路。

“或许下一个人知道也说不准。”女孩将攥紧的拳头放在胸口,向未知的前方摸索着前进。

离开泥泞的街道,女孩来到了一处可以避雨的屋檐下。在这种天气,避雨的人群总会散发着一股别样的味道,摸索一番后,女孩终于找到了可以歇脚的位置,蜷缩身体,静静听着雨打在屋檐的清脆声响。

平静而无序的白噪音仿佛天地随心创作的曲调,将女孩方才心中的郁闷渐渐扫平。她抱着膝盖,侧耳倾听着大自然的馈赠。

“如果能看见的话,想必这雨幕一定非常的美丽。”女孩喃喃着,脑袋愈发昏沉。在飘浮的意识中,脑海里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一个小男孩躺在自己身边,即使遍体鳞伤,他的脸上也带着喜悦的笑容。

男孩的嘴动了动,似乎对自己说了什么,可自己实在太困了,还未来得及明白,眼皮就压了下来。

“妈的,这鬼天气,要我们怎么逃?”

在女孩昏睡之际,一个洪亮的男声无情地将她从灰暗的梦中推了出来。她打了个冷战,仿佛受惊的猫咪一般手脚并用地退到角落。

不过并没有人注意到她这般举动,等她躲好之后,另一个人又继续说道:“知足吧,我们这些不住在泷濛的人,能逃就不错啦。要知道那些亲卫队都是从政变里杀出来的修罗,不管你是不是从泷濛来的,只要是人,他们就杀。”

杀?为什么?

女孩的心头冒出一个疑问,为什么那里的亲卫队要杀人?

她欲起身,准备去询问个究竟,忽然想起上一个人对她的态度,便打消了这个念头,默默地听着他们发牢骚。

“都怪那些好吃懒做的贵族,正事不干也就算了,现在惹了那么大的祸,还得拉上我们垫背。”洪亮的男声抱怨道,“本来我在那里还有几亩田可以耕,现在一政变,什么都没了。”

“你只是丢了田而已。”接话的人叹了口气,“政变那天,我孩子听到动静,就跑出门去看。结果刚一出门,就被那铁疙瘩抓了过去。我老婆把我送出城后,又自己转头回去找孩子,现在生死不明,也不知道母子俩还活着没。”

说完,那人又叹了口气。这一次女孩听清了那人叹息之下的无奈——那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懊恼,恰如自己无法知晓如何前往泷濛一般。

她把腿抱得更紧了。

“哎,说起泷濛,我听说好像也有一些人要回去。”

在女孩心灰意冷时,那洪亮的男声又将她心中的希望之火点燃。她顺着声源摸去,确认没有打扰到他们后,悄悄地坐了下来。

“回去?那些人是疯了吗?”这时接话的是一个女人,听嗓音,对方似乎已经上了年纪了。

“肯定不是我们这种普通人了。”男人责备地说道,“八部众虽然已经被摄政王统治,但还是有一些反对他的人正前往平定叛乱。只不过大部分去讨伐的人,最后都被摄政王的亲卫队绞杀了。”

“有去无回……我们真的能指望这些人吗?”女人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绝望。

“如果是利刃的话,我觉得还是可以抱有一丝希望的。”男人又说,“据小道消息说,利刃的特质能够完克摄政王的力量,假如他运气够好的话,现在已经回到泷濛准备讨伐了。”

“可来往的电车轨道已经被摧毁了,要想回到那里,就算是徒步,我估计也得花上十天半个月。”

“管他呢,他可是帝陵的利刃,还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就是说,能找到他的话,就能去泷濛了对吧?”女孩听到他们口中的那人能随意出行,兴奋地喊了出来,全然忽略了周遭聚过来的怪异目光。即使是亲耳所听,人们都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一个盲眼女孩口中讲出。

哪怕自己看不见,女孩也感觉到了众人的诧异,于是又怯怯地退回刚才的位置,像枯萎的花朵低下头。

“小孩,那里太危险了。”过了一会,那个洪亮男声的主人来到跟前,似乎蹲了下来,“现在通往泷濛的隘口已经严兵把守,你一个残疾人,过去只有送死的份。”

“但是——”女孩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散发出希望的光芒,“那里有重要的人等着我,我要去见他。”

“家人吗?不太可能了。”男人摇了摇头,“自从政变起,那里就没有人了。就算你能过隘口,最后应该也只能找到一具尸体。”

这番定论宛若一盆无情的冷水,将女孩心中的希望彻底浇灭。她的耳畔嗡鸣着,双腿止不住地打颤,仿佛天地在这一瞬颠倒了过来。

在恍惚之间,她听见远方传来了一阵沉重的喷气声。随后大地震动,人群的尖叫愈发强烈。

“快逃!”

“他们来了!”

“发生什么了?”她回过神来,伸手想要抓住和她搭话的男人。但男人没有应答,只有一阵破空的尖啸。

一泼温热洒在了她身上,粘稠又腥臭……

女孩强忍着胃中的不适,跪在地上向前摸索着。当摸到一条滑腻长条物时,那刺鼻恶心的气息无情地刺入鼻腔,让她“哇”地吐了出来。

将胃里的东西都倒腾出来后,她逃也似地退开,用手背擦去嘴边的残渣。此时反而庆幸自己看不见,否则可能就不只是呕吐那么简单了……

此时的大地颤抖得更强烈,每一次颤动都像是擂鼓。女孩循着渐行渐远的喊叫,手脚并用地逃窜。

忽然身后传来了机括的上膛声,下一秒那熟悉的破空声又一次响起,随后钻心的撕裂疼痛扼住了她的咽喉,将她无情地按进泥泞地里。

“腿……没知觉了。”

“队长,这里有个活着的。”还没等女孩爬走,一名亲卫队队员就发现了她,快步上前,把她拎了起来。女孩想要挣扎,可对方冰冷的手爪宛若铁钳,任凭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残疾人,没什么用。”另一个人来到跟前,似乎是在用武器拨撩着自己失去知觉的腿,“丢在这吧,反正过一会就失血而死了。”

“我不能死……”听到对方给自己下判决,女孩卯足了劲说,“我还要去泷濛,那里有等我的人。”

“还是个犟种。”

拎着她的男人轻蔑一笑,随手一抛就将女孩丢进潮湿的垃圾堆里。女孩剧烈地咳嗽,还未缓过劲,就听见链锯的轰鸣愈发逼近。

“要死了!”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女孩的思绪。她奋力地向前爬,却无法逃离堆积如山的垃圾,只能绝望地听着那轰鸣逼至身前。

“既然你那么想去泷濛,那我就送你一程。”男人邪笑着,举起了手里的链锯剑。此刻一股源于本能的恐惧吞噬了女孩仅剩的理智。她不再逃跑,抱着脑袋绝望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另一阵破空声自头顶掠过,她稍稍辨认,似乎是从相反的方向撞过来的。等了不知多久,都没等来那必死的宣判。于是女孩放开手,弱弱地问道:

“您,您好?”

可没有人回她,只有混乱的喊叫。那些本来要她死的人此刻已乱作一团,清锐的刀鸣、枪械的轰鸣,仿佛这一切的反抗都是在将某个令之畏惧的存在彻底轰杀。

“那家伙居然在这!”

“找掩护,别让他发现了!”

确认死亡离她远去后,女孩才松了口气。她躺在一块还算坚硬的垃圾上,细细嗅着。

正如那些人所说那样,有个“外来者”闯入了这片充斥铁锈的空气中,他在这片雨中灵活地舞动,所及之处,都会有一股熟悉的腥臭泼洒开。

若能看见,或许此时的雨中已绽放出朵朵血花了。

伴着一阵清脆的刀鸣,雨中只剩下那个外来者的气息。他站定片刻,然后拖着刀来到女孩的身前:

“没事吧?”

“不要杀我!”哪怕对方的声音平静如水,女孩如触电般,手脚并用地往后退,“我只是想去泷濛,真的!”

那阵宣判死亡的链锯声仿佛又一次在耳畔响起,哪怕只是想起,也让她颤抖不已。

“去泷濛吗?”对方若有所思地重复着,直到听见了收刀入鞘的声音,女孩心里才松了口气。

“你去那干什么?”对方问道。

“我想去见一个人,但我记不得对方长什么样了。”女孩抓了抓头发,似乎是想从脑子里翻出有关那人的记忆。可无论她怎么回忆,脑海里依旧灰蒙蒙的,像是盖了一层不可戳破的灰纱。

“对不起,我实在想不起来了。”女孩丧气地低下头,“我只知道我要去那,只有去到那里才知道答案。”

“因这次战争失忆的人很多,不用因此自责。”对方的语气很温柔,“其实,我也要去那完成一件未竟之事。”

“真的吗?”听闻对方也要去泷濛,女孩顿时喜出望外,甚至忘记仍在流血的大腿,“能不能带着我一起去?你那么强,肯定不是一般人。”

她期待着面前这温柔的声音能应许自己的请求。但等了一会儿,对方并未应许,却抛出了一个严肃的问题:“你的腿能支持你走那么远吗?”

喜悦的火苗顿时被掐灭,取而代之的是卷土重来的疼痛。她弯下腰,捂着鲜血淋漓的小腿,有气无力地扯了扯嘴角:“啊,我都忘了自己负伤了……”

失血的晕眩伴着蜂鸣席卷大脑,将所剩无几的理智啃食殆尽。她终于坚持不下去,一头栽倒在垃圾堆里,任由思绪飘向远方。

……

外面的雨,还在下。

不过这一次,并没有打在身上时那么冷。

女孩呻吟着起身,往肩上一摸,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暖和的大衣。不仅如此,自己眼前还跳动着模糊的红光,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这是……”她疑惑地抓着那件大衣,侧耳倾听,“有人在那烤火吗?”

“是。”

突如其来的应答吓了女孩一激灵,手里的大衣也随之落地。但闻到那熟悉的味道时,她悬着的心也安定了下来:“原来是你啊。”

“你恢复得很快,挺好的。”那人挪了挪位置,给她腾出烤火的空间,“是暗魇吗?”

“嗯?”女孩循声扭头,“‘暗魇’是什么?”

“打中你腿部的是大口径弹药,如果换作一般人,在我背着你来到这里时就因失血过多而死了。”男人耐心解释着,“但我只是做了应急处理,你就醒过来了,在帝陵,只有暗魇才有这种自愈能力。”

“我听不太明白……”女孩摇摇头,“我可能太笨了,没懂你说的东西。”

说完,她尴尬地笑了笑。

“换句话说,现在你的腿已经恢复如初了。”男人也不耐烦,轻轻地哼了一声,“试试站起来吧。”

听闻自己的伤势已好,女孩瞪大了眼,身子前倾触摸着被打中的位置。那原本还能摸到骨头的伤口,此刻竟然完好如初,若不是缠在上面的粗糙绷带无声诉说,先前的遭遇就像一场逼真的噩梦。

“真的好了。”她试着站起来,用力踩了踩被泥土盖住的石板地。当那冰冷的触感刺向脚底板时,她兴奋得跳起来,不断地踩着脚下的泥土欢呼:“好了!又可以走路了!”

在这昏暗的天地间,女孩发自心底的欢呼明朗得宛若彩虹,随着跳动的火光一同舞动。

不知跳了多久,女孩累了,重新坐回男人身边,问起了那个问题:“你口中的‘暗魇’是何物?”

“是这个国家的原住民。”男人的口吻很轻,“他们的力量超乎常理,有的甚至可以颠覆整个国家的命运。”

“比那些亲卫队要强吗?”女孩联想起了之前那些铁锈之声,怯怯地问道。

“差不多。”男人回答得很含糊,“但事实上并没有那么多能够颠覆国家的存在,大部分的暗魇和你一样,除了自愈能力和运动能力超常以外,就没有其他特别之处了。”

“那你也是暗魇?”女孩又问,“如果是普通人的话,应该做不到把一整个亲卫队都打败的吧?”

“对。”

“那我们算是同类。”女孩喜上眉梢,咯咯笑着,“这下不仅是同行的旅人了呢。”

“是啊。”男人小声地应答,言语中似乎还带着淡淡的笑意,“既然你是暗魇,那么可以用【感知】来代替眼睛看路。”

“那是……技能吗?”

“嗯。”男人转过身,握住了她的手,“放松,闭眼,直至听见自己的心跳。”

女孩照做,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在平稳的心跳声中,她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通透起来,仿佛在自己的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雨声、火光,甚至男人的手,一切都在极致的感知中变得可以捕捉。哪怕这一切在睁开眼后依旧灰白,却足以让她辨出清晰的轮廓。

“我好像能看见了——”

还没等女孩高兴,她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呆滞:坐在面前的男人轮廓狰狞如恶鬼、周身散发的白色雾气令她窒息——在她的感知里,是白色的。

明明那只手那么温柔,为何外貌会如此的恐怖?

“吓到你了吧?”男人放开了手,摇了摇头,“感知能看清对方的真容,假如我也用感知看你,也能知道你的魇铠模样。”

“这样啊……”女孩拍了拍胸脯,“也是,毕竟咱是同族,合理合理……”

至少,现在她能“看见”了。

“不过啊,你除了记得去泷濛,别的都不记得吗?”男人又看向火堆,抛出了问题。女孩摇摇头,弱弱地回答:“我不知道。”

“名字和住址都不知道了?”

“嗯……”

“失忆有点严重啊。”男人感叹一声,双手交叉置于腿上,“既然你什么都不记得,那我就叫你‘澪忧’吧。这个名字在瀚海语里,意为‘无名之人’。”

“那我这算是有名字了。”女孩嘿嘿地笑,“那你叫什么名字?”

“兰尘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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